與此同時,距離皇宮十幾里外,東京城外城的一處鬧市區。
一家名為“四海酒肆”的二層木樓里,正值飯點,人聲鼎沸。
伙計端著托盤在桌椅間穿梭,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燒酒和燉羊肉的香氣。
一樓正中央,一張臟兮兮的方桌旁,坐著兩個打扮落魄的男人。
其中一人,五短身材,面色黧黑。
他穿著一身打了幾個補丁的粗布短打,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破草帽。
坐在他側對面的,是一個干瘦、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書生。
雖然衣衫襤褸,但那雙眼睛卻像時不時閃過陰鷙的光芒。
這兩人,正是辭別了楊再興,出來打探廢帝趙佶下落的宋江、吳用。
兩人面前擺著幾碟菜蔬,還放了一壺渾酒。
此時,隔壁桌幾個江湖漢子,正喝得面紅耳赤,大聲吹著牛。
吳用眼珠子一轉,端起面前的酒碗,站起身,湊到那幾個漢子桌前,臉上立刻堆起極其諂媚的笑容:“哎喲,幾位大哥,一看就是見多識廣的。小弟借這碗水酒,敬幾位大哥一杯!實不相瞞,小弟跟這癡傻的兄弟,前些年去北邊討生活了,這幾日才剛剛回到京城。”
吳用故意拔高了聲音,感嘆道:“乖乖,這一進城可不得了!這大齊的世道,這才叫太平啊!比那前宋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此言一出,隔壁桌原本嘈雜的聲音瞬間安靜了一下。
而坐在角落里的宋江,聽到吳用這般吹捧自已的生死仇敵,右手一抖,手里的筷子險些掉在地上。
他的后槽牙瞬間咬得咯咯作響,臉皮因為極度的憋屈和憤怒,憋得呈現出紫紅色。
“武松……你這撮鳥!你這逆賊!奪了我的基業,毀了我的前途,我還得聽著吳用吹捧你!”宋江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咆哮,指甲都掐進了掌心里,卻渾然不覺。
聽到吳用的話,鄰桌一個武人模樣的粗壯漢子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盤子直跳:“這位兄弟!你這話算是說到俺們心坎里去了!當今陛下,那才是真命天子!前宋那幫狗官,就會變著法子盤剝我們,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現在呢?”
這人興奮地唾沫橫飛:“當今陛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抄了那王黻等一干大貪官的家!聽說抄出來的金銀,堆得像山一樣高!陛下下旨,把這些貪官侵占的地,全分給了沒地的老百姓!現在俺們的日子,那叫一個有盼頭!”
“不僅如此啊!”旁邊一個穿著長衫、看似賬房先生的人搖頭晃腦地接話,“陛下仁德,但法度嚴明!聽說了嗎?那兩日后要被凌遲的赤發鬼劉唐、白日鼠白勝,那可都是當年跟著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
賬房先生豎起大拇指,滿臉崇敬:“換做以前的趙宋皇帝,這種心腹犯事,最多就是罰點俸祿、貶個官就算了。可咱們陛下怎么著?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判了剮刑!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可是真真切切做出來的!陛下,真乃千古圣君吶!”
“萬歲!陛下萬歲!”幾個酒客紛紛舉起酒碗,神情激動。
角落里的宋江,渾身都在發抖。
千古圣君?
那分明是個忘恩負義、手段殘忍的短命鬼!
想當年,那武松不過是柴進莊上一個不受待見的門客罷了。
若不是他宋江抬舉,武松那廝連跟柴進一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誰曾想...短短數年之間,武松那廝居然走了狗屎運,當上了皇帝!
而他這個名滿天下的山東及時雨,卻淪落到淪落到顛沛流離、飽受欺凌的地步!
實在是,天道不公啊...
若不是酒館里到處都是人,宋江真想,奮筆疾書,在耳壁上賦詩一首,抒發一下胸中塊壘!
“后天便是那兩個奸賊受刑的日子了...俺們幾個都商量好了...若是有空,便同去觀刑!看看魚肉百姓、濫殺無辜的奸賊,是什么下場!”
“對!去看看!”
...
周圍的食客,聽到幾人的交談,紛紛加入進來,嚷嚷著要去觀刑,看看昔日跟陛下一起打江山的兄弟,是如何認罪伏法的。
“這群愚民!白癡!給你們一點蠅頭小利,你們就搖尾乞憐、歌功頌德!”
“難道,大宋立國百年,就沒有明君了嗎?”
“天子趙佶,不過是受了奸臣蒙蔽,倘若沒有奸臣蒙蔽,斷不會比武松那廝差!”
宋江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涌,嗓子眼一陣發甜,一口血差點沒直接噴出來,心中暗暗怒罵,臉上卻不敢表露出來。
他也知道,武松那廝,現在深得民心,若是出言不遜,很容易挨揍!
“啪!”
桌子底下的黑暗中,吳用一腳狠狠地踩在了宋江的腳背上,示意讓他冷靜。
劇烈的疼痛,讓宋江瞬間清醒過來,他悶哼一聲,硬生生地把怒火憋了回去,臉上硬生生擠出來一個難看的笑容。
吳用警告地瞥了宋江一眼,轉過頭去,臉上的諂媚更濃了:“原來如此!陛下威武啊!只是……”
吳用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湊近那漢子:“小弟在北邊就聽說,前宋那個昏君趙佶,不是被陛下給抓了嗎?這大齊都立國了,那昏君是不是已經被陛下給……”
吳用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此話一出,那幾個酒客頓時像看白癡一樣看著吳用,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嘲諷。
“你這外鄉人,真是不懂事!”那漢子嗤笑一聲,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殺他?殺他都嫌臟了咱們陛下的刀!咱們陛下胸襟寬廣,沒殺那昏君,而是下旨將他廢黜,封了個‘昏德公’的名號,實在是大快人心!”
賬房先生也嘲笑道:“你連這都不知道?那趙佶現在活得連條狗都不如,被圈禁在京郊城西十里地的廢園子里。那地方,鳥不拉屎,只有一隊禁軍看守著。那昏君就在里面數螞蟻呢!”
“哈哈哈!”酒客們哄堂大笑。
吳用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他趕緊拱手陪笑:“哎呀,是小弟孤陋寡聞了,多謝幾位大哥解惑。小弟還有事,先走一步,這碗酒算小弟請的!”
說罷,吳用扔下幾枚銅錢,一把拉起還在渾身發抖的宋江,急匆匆地鉆出了喧鬧的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