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薛直問出來的問題,韓溯也只好老老實實的詢問:
“為什么?”
“……”
“因為我們這座城市,本來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薛直坐在了韓溯的對面,神色顯得很平靜,但他那一雙手卻不停的來回揉搓,活動,時而虛空彈動,仿佛在敲著一個不存在的鍵盤,又或是以指作筆,似乎在計算著什么一樣。
若是將他的臉與手分開看,絕對會認為這是兩個不同的人,狀態的分裂,讓人極具沖擊感。
“我很早就意識到了這座城市有問題,當然這要感謝陳港先生。”
他的聲音顯也顯得很平穩,甚至還有些慢吞吞的。
不過這語調是放慢了的,仿佛是在刻意讓別人聽得明白:“他就是你們口中的5號秘書,當初他找上我的時候,我才只有六歲。”
“那時候他也沒有脫離水晶骷髏組織,因此有著尋找適合的人群來發展新的水晶骷髏組織成員的責任,我因為自己先天的某些病怔,被他選中,于是,他就試圖對那時的我進行污染。”
“六歲,污染?”
韓溯神色微凝,道:“然后呢?”
“然后我自己擺脫了他的污染。”
薛直仍然很平靜的開口,道:“我擁有超憶癥,也就是我經歷過的事情,不會忘記。”
“這種病癥并不酷,往往只會因為大腦容載有限,導致自己慢慢變成瘋子。”
“但幸運又或者說不幸的是,我在擁有超憶癥的同時,還缺少一種激素的分泌,這使得我無法控制自己大腦的思維狀態。”
“我需要每時每刻都進行高強度的思索,大腦就像一個填不飽的怪物,停止了思索,這怪物甚至就開始吞噬自己,導致我陷入嚴重焦慮,直至精神崩潰。”
“大略計算的話,我每一天思索并計算的內容,是常人的二十倍以上。”
“……”
“這……”
韓溯看到了他在平靜講述時,仍然在快速顫動的手指,立刻便確定了他說的是真的。
薛直繼續講著:“因為這兩種病怔都存在于我的身上,所以六歲時的我,便已經開始了學會對自己的記憶進行編號。”
“而那時的陳港先生,因為怕傷到我,所以對我用的是最初級的記憶植入方式進行污染,這些虛假的記憶被我輕易識破了,他沒有辦法真正對我污染。”
“恰恰相反的是,他好像因為我的表現生出了一點動搖。”
“原本他以為水晶骷髏是無所不能的,但那一次,他發現連個小孩子都能破解污染。”
“這證實了水晶骷髏只是一種力量。”
“我不知道他后來背叛并脫離水晶骷髏組織是否與我有關,總之那一次他放過了我,并且沒有向水晶骷髏上報,再過了半年之后,他找上我時,便已經是以他獨立的身份。”
“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評估與審視,之后,便是邀請。”
“他收養了我……當然,只是名義上,實際上,他只是對我進行了投資。”
“接我離開了那個怪物家庭,而后又給了我生活方面的照顧,讓我有機會接觸知識。”
“后來,更是在我才只有七歲的情況下,便開始讓我接觸那些現實溫床之外的,神秘側發生的種種怪誕且不可理解之事。”
“不得不說,這一點救了我的命,這些資料滿足了我的大腦計算狀態。”
“他給了我各種稀奇古怪的知識與匪夷所思的案件,這恰恰滿足了我思索所求,所以,七歲的我就開始成為了他的幕僚,一邊學習,一邊幫著他分析事態,并提供建議……”
“需要承認,我做的還不錯。”
薛直說話的時候,聲音一直保持了平穩,因為他本就不是在像別人一樣進行表達,而是單純的沉述。
又或者說,是念誦,他的大腦里在短短一秒時間內,便組織好了語言,剩下的,便是用自己的嘴巴,將這些語言一句一句的念誦出來:
“他能夠在短短三年時間內,在青港隱秘學派之中崛起,后來又接觸到簽下那個緘默契約的機會,成為5號秘書,與我有關。”
“與你有關?”
韓溯聽到了這句話,已隱隱有些震驚,目光忽然有了重量,沖擊在薛直臉上。
這個薛直知不知道,他曾經也是被綁架的一員?
另外,在古堡中時,這個薛直并沒有現在他所講述的一般詭異,他在自己眼里,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孩子,算不上機靈,甚至目光有點呆滯,終日終日的沒有說過一句話……
為何這樣普通的小孩,離開了古堡,卻忽然變得如此妖異?
不對!
照他講述,他是在十歲之前,就已經展現出了妖異之處,與進不進古堡無關。
他進古堡的時候,反而變得遲鈍了。
像是,服過了藥?
正當他心里閃過這個念頭時,薛直忽然聲音微頓,向韓溯道:“我知道你在考慮那個問題,事實上那也是我準備后面與你討論的問題,只是如果現在進行討論,會打亂我們的節奏。”
看著他的眼睛,韓溯微微點頭。
薛直立刻松了口氣,繼續道:“我說這些,只是為了告訴你我的信息來源。”
“信息一切的根本。”
“而我雖然一直沒有進入神秘側世界,但是我通過他,很早便接觸到了神秘層面的東西,而且接觸到了機密程度極高的所有資料。”
“青港最高機密等級的數據庫,一直都隨便由我登陸。”
“另外,我還在黑臺桌擁有賬號,又接觸到了很多青港都不具備的機密信息。”
“也是在這些信息的基礎上,我開始發現了這個世界,或者說青港的不合理之處。”
“……”
聽他說到了這里,韓溯也微微抬頭:“怎么講?”
“我們,都生活在現實溫床之中。”
薛直說到這里,也微一停頓,用手比劃了一下,道:“這就像是一片海洋,或者說一方水庫,水量的大小,蜉蝣的多寡決定了生態系統,也就決定了會有多少大魚,多少蝦米。”
“神秘組織、隱秘學派以及貴族的存在,三者以一強兩弱的形式構成了平衡的系統。”
“所以,理論上講,現實溫床便是被人設計出來的。”
“會出現多少超凡者,多少神秘組織,都是可控且可計算的,我看過很多其他城市的資料,他們或多或少,都是符合我所計算的規律的。”
“除了青港!”
他慢慢開口:“青港這座城市,一直處于失衡狀態里,一直有些異類,莫名其妙的生活在這個城市,并不低調,但卻又沒有對這座城市造成太大影響,巧妙的維系著詭異的平衡。”
他這認真的樣子,倒讓韓溯微微皺眉,道:“可不可以,說的仔細些?”
“我從兩年前開始計算這個問題。”
薛直點頭,道:“那也是他開始提防我的時候,兩年前的他權力已經越來越大,擁有的東西越來越多。”
“而我的年齡同樣變大了,大概他已經開始提防我,不再與我共享信息,甚至開始限制我接觸到的機密文件,于是,無法滿足思索的我,便開始一種無聊而枯燥的計算。”
“那便是利用之前腦海之中的資料,推算各個城市的模型。”
“這種計算很無聊,且乏味,而且數量眾多,多到他都沒有耐心一一的翻閱。”
“而最終,我計算出來了一個模型。”
“……”
韓溯聽著,已不由驚疑:“什么模型?”
“青港原本的樣子……”
薛直慢慢的開口:“每一座城市,都是一座現實溫床,那么為了讓這座現實溫床更為穩定的運行,他其實都是有一個合理且精密的模型存在的。”
“我便是計算出了這個完美的模型,然后又對比現實的青港,最終篩選出了一些模糊的數據,而這些數據的源頭,那些使得青港一直超負荷運行的核心因素,便被我稱之為‘錯誤’。”
“這也是可以計算的?”
韓溯聽著他的講述,甚至覺得有些神棍了。
又忽然想到了他拿出來的名單,無法理解怎么從青港的超負荷,想到了這些人。
青港太大了,各種勢力交錯,這些小伙伴隱藏在城市里不很正常么?
雖然說,理論上,其實存在一個他們都沒有存在過的青港……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
薛直輕輕笑了笑,道:“若在一座真正的城市里,那么多一個少一個,出現這些錯誤都是正常的,畢竟人生無法預測。”
“便如全國運動員的選拔,理論上應該均衡,但實際上,第一第二甚至是前三都出現在一座城市,那也有可能出現,可關鍵是,我們的城市是假的。”
“是被設計出來的。”
“而設計之初,就是為了平衡,那么一座城市一下子出現了這么多不平衡的因素,就顯得有些詭異了。”
“而這么多的錯誤都聚集在了一座城市之中,但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還有守世人,甚至直到如今都沒有發現,那么這簡直是一種看起來像是荒謬的現象了。”
“……”
聽他說到這里,韓溯都不由得心間一跳。
他忽地意識到,為什么這種錯誤現象會出現了。
那是因為,這些錯誤,本來就不應該出現在城市里?
微微抬頭,看向了薛直,低聲道:“你想告訴我的,僅僅是這些么?”
“當然不是。”
薛直聞言反而笑了起來,道:“發現這些錯誤只是開始,我很快就發現了更有趣的。”
“比如說,混亂正在積攢。”
“最明顯不過的例子,便是這位黑桃A先生。”
他眼睛微微發亮,似乎終于說到了他覺得有趣的部分:“他屬于怪客聯盟,我很早就看到了他的資料,也研究過怪客聯盟的存在。”
“這是一個松散的神秘組織,通過他們在各地進行的活動事例可以確定,他們應該屬于上面那些貴族對各方面神秘組織勢力進行制衡的一種手段。”
“有很多他們認為自己突發奇想而竊取的神秘物品,其實都符合現實溫床的平衡需求。”
“而怪客聯盟的成員,在各地的分布也符合這個模型計算,一座大陸,最多擁有七至八位成員,一片大區,則只會擁有二至三位,但如今來看,在青港,人數卻多了一個……”
“又不僅是多了一個,這位黑桃A先生還很強勢,生存能力頑強。”
“因為他的存在與惡趣味,便導致了青港及周圍有不少神秘物品被盜,這些神秘物品,有的被盜就被盜了,也有一些,卻是擁有特殊意義的。”
“便如海人棺,那是兩大海人部落的圖騰,此物被盜,便導致了那兩大海人部落戰火不息,雖然獨立調查員李摩西先生對他們進行了強行調停,但雙方的火是消不掉的,甚至愈演愈烈。”
“一旦壓制放松,那么它們恐怕立刻就會再掀起戰爭。”
“這就是混亂的累積,也是對城市力量的無形消耗。”
“我甚至懷疑,這是有人一直在往城市的秩序崩潰這個目標上面,添加隱形砝碼。”
“……”
“這倒確實是可能的。”
韓溯聽到這里,也微微凝神,其實他也意識到了一次次救出更多的小伙伴帶來的變化:
這些小伙伴,可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便如陸能,這家伙是走到哪里,就撿東西撿到哪里。
可以說,這個城市多了一個他,就多了不知多少的受害者。
又如魏瀾,因為多了一個她,所以她成為了青港的皇后,但是在她被自己救出來之前呢?
那時候的自己對神秘圈子還不熟,但可以想象,若沒有她,青港是會擁有另一位皇后的。
再有呂小八。
這個家伙出現之前,四大天王的王佛陀先生每天笑呵呵樂滋滋的研究各種知識。
現在的話,他每天想著怎么追殺這個犯事的雇傭兵。
整體評價,已經因為這件事拉低了。
甚至,再發散一下思維的話,站在青港的角度看,5號秘書陳港在這一次白臘山事件里的激進,仿佛有情可源,但事實上呢?
如果這個人沒有薛直幫著出謀劃策,沒有安維這種瘋狂的棋子執行計劃,那么,會不會在別的人生線上,他其實不會策劃這一次的行動?
所以,答案是很明顯的。
這個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混亂,越來越瘋狂,只是無人察覺到……
……除了薛直。
想到此處,韓溯忽然更凝重了些,認真看著薛直:“這些,就是你想告訴我的?”
“不是。”
薛直輕輕搖頭:“這世界的混亂只是錯誤出現的副作用。”
“我發現了這些錯誤帶來的更直接的影響。”
“這個世界上,一直有人壓制著各個城市的超凡者力量,他們將之視為洪水猛獸,而且設計了巡回騎士,三角爭端等各種各樣的模式,來讓這些下層超凡者彼此消耗。”
“可是這些錯誤的出現,使他們原本精密的模型失去了作用,某些事物在他們觀察不到的地方悄悄生長。”
“而相應的,則是這些錯誤因為沒有受到壓制與針對,便也展現出了強大的生命力,而這些異于常人的生命力與活躍程度,則是會吸引某些歷史陰影中的神秘源頭悄然靠近的。”
“也就是,一些計劃外復蘇的東西。”
說到這里時,他的聲音也顯得沉重了一些,低低的一笑,道:“屠夫先生,對于那些追逐神秘力量的人,守世人以及貴族們一直看的非常緊。”
“而且他們已經壓制了這個世界足足兩千年的時間,非常有經驗,可是神秘源頭反過來被現實中的人吸引,卻不是他們能掌控的了。”
“這些錯誤的可怕便在這里。”
“沒發現時,他們生長,被發現時,他們又有極強的偽裝性,就連我在篩選數據的時候,都選出了一大串名單,因為無法確定,也就無法用定點打擊的方式對錯誤進行清除。”
“而真到了上面狠下心,要不懼殺錯,統一清除之時……”
“事態,很可能已經失控了,畢竟,潮汐的到來也沒有幾天了……”
“……”
韓溯終于明白了這個家伙跟自己講述這些的用意。
一種精妙的設計感!
這看似偶然巧合的一切,卻都完美的避過了守世人的監控。
這絕非偶然,而是被人精密設計出來的。
韓溯已經心間劇震,心里哪怕已經信了一半以上,但他還是壓著情緒,沉聲道:“這些都是你的猜測。”
“是與不是,看接下來便知道。”
薛直輕輕的呼了口氣,忽然抬手蘸著水漬,在茶幾上劃了兩下,圈出了兩個點,他指著其中一個,低聲道:“那位黑桃A先生,現在應該正在進行某種隱秘晉升。”
“若我所料不差,那些通識城的巡回騎士,相比起追逐那位手握目標事物的皇后,會對他更感興趣。”
“呵呵,我研究過他的資料,這位黑桃A先生,真不是個老實人啊……”
“或許他表現出來的大無畏舉動,其實是想讓皇后小姐為他分擔風險呢?”
“而如果他這一次有違常理的晉升可以成功的話,那么,我所講的因為旺盛的生命力而反過來從現實對神秘源頭進行吸引的清晰且具體的案例,也就將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了……”
“現實之中,將會多出一位……”
“……繼承人!”
“或者說,神明胚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