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城東,和談現場。
謝令婉的話音落下后,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慕容廆壓下心中怒火,想要緩和緩和氣氛。
“謝相,這條件我們恐怕……”
誰知他的話還沒說完,拓跋梁便破口大罵:“謝令婉,你瘋了嗎?!”
他站起身,手按在刀把上,肌肉鼓脹,雙目冒火,形如噬人。
長久以來壓抑著的不滿此刻盡數噴涌而出,方未寒的刻意打壓,謝令婉的辭令刁難,拓跋梁貴為北漠單于,何曾受過此等折辱?
更何況,直到現在,他還認為自己沒有輸掉這場戰爭!
十萬鐵騎尚在,金剛重騎亦有萬余,敕勒川的圣祝更是幾乎沒有受到什么損失。雖去往草原的歸路被斷,但他們手中仍據有冀青二州和豫州徐州半部,仍有大周半壁江山,未嘗不能一戰!
見他動作,拓跋梁身旁的護衛們立刻聚攏而來,警惕地望向四周。
“單于,大周欺我草原太甚,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其中一人憤恨道。
“是啊單于,我們前來和談,他們竟然是這種態度!這還談什么?”
“單于!我們都聽你的!”
大周官兵們已然注意到了這里的情況,大批長垣鐵衛正在靠近。
見草原人隱隱有發難跡象,不少老臣嚇得離場而去,可謝令婉依舊悠然地坐在原地,毫無動作。
拓跋梁的表情陰沉不定。
此刻慕容廆傳音而來:“單于,依我看,這次多半是談不成。我們帶來的都是精銳,可以突圍。到了北面十里先和大部隊會合,接下來就安全了。”
“不過在那之前,我們有必要拿點人質。”
在眾人目光注視下,拓跋梁的表情忽然緩和下來,他擺擺手示意大家少安毋躁。
“謝相,有什么話,咱們可以好商量。但要我草原兄弟們的命,那是萬萬不可的。”
“哦?”謝令婉輕笑,“別的都可以同意?”
“那是。這樣,我建議大周一方出具一份正式文書,我和各部族長老……”
話至一半,拓跋梁虎目一厲,在始料未及間驟然發難。
他抽刀而起,縱身一躍,如矯健獵豹般撲向十步之外的謝令婉。
轉變實在太快,拓跋梁又是七轉巔峰明武,以致在場禁軍無一反應過來他的動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那道青衣越來越近。與此同時,早有準備的慕容廆亦是猛沖上前,與拓跋梁成犄角夾擊之勢。
此刻的拓跋梁哪里還有方才好說話的和善,對于眼前這個一而再再而三折辱于他的婊子,他恨不得生食其肉。
拓跋梁暴吼一聲,裹挾著血氣掀翻了謝令婉眼前的桌案,刀尖直指向她纖細潔白的脖頸。
“鏘!”
紅中點青的長劍橫亙在他的面前,長刀如同砍上鐵壁,再難前進半寸。
陶允姜翻轉手腕,劍分雙影,自左右暴掠而出。趁拓跋梁分心抵擋之時,少女旋身抬腿,優雅而迅疾的一腳踹在拓跋梁的前胸。
“陶姑娘!陶姑娘!”
急匆匆趕來的長垣鐵衛看到這標志性的祈蒼劍氣,紛紛歡呼起來。
蕭槿不知從哪個陰影中鉆出,幾劍逼退慕容廆,足尖點地,幾個起落便輕盈落到陶允姜身邊。
見此場景,她不禁扶額吐槽:“這是和談嗎?這不是姜姜的粉絲見面會?”
“長垣鐵衛的叫喚就算了,為什么東宮衛率的一群人也在那叫!怎么,一個個的都認定這個廣陵王妃了是吧?”
陶允姜撇撇嘴,哼了一聲,祈蒼挽了個劍花,瀟灑收劍入鞘。
“好!”
又是一陣喝彩。
看見她那傲嬌的模樣,蕭槿氣得牙癢癢,心想晚上一定好好教育教育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表面姐妹。
“令婉,接下來怎么辦?”陶允姜傳音問,“要殺了他們嗎?”
“不。”
謝令婉淡定地撿起方才桌案上掉落的文書,素手拈著一方手帕,輕輕拂去其上灰塵。
自始至終,少女的微笑神色幾乎沒有變過。
看著遠處面色鐵青的草原眾人,謝令婉將手帕隨手扔給一旁侍女,傳音道:“繼續談。”
“哦還有,蕭槿去把桌子給我撿回來。”
蕭槿:“?”
……
……
“鏘啷。”
照淵劍鋒緩緩入鞘,星力血氣如流沙般消解。方未寒拉開石凳,與拓跋椌相對而坐。
“我們談談吧。”
“求之不得。”拓跋椌伸出手,指節枯瘦如老藤,“在交談前,還請殿下拿著此物。”
他的掌心中是一枚染著斑駁血跡的獠牙狀物體。
“這是何物?”
“我族圣器,獫狼牙。”拓跋椌道,“傳自上古圣戰遺留,有屏蔽因果窺探之能。”
“接下來我所說的一切事關重大,而老朽衰殘之軀,已無力為殿下屏蔽天機。不佩此物,殿下恐將受天道降罰。”
方未寒接過那枚狼牙,僅僅是一瞬間,他便感覺身上似乎冥冥之中卸下了某種重擔,長久以來修煉星力的副作用幾乎全數消失。
拓跋椌所言非虛,此物的確非凡。
“說吧。”
拓跋椌重重咳嗽兩聲,喘息片刻,似是恢復些許氣力。
“殿下可知,大劫將至?”
“我知道。”
能從拓跋椌口中聽到這方面的消息,方未寒早已有所猜測。鏡天觀天象、萬靈遵樹神、圣祝通魂靈,此三大路徑雖道統千差萬別,但均有預測未來的神鬼之能。而他已知臨淵閣與凡圣殿均有應對大劫之策,沒理由敕勒川會對此一無所知。
他唯一不知道的,便是敕勒川的計劃。
面對末日大劫,臨淵閣裂解為天人二派,而凡圣殿決心以靈祇一人存道。那么敕勒川呢?
“我知殿下與凡圣殿、臨淵閣均有接觸,想必他們都告訴了殿下一些事情,如今殿下或多或少也有自己的猜測。”
拓跋椌推來一盞茶杯。
方未寒定睛一看,茶杯是空的。
“而我要告訴殿下的是……此場大劫,此方世界,絕無可能安然度過。”
方未寒:“……你什么意思?”
“無論是你,還是我,是中土,還是草原。”拓跋椌掀開茶壺的蓋子,黑霧登時便傾瀉而出,剎那間便覆滿了整個桌面。
“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場大劫之中。”
壓下心中的驚疑,方未寒沉聲問:“臨淵閣與凡圣殿均未下此定論,你為何如此確信?”
“鏡天擅算,萬靈善聽。但算也好,聽也罷,他們都不過是事前的推演而已。”拓跋椌說。
不知道是不是方未寒的錯覺,他總感覺,這位老祭司的言辭之間好像頗有些對鏡天與萬靈的不屑。
“五十年前,我感知到靈魂的躁動不安。于是去了一個地方。”拓跋椌抬手喚出一張地圖,枯木般的指節點向極北之處。
“魔淵,天下濁流匯聚之地,也是所有死難靈魂不入地府的徘徊之所。”
“我在魔淵旁,找到了我……或者說,未來的我,所留下的一道靈魂碎片。”
方未寒的心中一驚,他早便聽聞圣祝在魂靈方面的能力驚世駭俗,沒想到竟然真的能做到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與自己未來的靈魂對話……這似乎的確要比鏡天的推演更勝一籌。
“那碎片說了什么?”
“不是什么難以傳達的消息,還請殿下自觀。”
拓跋椌揮手喚出一枚湛藍色菱形結晶,結晶閃爍,竟開始播放如視頻般的映像來。
那是一片滲目的紫,紫紅色如血流瀑布的天空,紫黑色如凝血熔巖的地面,時不時有拖曳著妖異火焰的流星劃破天際。
在這紫色的世界之中,有一團繭形的黑影在遠處天際倒掛。巨大的紫繭砰砰跳動,延伸出淌液的線勾連天地,那些流星正是從那繭的體內飛出。
背景中的喊殺聲幾乎覆蓋一切,只有流星墜地的爆炸聲才能短暫壓過。士兵如潮水般沖向天地交界處那枚巨繭,與遠處無數濁流匯聚的妖魔怪物戰作一團。
最讓方未寒感到心驚的還是那些旗幟,有草原狼旗,有大周龍旗,有長垣鐵衛旗,甚至也有東宮衛率白澤旗……
“轟!”
湛青色的水龍橫掃而過,卷起漫天行尸妖魔。
這是……
方未寒篤定自己絕不可能認錯,全天下的七轉水五行只有一位……這是謝令婉的攻擊。
在更遠處的天邊,他隱隱約約也看到了一條于紫云間舞動著的金龍,燃著火的玄金劍氣灑向大地,每一擊都在地面上留下數十米的巨大溝壑。
更驚悚的是……他甚至還在那面鏡子中看到了自己。鏡中的方未寒揮舞著長槍,沖鋒在陣列最前,隨手便能揮出一道血色風暴。
他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從妖魔大軍中撕開了一條通向巨繭的通路。
但奇怪的是,方未寒并沒有見到蕭槿和陶允姜。按理說,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她們不可能不在場。
“老祭司,老祭司……您怎么了?”一個倉皇的聲音傳來,離得極近,似乎是身邊傳來的。
“不……不……”這是拓跋椌的聲音,“祂要醒了,祂要醒了!來不及了,我們都會死!”
眼前的鏡面折射開始出現劇烈顫抖,黑繭破開,遮天蔽日的黑色風暴從中洶涌而出。方未寒看到遠處的金龍哀號著墜地,前方的軍隊被那黑光吞噬殆盡。而他自己,更是直接沖入了黑霧之中。
繭中之物已然蘇醒,而他們卻仍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那東西是什么?”
“大周人是不是已經跑了?”
“快走!快走!帶著老祭司一起走!”
各種紛亂的喊聲充斥著背景,而拓跋椌只是駐足原地,他悲哀嘆道:“不用再做無用功,一切都來不及了……”
畫面就此中斷。
雪如輕羽,紛揚灑落在肩頭。方未寒眉頭緊鎖,心中疑慮深重。
這方才的畫面疑點太多了。
看這情況,似乎是大周已經打贏了戰爭,正在與異族一同抵御魔淵的暴動。可那黑繭是什么?自己怎么從未聽說過有此妖物?
方才的畫面中,他沒有看到陶允姜和蕭槿,也沒有看到臨淵閣與逍遙宗的人。逍遙宗正在被東海海族搞得焦頭爛額,尚且可以理解。那臨淵閣的人呢?鎮守魔淵本就是他們的職責,那為何方才沒有出現鏡天的身影?
雖然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到自己用過照淵劍和鏡天力量,反而一直是在用強橫的血氣揮動一桿長槍。
這難道是自己的上一世?
不,也不對。如果按曾經的回憶來看,他在此之前早就被謝韜弄死了,根本活不到這個時候。
那這畫面……究竟是什么東西?
各種念頭充斥著他的腦海,方未寒心中悚然,寒毛豎起,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世界。
“這究竟是什么?!”
拓跋椌沒有回答他的疑問,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
“五十年前我初到魔淵,找到這枚靈魂碎片。本以為困擾許久的噩夢將不再糾纏老朽,誰知……這只是個開始。”
拓跋椌悲哀地搖搖頭,他抬起手,那藍色的菱形鏡面晶體如水流般嘩啦倒出。
方未寒的瞳孔驟然一縮,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稱作靈魂碎片的晶體只有巴掌大,可它們層層疊疊地堆積,幾乎鋪滿了他面前的巨大石桌,甚至還在石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共一百五十三枚。”
拓跋椌收回手,聲音疲憊,身形一點點佝僂,像是驟然蒼老了數十歲。
方未寒咽了口唾沫,艱難問道:“……你的靈魂碎片凝聚需要什么代價?”
“我的死。”
方未寒不再言語,他甚至都不用問那其余的一百五十二個結果是什么。連敕勒川的主祭都能戰死沙場,他并不認為那些結果中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地方。
“為什么你能留下這么多靈魂碎片?”
拓跋椌嘆道:“殿下應當已然猜到……我們的世界在不斷輪回。無論是殿下方才所看到的,還是殿下心中所記得的,都不過是輪回的其中一世罷了。”
“日月輪轉,時空扭曲,而魂靈不滅不移,敕勒川永遠在。長生天會回應我等夙愿,保存靈魂的最后火種。”
“它能跨越時空,即便斗轉星移,滄海桑田。”
方未寒深吸一口氣,他看向拓跋椌覆著一層黑翳的雙目,問道:
“還未請教祭司,我腦海中的那段前世記憶究竟是什么?而你又是什么怎么知道的?”
那蒼鷹兜兜轉轉,在峰頂盤旋數圈后,又再度飛落回拓跋椌的肩上。
老祭司睜大眼睛,從口袋中掏出一小節鮮肉,哆哆嗦嗦地喂給它。那鷹滿足地鳴叫幾聲,收攏翅膀,安靜地站住。深褐色的豎瞳炯炯有神,直直地看著方未寒。
“正如殿下所想,那的的確確就是你的前世,或者說,最近的一次輪回。”拓跋椌道,“至于我為什么會知道……”
方未寒可以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有預感,困擾自己許久的一個謎團,那魏寒都未曾為他解開的謎團,此刻終將會有個答案。
“因為地魂。”
“地魂可承載前世記憶,而殿下此世的地魂……正是由我親手分離。”
方未寒倏地站了起來,照淵閃爍,勢已蓄滿。
“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