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宋玉與宋良坐在轎車內，誰都沒有說話。
司機嚴輝開著車有些拘謹，他覺著老板跟他兒子肯定是鬧矛盾了，二人從上車到現在一句話沒說，屬實是不對勁。
去市里的時候兩父子有說有笑，回來卻各自看向窗外，難道老板的孩子在市里搗亂做錯事了？
待轎車緩緩停在街道口，宋玉與宋良下車，后者與嚴輝說了兩句之后，轎車緩緩離去。
宋良回頭剛要對宋玉詢問情況，結果發現對方已經走遠，正朝巷子口的方向走去。
宋良加快腳步追上去，皺眉詢問：
“哥！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剛才在市里，你咋不給我意見？書記和市長都在場等著呢。”
宋玉臉色平靜：
“你讓我一讀高中的學生給啥意見，就算給了意見，也沒有人會當真。”
“沒讓你說出來，你給我使個眼色也可以好吧！”
“那文件沒什么了不起的，你們自已研究，覺著可行性高，有利于發展的話可以實施。”
說完宋玉不管不顧繼續朝前行走，沒有繼續說下去的興趣。
宋良看著宋玉的背影，他了解自已親哥的性格。
對于這種‘大人’的工作，他一向都很感興趣，今天這是怎么了？
宋良追上前忙問：
“哥，你咋了？”
“沒什么，只是想起你早上在辦公室跟我抱怨的話。”
宋良回憶片刻，反問道：“我說啥了？”
“要特權、工資不高、被人捧著覺著爽。”
“啥？”
宋良愣了片刻，然后解釋道：“你沒事吧？我那是開玩笑的好吧！”
“我知道，你想薅我羊毛。”
“對啊，那你拿這個說事做什么？”
宋玉：“我也是隨便說說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宋良：“你是不是昨晚給曉婷擦頭發被迷惑了？說話能不能別這么云山霧罩的。。。”
宋玉行走的腳步一頓，轉頭有些無語看向自已親弟弟。
宋良誠然道：“確實嘛，不然你今天干嘛，整得跟來大姨媽似的。。。”
宋玉嘆了口氣，沉吟許久，忽然開口說道：
“其實我不是很想你引進海南的轎車。。。”
宋良忙問：“為啥？你有內幕？還是轎車性能不行？或者說沒什么好處？”
宋玉搖頭：“都不是，只是那份文件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你前女友啊？你還有海南的前女友？她當過汽車銷售？”
宋玉咬牙：“你特么！”
宋良連忙認慫：“我錯了，哥您說！”
宋玉慢悠悠走著，輕聲說道：
“我大學的時候有一門課叫做《經濟學說史》，老師給我們講過一個案例，說是1985年一月份，首都‘G’字頭許多部門聯合組成了一支102人的調查組遠赴海南。。。”
聽到宋玉這開場白，宋良為之一愣，原本戲謔打趣的心思頓時收斂，安靜聆聽。
宋玉聲音清揚平緩。
“這支調查組的目的是嚴查海南倒賣汽車的事件，當時。。。
不對，應該說現在海南的所有人，上至部門官員，下至看門大爺，都參與進倒賣汽車的行列當中。
這次倒賣的狂潮，幾乎可以媲美海南后面炒樓花的那次，之所以這么熱鬧，是因為每倒賣出一輛汽車進內地，就能賺取一萬塊的利潤。
這個時候的一萬塊。。。
你能理解海南現在的盛況嗎？老百姓離萬元戶僅僅只是差了一張批條而已。”
宋良皺眉，他怎么聽都覺著不對勁。
倒賣一輛轎車能賺一萬塊錢的利潤，海南所有老百姓都熱衷倒賣。。。
走私汽車！？
宋良靈光一閃，恍然大悟。
宋玉繼續輕聲道：“批條上都有一句話，那便是禁止‘只能在島內使用和銷售，不能賣到外地’。
然而所有人都默契不去談論這個話題。
之所以會有這么一出‘盛世’，是因為現在的海南行政區區委SJ默許。”
宋良皺眉，他第一感觀是覺著這人是位貪官污吏，想著撈錢。
宋玉停下腳步避讓行駛的自行車，駐足順著自行車驅使的方向，然后看到正在打鬧的孩童，牽著母親手撒嬌買糖果的女孩，擺攤做生意的攤主。
掃視著生活氣息濃重的街道，宋玉干脆駐足。
“前兩年的海南太窮了，窮到連征13時要寫標語用的紙都買不起，在改革開放的沿海地區，這樣的底子，拿什么發展經濟。
但天無絕人之路，上面忽然批轉了一份關于加快海南發展的文件，給了海南一個特殊的優惠政策，一個擁有自主進口短缺消費品的特權。
比如家電。。。
比如汽車。。。
要知道現在內地的其他省市是沒有自主進口權的。。。”
聽到這里，宋良確信文件中的那批轎車是什么性質了，就是走私得來的。
他屬實想不到，海南的外資企業，竟然敢用走私的汽車，與蘇州做生意！
不對！
宋玉剛才說蘇州市如果覺得可行，有利于發展，可以實施！
宋玉繼續淡淡開口：
“只要弄到批文，進口一輛汽車就能賺到一萬，而且就算你沒有銷售渠道，只要去當地ZF申請，批文本身也是能賣錢的。
這是在海南老百姓家門口種下了一棵搖錢樹，而且那棵樹結的果實不是錢，而是金子。
你能想象現在海南是什么樣的嗎？”
宋良點頭：“可以想想。。。”
宋玉搖頭：“不，你想象不到。”
宋良皺眉：“那海南ZF不管嗎？”
宋玉點頭，又搖搖頭。
“就是他們起的頭。”
宋良一愣：“啥？！”
宋玉無奈笑道：“我說了，海南太窮了，他們只能這樣做，一個有自主進口權的行政區，無論出于發展也好，斂財也罷，也注定會讓人鋌而走險。
如果你是一把手，看到島內的老百姓過得這么苦，你會怎么做？”
宋良沉默，他沒有回答。
宋玉繼續道：
“剛開始他們只想著小規模、隱晦進口，可閘口一旦打開，就很難關上。
那邊的工廠、飯店、旅館、幼兒園、乃至掃地的大媽、看門的大爺、閑散的青年等等，全部都加入了倒賣的隊伍當中。
太陽還分上下山，可海南現在的百姓卻沒有白天與黑夜的概念，他們聊的只有一個話題，那便是汽車、批文和外匯。
港口的貨輪上停滿了密密麻麻的汽車，不僅僅是海南的老百姓，這場狂荒，甚至吸引了無數外地人。
所以你能理解，為啥海南的汽車，會由外企出面跟市里做生意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