顱腦手術結束。
李春甫立即回到隔壁醫療篷，將士們再次用擔架將傷員轉移到病床區，夏蓮清理手術室，柳如思匆匆趕往隔壁，眾人忙而不亂的各司其職。
方秋立即迎上來，神情低落而語氣焦急：“你總算來了！”
“別急，我先把手消毒干凈，防止互相染病。”
柳如思一邊語氣平和的安撫，一邊再次洗手，雖然戰爭搶救的節奏很快，但這些細節往往決定成敗，減少術后感染風險，才不會是白忙活！
“嗯…還好，有你一個女大夫在，還有你的丫鬟…”方秋低聲慶幸著…
一邊七步洗手，柳如思一邊看向手術床上安靜等待的傷員…
五官長相平凡而略微秀氣，但眉毛看著粗獷，臉上的皮膚黑得很自然，但與背上對比明顯，似乎是涂抹出來的……這喬裝的精細程度，顯然比方秋高級得不止一點兒。
“醒著嗎？叫什么名字？”
傷員睜開有些疲累的眼睛，看了下方秋的神色，隨后才報出名字：“我叫十七。”
方秋有些難以置信的抬高聲量：“我爹派了十七個人來？！”
“那沒有！統共十八個人，還得留人在京中保護老夫人和主母，小姐這兒…”
大約是覺得瞞不住了，十七坦白道：“正常底層兵卒最少十人住一帳，所以來了九個…”
柳如思都驚訝了，卻是看向方秋問：“你就沒發現跟你一帳的全是女人？”
“額…我…”
方秋又氣又惱，臉都漲紅了！顯然是真沒發現！
柳如思迅速穿上新的罩袍，觀察著中箭的情況，也暫時中止閑聊，嚴肅進入正事：“好了，我要開始手術了。”
她從李春甫等名醫那兒得到了效果更好些的麻沸散，雖然比不上專業的麻醉藥，術中蘇醒的幾率很高，但會讓人肌肉松弛，全身麻痹也能夠進行手術了。
十七在柳如思進來前就已服下麻沸散，此時也差不多起效。
冰冷的手術刀按背部肌理細細劃開箭傷，鮮血不可避免的流淌出來…
方秋看著，更是面露低迷的愧色，這是代她受的傷，輕聲道：“我以為自己天資卓越…沒想到，是我爹在暗中庇護，若不是今天意外發現了，恐怕都不會知道…”
取箭的流程越發熟練，柳如思也有些精力與人交談，溫聲回問：“你的哥哥們沒有受你父親庇護嗎？”
一句話，就讓方秋的神色變了，嘴唇微張，喃喃道：“哥哥們…入軍就是校尉，底下都是鎮遠軍的直屬…”
“男兒可以靠父母余蔭，女子有何不可？不過少有人期待女子建功立業，父母的資源也通常是向男兒傾斜罷了。”
柳如思語氣里滿是羨慕：“你父親關愛你，自然想護你安危。”
“可…同樣是女子…”
方秋看著從血肉中取出的箭頭，別扭的小聲嘟囔：“我以為，我很厲害的…但這些日，我知道她們也不差，都不知她們暗中替我擋了多少災禍……”
“覺得不公平？”柳如思笑問。
“嗯…是吧…”方秋也一時說不清楚心里的糾葛…
“可世間就是不公平的…有人天生病弱，有人健康強壯；有富貴，有人貧苦；有人受萬千寵愛，有人……”
柳如思一邊清創，一邊感嘆道：“出生是上天注定的，若要為這些煩惱，那可能一輩子都要困惑不前了。”
方秋若有所悟，但還是有些擰巴著說：“可是…靠著我爹的保護，我得來的軍功…真是我憑自己獲得的嗎？”
“總不能生而為虎豹，卻硬是要拔去自己天生的利爪尖牙吧？”
柳如思好笑不已，這些怕是順境中長大的孩子才會有的煩惱吧？像她這樣的，只會抓住一切可以憑借的力量，來強大、保護自己…
不過隨即，柳如思突然想到，她和褚時鈺，在她事業上的矛盾不也是這樣嗎…因為深愛，所以小心保護得密不透風，以至于讓人感到禁錮…
只不過這樣的保護通常是父母對孩子，而她，并不適應的親密關系…
柳如思輕聲問：“木蘭辭你應該聽過吧？”
“自然聽過！就是聽過替父從軍的故事，我才想過以女子之身參軍的！”方秋很是喜歡這篇激勵她的詩詞！
“近千年前，就有女子從軍的事例，你覺得在這漫漫歲月間，還有沒有其他和你志向相同的女子呢？”柳如思又問。
方秋頓住，遲疑道：“應該…是有的吧？”
“我也覺得是有的，可為什么鮮有人知呢？”
柳如思故作疑問，隨后又自問自答：“我想，是因為你有的顧慮，其他與你相似的女子也有，她們不敢光明正大的立功，她們也害怕封賞不成，反而得個欺君之罪。”
方秋緩緩點頭，覺得很有可能。
“但我們之前討論過了，你不一樣，你的人生有方家托底。”
柳如思激勵著，手下的傷口也開始縫合：“所以，我認為你不該為父親的托舉而煩惱，你反而應該抓住機會，讓這些武藝不俗的女子，成為你的力量……”
“也許，你可以成為大夏女將軍的先例，在史書上留下你名字。”
“有一才有二，或許以后女子從軍就不是什么需要隱瞞的事情了呢？像十七這樣有武藝在身的女子，就能光明正大的建功立業。”
“你若成功，就會像木蘭辭一樣，成為激勵她人的存在。”
柳如思一番話，語調只是略微的起伏，卻把方秋激得熱血沸騰！
青史留名的女將軍誒！
她以前只想著要留在軍隊，還沒想到這么遠大的志向！光是聽到這些假設，她都豪情滿懷！
“我出去了！你幫我照顧好她！”
方秋風風火火的就往外走！想成為女將軍，現在肯定要趁打仗多拿軍功啊！
柳如思不由得失笑，方秋這性格真是簡單好哄…
弄得她有些難為情，其實…她還暗戳戳的在期待，等北疆平定后回京，朝堂之上出現一文一武兩個女子，她的壓力就不會那么大了…
不過方秋本身的志向就是從軍，她只是把方秋的目光拉得遠大一些，也不算，做什么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