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太康元年三月五日,平丘之戰結束。十二萬禁軍只余三萬殘兵,在方玄昧的統領下退守鄴城,與謝明任和周亮儀所帶的鄴城留守部隊會合。
在慕容氏族軍隊近乎全滅之后,拓跋王族終于出現。異族調動所有仆從軍隊,外加周地降兵號稱八十萬人,自范陽南下,正面進攻鄴城。
方玄昧帶領的殘兵不敵異族,僅是做出些微抵抗后,便舍棄鄴城,向南渡過大河,在任城、濟陰一帶重新構筑防線。大周官軍焚毀長河渡口,拖曳航船至長河南岸,試圖憑此阻擋異族南侵的軍勢。
隨著最后一名官軍士兵度過長河,冀州境內再無中土龍旗。至此,冀州全境淪陷于敵手。
三月五日,長垣西三鎮遭受異族赫連部與獨孤部大軍壓境,懷遠鎮被圍。
三月五日,長明城被異族宇文部七萬軍隊突襲,帝京與外界的聯絡徹底中斷。帝國儲君,長明公主方棠被圍困于城中,局勢十萬火急。
三月六日,秦王方迎在洛京諸軍的擁戴下,正式自封為天下兵馬大元帥,開府儀同三司、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宣布將統籌大周天下各方勢力共同拱衛河山。
三月八日,上原王氏公告天下,表示不承認方迎的身份與地位。王伯光親自在河東郡擁立晉王方進,并宣布將帶領并州兵馬討伐洛京逆黨。
三月九日,益州刺史王昱響應上原號令,開始集結蜀地兵馬,隨時準備兵出漢中策應河東。
三月十日,兗州刺史王晛與青州刺史王旼在陳留郡集結兗青州王家兵馬,向洛京方向進軍,意欲逼迫秦王方迎讓出元帥之位。
三月十一日,異族自青州商和渡過長河,百里官軍聞風而逃。
三月十二日,異族攻陷臨淄城,青州全境淪陷。
三月十四日,異族攻破泰山郡、瑯琊郡、東??ぃ瑪刂苘娙f余。
三月十五日,謝明任等人認為在青徐易手的情況下,堅守任城、濟陰已然毫無意義。大周殘部向南撤離,兗州豫州百姓大范圍逃離家園。
……
揚州,淮南郡,壽春。
少女背負雙手,立在城頭,翡青色的衣衫宛如朝日下的蓮花。
她半瞇著眼睛,自高聳城墻之上眺望北方。穿過無數重山水,謝令婉似乎隱隱能夠看見兗州的烽火狼煙。
帝國的軍隊在潰逃。
“大小姐,壽春內城修繕工作完成。新建炮石位三十七,弓弩層二十二,暗道連三不止。”
身后將領恭敬說道。
“新軍訓練如何了?”謝令婉問。
“依大小姐的建議,我們大量吸收從青徐二州逃難來的流民充軍,軍隊人數擴展得很快?!睂㈩I說道,“除卻早就訓練好的廬江軍和安豐軍,現在流民軍也已經初具規模。我們將這些流民安置在了廣陵和京口,正在加緊訓練,以求他們更快地形成戰斗力?!?/p>
“他們的熱情如何?”
“很高。”將領說道,“陛下率軍決死于平丘城后,整個江南的百姓都在踴躍參軍,所有人都恨不得走上戰場親手殺敵?!?/p>
“嗯?!敝x令婉淡淡地說,“退下吧?!?/p>
“方遵……倒是個出乎意料的皇帝,我還以為他會像他的父親一樣窩囊?!敝x令婉輕聲自言道。
“國難當頭,某些人的丑惡嘴臉終于藏不下去了,上原王氏果真是一刻都不愿多等?!?/p>
她似是不屑地嗤笑一聲。
“一群蠢貨?!?/p>
謝令婉拿出蘆花環,看了一眼上邊的消息。
與夫君的聊天還停留在三天之前。
自己聽說他帶著東宮衛率孤軍前往長明后便發去了無數條消息,結果方未寒竟然一條都沒有回復。
少女會支持方未寒的一切決定,但在他的決定不符合她的想法時,謝令婉也會發脾氣的。
她知道他怕自己責怪他沖動行事,所以干脆不回復來避免。
謝令婉能理解。
但這并不是他不回自己消息的理由!
謝令婉被他氣得不行,心中委屈與惱怒參半。但偏偏方未寒正在干很危險的事情,她又不想去多發消息打擾他。
這個臭夫君絕對就是吃準了自己會這么想!要是允姜知道了這件事情,以她的腦子怕是還想不到這一層。
于是少女心中默默打定主意,等到方未寒回來,必須向他好好強調一下這件事情:
不回娘子消息,是會被切碎做肥料變成月季花肥的。
……
……
揚州,廣陵。
有人在痛哭,路邊的行人大多穿著白衣麻服,他們在自發為戰死的皇帝陛下守靈。
“陛下直到最后也一步都沒有退!而是選擇和那異族蠻子同歸于盡,我們對不起陛下啊!”
“十萬禁軍還者三,平丘坑里忠骨埋。我大周的禁軍,從來都不是孬種!”
“畜生不如的王氏和盧氏,陛下盡力死戰之時,他們竟然只是在旁邊看著!這種人也配稱作世家?他們也配作周人?”
“我要參軍!我要過河,上戰場殺敵!”
火堆燃起沖天的灰,飄揚在廣陵人的頭頂。
玄甲黑裙的少女按劍而立,她靠在江岸的石墻邊,一言不發地聽著百姓的零碎話語。
墨色甲胄如冷夜的片羽,浩蕩江邊,玄重衛肅立如林。
她護送著蘭陵蕭氏的族人從祖地一路南遷,來到廣陵境內,剛剛送他們渡過了大江。
“大哥,你帶族人們先過去吧,江對面有人接應你們。”蕭槿對蕭績說道。
蕭績看著自己這位許久未見的妹妹,表情十分復雜。
她的容顏依舊嬌艷清純,但褪去了幾分稚嫩,染上幾縷漠然。父親和二叔將她選定了蘭陵蕭氏的繼承人,而事實證明,她將這項任務完成得很好……遠比自己要好。
懷著滿腹的復雜情感,蕭績有許多話想說,但到頭來,最終都化作一句話:
“小槿,你要小心?!?/p>
“大哥放心?!笔掗日f。
蕭績登上甲板,少女站在原地,看著大船的桅桿與她漸行漸遠。
過了江就安全了,過了江后就是繁華的江南,能夠享盡一生的榮華富貴。
但她不能過江,她還有自己的使命要做。
“謝令婉在哪?”蕭槿冷聲問。
“回大小姐的話,謝小姐現在應當是在淮南壽春。”總旗段勘沉聲說。
壽春,正是二叔他們南下撤退的必經之路。
“我們去壽春?!笔掗日f。
“是!”段勘抱拳應下,向著身后大聲吼道:
“全軍整頓!即刻出發!”
……
……
無邊黃沙自天幕落下,河水滔滔,如漠中的白藍色飄帶。
在長河上游的南岸,一場聲勢浩大的追擊戰正在進行。
“鏘!”
馬背上的少女以祈蒼劍擋下朝自己刺來的長槊,她左手緊抓韁繩,胯下戰馬橫向變向,瞬間便和前方的異族騎將拉開了一段距離。
陶允姜抽出馬腹左側橫袋中插著的長槍,從馬背上高高躍起,劍鋒暴旋,磅礴的血氣將前方的數名異族騎兵盡數撕碎。
那異族騎將的眼睛暴凸似銅鈴,眼睜睜地看著那長槍刺破了他的層層護身血氣,將他的胸口刺穿。
陶允姜緊緊咬著牙。她低喝一聲,右手發力,長槍橫掃揮動,繞出半月形的死亡軌跡。血肉與鎧甲碰撞的悶響聲接連不斷,僅此一擊,她便將數十名異族騎兵斬落馬下。
突破到六轉之后的陶允姜,幾乎已經毫無敵手。
“陶姑娘!我等不能再追了!”身后的鐵衛千戶著急地朝她大喊。
此次陶允姜帶著三萬固原軍救援懷遠鎮,其中步兵為主,騎兵只有五千人。這次遭遇上異族南下的小股部隊,陶允姜趁他們渡過長河的時候發動偷襲,敵軍大亂,周軍趁勢沿著黃河追擊。
他們已經離開主陣步兵太遠的距離,如果再追下去,恐有被敵人反包圍的風險!
陶允姜自然明白。
她略顯不甘地看著遠處潰逃的異族騎兵,舉起手中長劍:
“停!”
鐵衛騎兵原地停下,開始打掃戰場,統計損失,同時等待著步軍主陣的到來。
很快地,統計結果出來了。
“陶姑娘,咱們死了二百二十個弟兄,受傷的就更多了?!备睂⒄f道。
“異族呢?”少女略有些疲憊地說。
“殺了八百多個異族……不算那些被姑娘的血氣震成碎末的?!备睂⒙杂行┚次返卣f。
別看他們家姑娘平日里看起來這清麗窈窕的樣子,真要是上了戰場,她會變得如殺神一樣殘暴。
對待敵人毫不留情,這才是陶公孫女應該有的樣子!
從固原出來的這十幾天,陶允姜帶著部隊趕了上百里路,幾乎已然達到了強行軍的程度。
他們攏共碰到了六次異族的小股偵察部隊,和他們交戰了八次,均以最小的損傷取得大勝。
累積下來,死在鐵衛手中的異族已經超過了五千人。
要知道,這不是什么攻城戰,而是異族騎兵最擅長的野戰!
明明陶允姜之前也沒有上過幾次戰場,但她對兵法的運用卻十分嫻熟,仿佛天生就是將軍的材料。再加上她每次都憑借高超的個人武力沖鋒在前,即使是怨氣最為深重的老兵油子也挑不出來一絲毛病。
長垣鐵衛中原本有人還對于她接過指揮權心生不滿,而在陶允姜打完這幾仗之后,便再也沒有了任何反對的聲音。
感受著周圍士兵敬仰尊敬的視線,陶允姜的心中卻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她的時間不多了。
二十天……固原城中的兩萬鐵衛已然承受了十萬異族大軍的攻擊整整二十天!更別提還是在異族攜帶著那種威力巨大的武器的情況下。
爺爺是當世軍神,但是巧婦尚且難為無米之炊,人數五倍少于異族,無論如何他都支撐不了太久。
異族不斷地派出小股部隊前來阻撓她的前進,就是為了延遲她趕到固原的時間。她每在路上被耽擱一天,爺爺那邊就要再多苦苦支撐一天。
少女的心如同被夾在烈火上炙烤。
爺爺……你千萬不能有事啊……
少女用力握緊了祈蒼的劍柄。
“陶姑娘!接到天方軍的羽書!”
副將急步走來稟報。
“天方解圍后,天方軍回援懷遠,在沙籠頭一帶正面撞上了異族赫連部的主力部隊!”
此次救援懷遠的長垣鐵衛一共八萬人,其中陶允姜手中的固原軍有三萬,而天方軍那邊有五萬,并且絕大多數的騎兵部隊都在天方陣中。
“結果如何?”陶允姜急忙問。
“兩軍激戰一天,不分勝負,僵持在了沙籠頭。”副將說道。
異族此次三面出擊,聲勢浩大,但側重程度有所不同。
東線自榆關范陽南下的是實力最強的拓跋部和慕容部,兩部擁有大量的金剛部隊,且本陣士兵大多為草原王庭人,戰斗力極強。
中線借道河東偷襲長明的是實力居中的宇文部,其軍陣中摻雜了不少的西域兵馬,七萬大軍僅有三千金剛,戰力偏弱。
而西線攻擊長垣的部隊則更像是起到鉗制的作用,阻止長垣鐵衛回援關東。十二萬大軍聽起來很嚇人,但實際上大多數都是從遙遠西方調來的仆從軍隊。
赫連部的精銳被方未寒全殲在了大河灣,戰斗力真正強大的恐怕也只有兩萬獨孤部軍隊。
“他們那邊有多少人?”
“大致在六萬到九萬之間,具體人數無法精確知曉。”
也就是說……圍困固原的異族軍隊也就只有不到六萬人,三萬固原軍若能和兩萬懷遠軍里應外合,未必不能與異族一戰。
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懷遠沒有被攻破的前提下。若是懷遠城破,一切都完了!
“不能再等了!”
少女倏地轉過身來,沉聲說道。
“還有最后七十里路程,讓步軍加速急行軍,我們必須在兩天之內趕到懷遠城下!”
“喏!”副將心知事態嚴重,不敢怠慢,連忙去通知全軍出發。
鐵衛騎兵集結完畢,陶允姜翻身跨上戰馬。
“爺爺……你一定要等著我!”
少女心急如焚。
馬蹄聲響徹長河之南,在孤絕的大漠之中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