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看著沈女士那一臉認真的表情，韓溯輕輕笑著答應。
沈女士怔住，她很認真的向韓溯說出了這個建議，許諾了條件，似乎生怕韓溯不答應。
可是當韓溯如此輕松的答應了下來之后，心里卻還是浮現了一股難言的疲憊。
此時她的理性已經在韓溯的冷漠激刺之下復蘇，自然可以通過韓溯此時輕松的表現明白這代表了什么，自己所盼望的一切，終究只是一場幻覺。
也許自己內心里最期望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她們這一家，從來都沒有過愛情與親情，只有仇恨與相殺。
而韓溯口吻雖然輕松，回答卻也是認真的。
這個女人絕對不會接受巡回騎士借由自己和她來給怪誕博士設伏，所以她邀請自己打破這個陷阱是真心的，而她說的在事后會幫自己對付怪誕博士的話，也是發自內心的。
人在理性的情況下可以作出正確的判斷，感性達到了極致一樣能表現出坦然。
這個女人，理論上應該有著比自己更多的痛恨那位怪誕博士的理由，所以她說出了復仇兩個字時話里的情緒，也作不得假。
而需要考慮的只有自己。
如果條件允許，自己當然不想跟這兩人有任何瓜葛，若單說復仇，那么無論是沈女士還是怪誕博士，這兩人都在自己的名單上，但是想歸想，他又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如今的自己，若是真對上了那位怪誕博士，哪怕拼到底，又能有幾分勝算？
這條人生線上的自己理論上還沒有見過他，但是在古堡，在04號人生線上，早就已經打過交道了。
自己在同一片戰場上見到了這個男人的恐怖的一面，他可以將守世人都耍得團團轉，可以利用圣遺物，直接對機械之母本體動手術，那條人生上的他，甚至知道“閃爍”的存在。
這條人生線上，那個人擁有何等恐怖的能力，自己其實不清楚。
但要做好，這個人同樣完全掌控著局面的準備。
所以面對這個邀請，自己當然要答應，必要的時候，自己甚至可以與巡回騎士聯手。
“我相信沈女士你的決心，面對那個人，你沒有理由不復仇。”
韓溯笑著開口，打破沉默：“不過，若真要合作，那起碼你得先表現一下誠意。”
“我還有另外一個問題。”
“這個世界上，除了十二異常之外，還有另外一些神秘的力量，比如說皇帝序列，這是所有序列之中最奇怪的。”
“沒有記錄，沒有過往，也沒有那種四下里污染信徒的神秘意志，就仿佛這個序列是死的，只留了一個名字讓人知道，卻無法觸及其神秘內核。”
“但是我偏巧知道一個方法，那就是獻祭十二位貴族的血脈，可以激活這個序列的力量，獲得回應。”
“這兩者之間有什么因果關系，這種激活又是如何達到的？”
“完全激活之后，會發生什么？”
他盡可能問的詳細，但表情輕松，笑道：“這些事情，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連這也知道？”
沈女士聽了韓溯的話，卻分明有些震驚。
她不知道韓溯問的問題其實正是其他人生線上的她親口告訴韓溯的，如今只因韓溯這么輕輕松松說出了這件隱秘祭祀的內容而震憾，只覺愈發看不懂眼前這個本該與自己最親近的人。
他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便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成長了起來，一路調查，殺人，從酒鬼，再到白尸，再到青港議事會，直至從自己手里奪走了整個青港。
他有著自己看不懂的成長軌跡，就像他的父親一樣。
沉默許久，才看向了韓溯，低聲道：“你說的，其實是一個非常的古老的王座獻祭。”
“我本是從你爸……從他那里知道的。”
“我只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儀式，類似的做法，一直在古老貴族那些最頂級的掌權者手中延續，連曾經的我，身為伯爵之女，也不知曉這個儀式的來歷與相關秘密。”
“我只能隱約推算出來，這應該與十二族裔所信奉的三大世界契約有關。”
“……”
“三大世界契約？”
韓溯皺了皺眉頭，他倒是知道，這是與世界底層邏輯有關的事物。
三卷契約，一個記載了這世界上的十種天災，一個記載了貴族在這個世界上享有的特殊權力，而第三個，則是與現實溫床以及抵御潮汐有關。
他與艾小姐在事后分析里總結過，04號人生線上怪誕博士對機械之母本體施展的那道手術，便是借用了三大契約里的03號卷軸。
但這三大契約，分別代表了什么，又藏有什么秘密，那就不是自己可以知曉的了。
這也是普通人難以與貴族對抗之處，連他們真正的力量核心都無法理解。
“獻祭貴族？”
倒是這母子二人的對話，使得旁邊馬背上的沈清輝，臉上忽然閃過了一抹奇異的表情。
只不過，這等悠閑的對話，并未持續太久。
也在韓溯思索著皇帝序列、貴族血脈、許基還有怪誕博士的計劃之間存在著什么關系的時候，這座已經在木偶娃娃的沖擊下出現了大片混亂的臨淵城，忽地隱隱約約出現了劇烈的震動。
如同天旋地轉，他們幾乎同時感覺到了一種巨大的力量從天而降。
伴隨著這種力量，他隱約感覺到了一種震動，似乎是有人在念誦咒語。
只不過這種力量太過龐大，他無法聽清楚念誦咒語的聲音。
只是豁然轉頭，便看到了這座城市正在變得奇怪，所有的燈火與車輛鳴笛聲音，都仿佛在這時變得流動了起來。
大樓里面的燈火變得越來越亮，仿佛要超出了奇限般的明亮，猶如一顆顆的太陽，而車輛的鳴笛聲則也越來越響，響破了奇限，像是有人在耳邊吹著鎖吶。
路上奔跑的行人，城市角落里提著手提箱快速行走的調查員，因為這座城市的混亂而緊急調動的武裝部隊，都在這奇異而混亂的動靜里變得停滯。
他們的身體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但他們的精神卻還未察覺，仍然在奔走，沖突，化作一道道虛幻的影子，交織在城市上空。
“哇呀呀……”
有木偶娃娃察覺到了這變化，揮舞著菜刀就沖了上去。
但一碰到這影子，便忽然之間被定在了半空之中，手里的菜刀硬是砍不下去。
其他的娃娃見著她這模樣，不約而同，同時倒地，翻起了白眼裝死。
更有娃娃為了逼真，把自己的腦袋啵一聲拔了下來，遠遠的扔到了路邊去。
嘈雜，煩躁，混亂，怪異。
這座城市一下子便被某種奇怪的氛圍所籠罩，若說木偶娃娃的沖擊，使得這座城市陷入了混亂，那么如今這道咒語的出現，便是將這城市的混亂直接推到了極點。
與之相比，進來搗亂的木偶娃娃反而一下子變成了乖巧可愛的，于是，這種混亂又直接開始反噬這些娃娃。
“這是什么？”
韓溯感覺到了這種新奇的力量，自己前所未見，下意識開口。
“是黃金族裔的意識神國。”
身邊，沈女士也同樣神色微凝，抬頭向周圍看了一眼，低聲道：“是一種存在于其他意識空間的維度武器，與我們巨鯨族裔的蒼白工廠一樣，都屬十二騎士后裔的家族性隱秘力量。”
“只是有一點奇怪……”
“……”
韓溯細細聽著她的講述，道：“什么？”
沈女士怔了一下，才抬頭看向了這空中彌漫的詭異力量，她甚至可以感覺到這種力量正在快速的向了自己的所在蔓延，但說話還是極具條理：
“黃金族裔雖然擁有這樣的超維武器，但他們早已控制不了。”
“這樣的問題每一家都有，一些重建文明之初便流傳下來的強大的武器，隨著十二族裔血脈越來越遠，掌控起來便越來越不容易。”
“這也是他們每當面臨重大問題時，便必須要找到大公爵繼承人，執掌圣遺物的原因，有很多屬于十二騎士的力量，他們只有執掌了圣遺物才能駕馭。”
“其實巨鯨族裔的蒼白工廠也曾經面臨這種問題，是韓博士，他替沈家加強了對蒼白工廠的改造，所以表現比其他族裔好些。”
“但黃金族裔卻沒有這樣的幸運，而且他們的繼承儀式甚至還沒有開始，怎么就念出了這句咒語？”
“這豈不是代表著，在儀式進行之前，黃金族裔便有了大公爵？”
“……”
“許基？”
沈女士的話是帶了疑問的猜測，而韓溯腦海里卻瞬間將很多事情串了起來。
那位怪誕博士十年之前就開始布局，說服了青港的許先生冒這么大險提煉返祖物質，如今這一切終于開始在許基身上體現出了不平凡來，只能說明，一切早就在他們的算計之中。
黃金族裔，或者說其他族裔，都在用那種骯臟而惡心的手段來培養接近先祖血脈的后代，為的就是拿回自己的先祖曾經擁有過的權柄。
但是如今來看，那位怪誕博士分明便已經找出了一種遠比他們更為奇妙，也更為高明的手段，將那些人培養出來的后代碾壓的不成樣子。
只是，他這方法究竟有什么特殊？
若真有這么斷檔級優越的方法，為何十二族裔卻一直沒有發現過？
另外，古老貴族一直說在重建文明之初，是因為皇帝想保留他的王座，所以才使得當初與世界意識簽訂的契約出了問題。
但現在看，似乎十二騎士，都有一些自重建文明時代便留下來的秘密武器與力量啊，這樣看，當初簽訂契約的時候，出問題的真的只有皇帝？
“或許，你現在的疑問，黃金族裔也在思索原因……”
韓溯低聲自語著，抬起頭來，能夠感覺到那混亂而強大的力量瞬間鋪展到了整座臨淵城，就連自己也感覺到了壓力，那種力量甚至屬于不可對抗的范疇，自己也只能保證離開而已。
但是，如果想跟黃金族裔斗上幾回合，現在逃離當然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所以，他抬頭看向了沈女士：“那么，你有辦法對付么？”
他與沈女士在這一塊倒是不用討論，方法一致，既是要打破陷阱，那當然便是連著巡回騎士與黃金族裔的安排全都打破。
逃是不考慮的，現在巡回騎士的安排已經被韓溯解決了個干凈，那么剩下的，便得讓黃金族裔在這臨淵城內的一切安排，也都變成無根浮萍。
“對付？”
沈女士抬頭看天，冷笑了一聲，道：“無論是巨鯨族裔的蒼白工廠也好，還是黃金族裔的意識神國也好，都是不為外人所知的隱秘力量，哪有那么容易對付？”
但說著，話音又是一轉：“不過我確實可以。”
韓溯都怔了一下：“嗯？”
沈女士仿佛是解釋，又仿佛帶了傲慢似的道：“十年前開始，那些人將神降計劃交到了我手里，建造十二祭壇的任務也給了我，使得我接觸了太多十二異常序列的秘密與公式。”
“我對十二異常的了解超過了守世人組織里面的很多學者，便是意識工廠，我也有辦法進行精準分析。”
“當然……”
她看向了韓溯：“我不擅長武力，只有黃金細胞四次分裂的生命層次。”
“所以，我需要一個合格的執行人，來完成我的指令！”
“……”
這話里竟似有了一點考較的意思？
韓溯敏銳的覺察到了她微妙的情緒，笑道：“那我愿意效勞！”
沈女士看著韓溯的笑容，竟有片刻的失神，而后，眼圈莫名微微泛紅，一言不發的上前，蹲在了剛剛那個沒了頭腦的巡回騎士巫毒的身邊。
手指隔空虛點，像是在他的身上畫出了道道神秘的符文，下一刻，輕輕一拍，巫毒的尸體之上，便驟然泛起了某種帶有死志的漣漪。
同時她解釋道：“黃金族裔的意識神國，脫自暗態序列，意為暫停軀體，強化精神，利用這座一級大城市里每一位活人的精神力量，構建一套只有施咒者才可以掌握的精神場域。”
“當然，這種精神場域達到了一定層級，便已不僅僅是場域，而是被人稱為神國。”
“想要直接對抗神國，誰都做不到，這種意識神國太過龐大，沉重，我不知道臨淵許家是誰在召喚意識神國，但可以確定，對方也只是勉強激活了這件武器而已。”
“所以，我借尸為錨，將自己的精神融入神國，然后探查出他這一道神國立足于現實的幾處根基點，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便很簡單了……”
“在神國完全降臨之前，擊潰這根基點，神國便不攻自潰。”
“……”
“……”
她試圖將這原理教會自己？
韓溯都只覺啞然失笑，略略點頭，并不回答。
只是在她施展秘法之時，便也轉頭向了這座混亂的城市看去，心里想著另外一個問題：
“臨淵城在變得混亂，這應該是符合艾小姐的要求的，只是這道禁咒的出現，不知道對艾小姐要做的事情是有利還是有害，但我出手對抗這道禁咒，應該是可以幫到她的吧？”
“……”
仿佛是感應到了韓溯的心意，在他目光朝向之處，有攝像頭緩緩的點頭。
而韓溯確定了心意，便也忽地看向了夢魘馬馬背上的沈清輝，沉聲道：“臨淵城受到未注冊的神秘力量襲擊，已經造成了極大的混亂，那我身為巡回騎士，幫著解決問題很合理吧？”
“只是，臨淵城內兩位巡回騎士一位身死，一位失蹤，作為臨淵城唯一在冊騎士，那按照緊急條款，我給自己進行臨時晉升儀式，成為臨淵城騎士團首領，合理吧？”
馬背上的沈清輝聽到了他這番話，忽地意識到了他要做什么，眼睛都猛然瞪大。
“既然我是臨時巡回騎士團小隊隊長，那我現在在這臨淵城里，為了解決問題，無論要做什么，便都是合理的吧？”
而韓溯則是笑著，將這番話銘刻進一縷精神，寄存在了沈清輝的身上，下一刻，身邊的沈女士忽然低聲開口，指出了第一個神國根基點的坐標所在：“城南，坐標軸外……”
“收到！”
韓溯答應著，忽地翻身上馬，驟然向遠處沖去。
夢魘馬化作一縷陰影，穿梭在混亂的精神流中，看起來像是奔騰在驚濤駭浪之間。
意識神國察覺到了有物理流動特性，便瞬間被激活，密密麻麻的精神切割力量向了韓溯身上交織過來，每一道精神力量，都如同一道利刃。
這便是黃金族裔意識神國的第一道特性，一切事物都必須按照意識神國的邏輯而存在，移動，否則便被切割。
但是韓溯身在夢魘馬上，黑色披風高高揚起，彈飛了道道鋒利的精神力量沖擊，直線奔襲城南位置，而后舉起了手里的燧發槍來，浩蕩精神力量涌動，發出了致命的一槍。
呯！
那里一處由無數人影凝聚而成的神柱，應聲而斷，韓溯遠遠的比了一個手勢，便已經在等著沈女士傳遞第二個坐標方位給他。
“城西，坐標為……”
沈女士快速報了出來，看著他調轉馬頭，直奔目標，黑色披風在混亂的城市之中飄蕩，只覺一種奇異的酥麻自心底泛起，瞬間擊中了情緒的薄弱點。
在這無盡的混亂之中，這場配合，竟讓她感覺到了某種幸福與快樂的滋味。
眼睛終于還是流了下來，內心里只覺得一陣陣的發懊悔與酸澀：
多好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