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只覺重劍上傳來的掌力剛猛雄渾,更挾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心中最后一絲僥幸蕩然無存,怒火熾燃,雙目赤紅,怒斥道:“鹿清篤!洪老幫主何等英雄蓋世!他將降龍十八掌傳你,是教你用來賣國求榮,庇護韃子王爺的嗎?”
盡管未習此功,但華山絕頂歐陽鋒與洪七公讓自己和鹿清篤各自演示招式武藝時,鹿清篤曾演示過降龍十八掌,何曾想過,今日這堂堂正正的降龍掌,竟成了阻止他刺向敵酋的藩籬?
鹿清篤面無波瀾,眼中精光卻愈發銳利懾人,更不答話,身形一晃已再次搶上。
紫薇軟劍抖出漫天紫色光點,如驟雨梨花,虛實難辨,罩向楊過周身要穴,逼他回劍自守。
楊過眼見鹿清篤竟真不顧情義動手,心頭血涌,大吼一聲,雙臂運足十成勁力,玄鐵重劍一招【舉火燒天】,帶起一片烏沉沉的罡風,潑水般向上撩去。欲以重劍無匹之力,一力降十會!
“當啷!”一聲銳響,火星四濺。
雖然都是獨孤求敗所留神兵,但紫薇軟劍鋒刃輕薄,以靈動詭譎見長,與玄鐵重劍這般極重極猛的兵刃正面硬撼卻是先天受制。
劍身劇烈彎顫,鳴響凄厲,幾欲折斷,鹿清篤手腕急旋,不敢再硬拼,劍勢陡然由剛化柔,使了個“云”字訣,劍身貼著重劍劍脊一滑、一引、一卸,同時足下踩著玄奧步法,如清風拂柳般讓過重劍鋒銳。
便在電光石火間,鹿清篤已將紫薇軟劍順勢回鞘,劍剛歸鞘,掌已再出。
只聽虎嘯聲起,鹿清篤左掌劃破氣流,再度搶攻楊過!這一次,掌勢連綿,再無絲毫留情。
掌風呼嘯,如怒潮拍岸!
楊過雖得神雕指點,功力精進,終是遜了鹿清篤半籌。
加之心中念及昔日情義,楊過出招之際總不免留了三分回旋余地,重劍使得大開大闔,唯恐真的傷了對方。
反觀鹿清篤,招招式式狠辣老到,毫不容情,恰是拼盡全力之態!只聽得“砰!砰!砰!”六記沉重氣爆響過,降龍掌力如疊浪千重!
楊過終是抵擋不住這狂風驟雨般的攻勢,玄鐵重劍被最后一掌【神龍擺尾】的雄渾掌緣掃中劍脊,一股排山倒海之力透體而入,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向后跌飛,“哇”地噴出一口鮮血!
“過兒!”
小龍女輕叱一聲,身影如白蝶穿花,疾掠而出,堪堪在楊過落地前扶住他身形,將他護在身后,手中雖只剩半截斷劍,仍凜然面對鹿清篤及蒙古眾高手,決意護住愛侶周全。
鹿清篤見狀,并未再進逼,反手按住了意欲上前補上殺手的金輪法王手臂。
他轉回身,對忽必烈躬身道:“四王爺,無論如何,楊過此行終究是為助我方才沖撞王爺。他本性赤誠,只是一時意氣。還望王爺雅量海涵,高抬貴手,放他二人離去。”
“好說,”忽必烈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這位楊少俠的本事,本王亦是深感佩服,日后,未必不能共襄盛舉。”他大度地一揮手,“讓他們走!”
楊過以劍拄地,強抑住翻騰的氣血,抬手狠狠抹去嘴角血跡,目光如寒冰利刃,死死釘在鹿清篤臉上:“鹿清篤!你……真是好手段!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下一次,楊過必取你性命,以雪今日之恥、國族之恨!”
語罷,他再不回顧,在小龍女的攙扶下,拖著沉重的傷體,一步步穿過自動分開的蒙古軍陣,消失在如血殘陽映照的轅門之外。
……
遠處山崗。
楊過與小龍女已遠離蒙古大營,他這才長吁一口氣,臉上憤怒痛苦之色竟消,嘴角反而浮起一絲奇異的笑意。
“過兒,你笑什么?”小龍女本就心疼他受傷,見他笑得莫名,更加困惑。
楊過望著軍營方向,眼中精光閃動,壓低聲音道:“姑姑,你可知道方才鹿大哥的每一招掌法中,都藏著乾坤?”
小龍女茫然搖頭:“他一味強攻,未曾言語…”
楊過胸有成竹,逐一道來:“除卻起手試探的【亢龍有悔】,他棄劍用掌之后,
第一招,【履霜冰至】,便是要我見微知著,覺察其行為必有深意!
第二招,【損則有孚】,掌勢藏鋒,暗蘊后勁,正是易經所言‘損下益上,其道上行’!他在暗示我,所謂歸順蒙元,其中含有不得不損己以圖大利的苦衷與密謀!待我細思!
第三招,【潛龍勿用】,龍藏于淵,引而不發!這是教我暫時隱忍,莫要因一時之忿壞了大事,需伺機而動!
末了一式,【神龍擺尾】——化險為夷,絕處反擊!他是說當前局勢兇險異常,務必先行脫身,避其鋒芒,方能徐圖后計!
所以……我們才必須走!非走不可!鹿大哥孤身留在龍潭虎穴,必有驚天謀劃!我們須在暗中配合,等待他下一步的計劃!”
殘陽如血,斜照破窗,將三清殿內飛濺的烏黑血漬、碎裂的木屑染得一片凄紅,映在丘處機、王處一、劉處玄、郝大通、孫不二五位全真宗師的臉上,也落在單膝跪地、氣息萎靡的鹿清篤身上。
丘處機盤坐蒲團,面色鐵青,胸膛起伏不定,脊背卻挺得筆直,仿佛一株寧折不彎的古松。其余四人圍坐其旁,道袍染血,氣息虛浮,顯是傷勢沉重。
隨著金輪和巴思珈一聲令下,三清殿內一眾蒙古高手紛紛停手,鹿清篤已將王帳經歷和盤托出,面對忽必烈的鐵血威逼,他以“商議”換取的喘息之機,并決定為了保全真道統香火,歸順蒙古……
死寂。
殿內的空氣如同數九寒冰驟然凝結,沉重得令人窒息。
“噗——!”
丘處機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殷紅的血珠濺在斑駁的青磚上,觸目驚心。這口血非是傷發,乃是急怒攻心!他須發戟張,目眥欲裂,戟指鹿清篤,那凄厲嘶吼宛若泣血杜鵑:“逆賊!叛徒!你竟敢言降?我全真教數十年基業,祖師心血道統,豈能屈膝奉于胡虜?我丘處機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今日便掌斃你這背祖忘宗之徒!”
丘處機渾身劇顫,掙扎欲起,體內真氣幾乎要走岔經脈,幸得身旁郝大通枯掌蘊含勁力,死死按住了他肩頭。
“清篤…你…糊涂啊!”
王處一老淚縱橫,聲音哽咽破碎,痛入心髓,“向韃虜屈膝?道心何存?我輩…何以面對重陽祖師煌煌道像?何以面對天下同道目光?何以對得起‘天下玄門正宗’這六字清譽?”
劉處玄緊閉雙目,額角青筋暴起,面皮劇烈抽搐,枯瘦的手緊緊抓住衣襟,顯是內心天人交戰,悲憤與絕望如同驚濤拍岸。
郝大通緩緩睜開雙眸。那深邃的眼眸里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歷經滄桑,洞察世情后的冰冷疲憊。
他目光如古井幽潭,穿透殿內的血光與煙塵,死死釘在鹿清篤臉上,聲音低沉沙啞,字字清晰:“清篤,你此心已決?當真唯有此路?那忽必烈乃豺狼心性,你真信他?”
“師叔祖容稟。”
鹿清篤抬起頭,迎向那道穿透人心的目光,臉上無悲無喜,只有一片近乎枯寂的沉靜,“如今若不降,今一個時辰之后,便是鐵蹄踏碎宮門之時,便是我教上下盡化齏粉之日!祖師殿堂為焦土,數千年幼弟子成溝渠枯骨!重陽祖師一生心血,必然付諸一炬!降,縱然身負千秋罵名,為萬夫所指,但我全真道統尚存一線生機,衣缽仍有承繼香火,此路是弟子嘔心瀝血,反復權衡,確已至絕境,別無他途!”
“混賬!我全真教沒有你這等貪生怕死的忤逆之徒!”
孫不二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股焚心的悲憤與屈辱!
她厲叱一聲,慘白的臉上涌起病態的嫣紅,早已蓄滿殘存真力的右掌猝然拍出。這一掌,用的是全真上乘武功【大羅素手】!掌未至,一股凌厲陰狠的罡風已籠罩鹿清篤頂門要穴!去勢如電,勁風呼嘯,顯是含怒全力施為,欲將鹿清篤的天靈蓋拍個粉碎!
幾乎就在孫不二出手的剎那,王處一枯瘦的身形亦如繃緊的弓弦炸開。
一聲壓抑不住的悲鳴自喉中迸出,他左掌泛起一層深沉的烏青光澤,五指箕張,運的竟是極重極猛的【三花聚頂掌】掌風凝練如鐵,帶起尖銳的破空之鳴,不偏不倚,直拍鹿清篤命門!
甚至連狀態不佳的劉處玄,也于此刻雙目怒睜,悲吼出聲:“孽障,休怪我!”
他手中長劍“嗆啷”出鞘,劍鋒寒芒暴漲,【七星劍法】中最狠的殺招【分光掠影】帶著決絕撕裂眼前空間,直刺鹿清篤腰腹側肋!了,劍光閃爍,似要將他一分為二!
三大宗師,不約而同,怒火沖頂之下,竟在同一瞬息爆發!
掌力如山傾海嘯,劍氣似毒蛇吐信,三股毀滅性的勁力,分別罩定鹿清篤頂門、心臟、腰肋!皆是絕殺之招,要將他這“叛逆之徒”,當場斃于掌劍之下,清理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