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長明東宮。
方棠已經(jīng)很久沒有睡過好覺了。
東三鎮(zhèn)長垣全線崩潰，西三鎮(zhèn)長垣陷入苦戰(zhàn)，并州益州的王家兵馬蠢蠢欲動，各地民變頻仍漸兇，天下州郡的告急文書如雪花般飛來長明。
她還不是皇帝，她的政治威望尚不足以完全掌控大局。若不是她的權(quán)謀手段以及石當(dāng)流的傾力支持，方棠根本無法度過這段艱難的日子。
她肩膀上的擔(dān)子太重，重到她幾乎不能呼吸。
即便局勢惡化至此，方棠從來都沒有失去她的自信與驕傲。真正令公主殿下憂愁焦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她向方未寒主動示好，用的言辭近乎懇切，根本不像是君臣之間能夠使用的措辭。
即便方棠將自己的調(diào)查結(jié)果盡數(shù)告訴方未寒，即便她低頭去求他，可他依舊不打算帶著東宮衛(wèi)率回京。
他……不接受自己的道歉。
方棠多希望眼前的這一切是一場夢啊，她多希望自己和方未寒之間沒有任何隔閡，多希望他依舊能夠像最開始一樣站在自己身邊。
可惜一切終究都回不去了。
從半人高的文書中抬起頭來，少女放下朱筆，輕揉著自己酸痛的手腕，眸光無悲無喜。
她最習(xí)慣表現(xiàn)出大方得體的微笑，宮內(nèi)的禮儀嬤嬤教導(dǎo)她，說她是大周的明珠，不能墮了皇家的顏面。
方棠出神地看著窗外，因長久伏案工作而有些暈眩的大腦放空，思維緩緩飄遠(yuǎn)。
她扯動自己的嘴角，露出一個熟悉的假笑，像是精致、完美，卻沒有一絲生氣的人偶。
方棠想到了那個陳郡謝氏的謝令婉，她臉上的笑容與自己也有些相似。
謝令婉的笑容完美而精確，像是經(jīng)過刻意計算后的結(jié)果。所有人和她對視后，都會不免地生出自慚形穢的感覺來。如果說方棠的微笑是為了皇家的顏面，那么謝令婉的微笑便純粹是出于禮貌。
高傲的智者會冷眼旁觀世間的所有人，微笑不過是她的屈尊降貴。
方棠真是厭惡極了這樣的人，每當(dāng)看見她，方棠總是會想起那個被自己燒死在瑛鑾殿中的上原王氏族長王琸，他的臉上也掛著近乎一模一樣的笑容。
身為大周皇室的嫡系，這世界上沒有人比方棠要更為怨恨世家中人。在她看來，就是因為這群欺上瞞下的蛀蟲，大周才會表現(xiàn)出這般虛假的繁榮。
作為命定而無法更改的大周皇帝，方棠有許多種更為激進(jìn)的手段去維持朝堂的平衡。但她最后還是選擇了一個較為和緩的敲打方案。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正確的。
公主殿下從懷中掏出仍有余溫的劍穗，看著朦朧淡泊的光芒在流蘇上緩緩流轉(zhuǎn)。
“我僅僅是敲打她一下，你便提著劍殺到我的面前。”少女輕聲道，“仿佛我們不是君臣，不是同族，不是姐弟血親，而是生死的仇敵。”
方棠自嘲地笑了笑，微云籠日，鳳眸中的光芒漸漸灰暗。
“她在你心中的地位……真的便如此重要嗎？重到……可以不再在意世家和皇族間的恩怨。”
少女不再言語。
心臟被人輕輕揪起，似是頓挫的疼痛，又似是悵然若失的莫名悸動。每次想到這件事情，她的鼻子就會猛地一酸。
方棠用力攥緊了手中的劍穗。
還有三天。
還有最后三天，她便能夠知道那個令她魂牽夢縈的答案。
“方未寒……”少女輕聲喃喃。
“嘭！”
大殿的正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輕盈的腳步聲凌亂而急促。
“殿下！”碧瓏從外面匆匆忙忙地走進(jìn)來，氣喘吁吁。
往日穩(wěn)重的鸞臺內(nèi)府侍中臉上如今卻滿是驚惶的蒼白。
方棠收起劍穗，恢復(fù)為素日里的面無表情。
“怎么了？”她冷聲問。
“殿下……”碧瓏重重地喘了口氣，用一種極其悲慟的語氣說道：
“陛下……駕崩了。”
宛如一道驚雷在心中劈過。
方棠倏地站起身，目光中滿是難以置信。
方遵竟然死了？！
坦白來講，方棠對于這位五百年后的皇帝并沒有什么感情。但即便是她，也不能否認(rèn)方遵的政治能力。
作為一名皇帝，他遠(yuǎn)遠(yuǎn)比周宣帝方遠(yuǎn)要強得多。
但他怎么會死？
即便是平丘之戰(zhàn)打了敗仗，方遵也絕無可能將自己的性命搭上！他是皇帝，身邊有眾多高手保護(hù)，即便所有人都死了，死的也不應(yīng)該是他！
方棠從桌案后快步走出，從碧瓏手中接過千里加急傳回的簡述。
平丘之戰(zhàn)，大周禁軍十二萬人陣亡八萬八千，包括王彥、沈城墉、裴文義等世家掌舵人在內(nèi)，朝廷三品以上高官陣亡三十三人，近乎死傷殆盡。
皇帝方遵最后拒絕撤退，于平丘之頂引爆傳國玉璽與異族敵首同歸于盡。劇烈的爆炸近乎摧毀了平丘城方圓三里之內(nèi)的一切物體，戰(zhàn)場中心被炸出一個百余丈的深坑。
八萬異族慕容氏騎兵具體傷亡人數(shù)不明，但據(jù)初步估計，無人能夠在那種程度的爆炸下生還。
這封信由陳郡公謝明任傳回長明，除他之外，蘭陵蕭氏的兩位家主也從此役中幸存。
從結(jié)果來看，異族死傷慘重，不得不從邊關(guān)增兵重新集結(jié)，據(jù)傳發(fā)現(xiàn)了拓跋王族的旗幟。
大周打贏了這場戰(zhàn)斗。但他們失去了一位皇帝。
方遵……為什么要這么做？
公主殿下的心中閃過萬千念頭，仿佛有一線謎團纏繞在她的心間，掩蓋了事情的真相。
收養(yǎng)她們?nèi)说幕实垠E然身死，碧瓏極為悲痛，美目通紅。
“殿下……”她深深行禮，顫聲說，“陛下駕崩，大周的重任……便全在您身上了。”
她是儲君，皇帝駕崩，但國不可一日無君。
方棠明白，當(dāng)務(wù)之急是即刻登基，昭告天下，否則大周的局勢將只會變得更糟。
“報！”
急促的聲音打斷了方棠的思路。
一名鸞臺衛(wèi)沖進(jìn)瑛鑾殿，急聲報：
“殿下，異族騎兵出現(xiàn)在右馮翊境內(nèi)，且正在朝長明方向快速移動！距長明僅有兩天路程！”
方棠的面色驟然急轉(zhuǎn)。
“異族騎兵？！”
碧瓏睜大眼睛，根本不敢相信她聽到的話。
長垣中三鎮(zhèn)沒有傳來任何的報警信號，上郡和北地郡尚且安然無恙，異族騎兵是如何來到雍州腹心的？！
方棠也想到了這一層，但她并未去深究。
方遵東巡帶走了長明城內(nèi)的北衙禁軍，帝京如今只有南衙禁軍可以勉強迎戰(zhàn)。但左右金吾、左右監(jiān)門、左右千牛六衛(wèi)加起來，攏共不過五萬人的規(guī)模。
這點人要防御一座三十六門的巨城，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wù)！
“異族有多少人？”方棠冷靜地問。
“很多，很多，非常多！”鸞臺衛(wèi)有些語無倫次地說。
“到底有多少！”方棠冷喝道。
“我也不清楚……殿下，我也不清楚……”她的精神崩潰，大哭道，“我們的斥候剛靠近他們就被殺掉了。”
“許是有十萬人，或許更多！”
瑛鑾殿內(nèi)燈火通明，卻照不進(jìn)方棠心底的一片冰寒。
……
……
“薛公公？！快進(jìn)來！我這就找醫(yī)者來！”
“殿下，這是陛下留給你的信。”
“我知道，我知道……但當(dāng)務(wù)之急是給你治療！”
“殿下，老奴大限將至，沒多少時間可活了。”薛公公微笑著平靜說。
“還請殿下先行看信，也能讓老奴安心上路。”
方未寒拿著信的手僵硬在半空中。
“陳鈺先！”他急聲吼道，“快他媽去找個醫(yī)生，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若不能治好他，本王拿你是問！”
“是！”
軍營外吵吵嚷嚷，呼喝聲與腳步聲夾在一起。
方未寒打開信封，看著那和北宮御詔一般無二的金色信箋。
他深吸一口氣，平靜心神，用顫抖的手從中抽出信箋：
“未寒，很遺憾用這種方式最后和你說兩句話。知道你不喜歡聽大道理，那我就長話短說吧。”
“此次我領(lǐng)軍東巡，目的只有一個：守住鄴城，卡在異族南下的必經(jīng)之路上。”
“很奇怪吧，對不對？我為什么能夠確定異族一定會南下？我為什么又能篤定上原王氏不會參與其中？”
“你還記得你那未婚妻向你提起的開武盟約嗎？這本來是大周歷代帝皇間的不傳之秘，我若說出，當(dāng)受因果反噬。但我現(xiàn)在也不在乎這些了。”
“聽好了，未寒。開武盟約的內(nèi)容很簡單，簡單到只有幾個字：”
“八姓世家，不得篡周。”
“這份盟約由陳郡謝氏窮盡全族之力凝聚金石鐵律定下，效果等同于天道誓言，沒有人能夠違背這條鐵律。上原王氏雖然權(quán)傾天下，千百年來束手束腳的主要原因便是如此。自武帝死后，皇權(quán)日漸式微。若沒有這條盟約誓言，大周早就不復(fù)存在。”
“開武盟約知之者甚少，知曉者只有周帝和歷代八姓族長。謝家幽蘭之名并非虛傳，她憑借捕風(fēng)捉影和察言觀色，竟然硬生生地自己推斷了出來，此女之才不可限量。如今看來，謝明任與我訂下你們的婚約之時倒是我占了便宜。”
“有些偏題，繼續(xù)說正事。”
“上原王氏的權(quán)勢日漸膨脹，在我父皇在位時達(dá)到頂點，這也助長了他們蠢蠢欲動的野心……假如掌握滔天的權(quán)勢，誰會愿意屈居一人之下呢？但開武盟約是個大問題，千年來的歷代上原王氏族長都無法繞過這個鐵律，直到王暾的出現(xiàn)。”
“八姓世家不得篡周，那倘若神周自亂呢？比如暴民，比如魔教，比如異族。”
“在我繼位之初，我便對他們的計劃有所察覺。但我始終無法相信，王暾竟然真的會這么做。因為一旦他下定決心，那么上原王氏的千年聲望將會毀于一旦，再無任何回頭的可能。”
“但隨著局勢的進(jìn)一步發(fā)展，越來越多的證據(jù)擺在我面前，讓我不得不相信這件事情已成定局。”
“我開始和王家對抗。我清楚他們的計劃，他們也清楚我的目的，這是赤裸裸的陽謀。”
“上原王氏要殺死大周，而后吞噬它的尸體。”
“大周沒救了，我比誰都能夠清晰地認(rèn)識到這一點。我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讓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活得更久一些。”
“我的努力卓有成效，但我還是低估了上原王氏的力量。千年的時間，足夠他們完成很多事，對長垣九邊的腐蝕便是其中之一。如今的長垣東三鎮(zhèn)鎮(zhèn)守使均已倒向河朔世家，只要王暾一聲令下，他們便會開關(guān)棄城。”
“上原王氏親手選定了那個將大周送入墳?zāi)沟膬词郑麄冏⒍〞齽颖蹦漠愖迦肭种性@一天就在不久之后。”
“我無法阻攔這一切，我無法阻止那些異族之人踐踏大周的土地。千年前留下的隱患，僅憑我一人之力，終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知道，在這個皇權(quán)式微的世道，若這天下還有什么東西能夠?qū)故兰遥侵荒苁鞘|蕓眾生的齊心協(xié)力。”
“但很可惜……千年的時光已然將天下的愛國之心消磨殆盡，如今的大周百姓根本不信任朝廷，他們已然心灰意冷。”
“只有一種方式能夠重新喚醒他們死去的心。”
“我的死。”
“從古至今，從未有一位皇帝在奮力搏殺后死在戰(zhàn)場上。皇帝的責(zé)任是統(tǒng)御天下，但若自己都死了，那還怎么去完成這個責(zé)任？”
“但我不一樣，我已無計可施。”
“失去我的生命，或是江山易主，我會選擇前者。”
“大周千年基業(yè)，百十代先祖的心血，絕對不能毀在我的手中。”
“我會保護(hù)這個王朝，直到我生命的最后。”
方未寒默默地看著最后幾個字。
他覺得眼眶有些酸澀。
“未寒，如果說我還能有什么慶幸的事情……那便是我大周后繼有人，你和方棠。”
“方棠她的血脈濃度尤其高，是千年來最接近武皇帝的一位方氏后裔，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皇室復(fù)興的希望。”
“但她的身上還有枷鎖未去，不得圓滿。在她蛻變?yōu)檎纨堉埃春垊?wù)必保護(hù)好她。這是我最后的囑托。”
“很抱歉把這個亂攤子交到你們的手上，請原諒我的無奈。”
“還有，未寒。你的身份也有些特殊，我曾經(jīng)……”
大段的空白。
最后有一句話收尾。
“回觀吾之一生，習(xí)文不成，練武不就，竟至父喪我手，兄弟流離，妻妾闕如，與子女之情亦寡淡。雖坐擁四海，然仍如貧瘠天荒，一無所有。”
“若人問及吾之自評，汝可答曰……”
“……吾乃周帝。”
方未寒沉默地合上信箋，聽得帳外喧嘩。
他掀開布篷，大步走出，看見士兵們聚攏在一處，鴉雀無聲。
年邁的老太監(jiān)坐在椅子上，慈眉善目地笑著。
他頭顱低垂，面覆污血，已然沒有了生機。
陳鈺先走到方未寒的身邊，手中提著一個染血的布袋。他打開布袋，里面滾落出三個血淋淋的人頭。
“這是上原王氏派往鄴城意欲刺殺謝明任的三位六轉(zhuǎn)供奉，若沒有薛公公，謝家族長很可能早已死去。”
陳鈺先低聲道。
“他殺了三位六轉(zhuǎn)，又奔波了上千里，血氣衰竭，無力回天。”
“衛(wèi)率，末將……盡力了。”他紅著眼睛，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