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秦家軍,黑壓壓如烏云蔽日,兵臨京城之下,肅殺之氣直沖云霄。
中軍大旗下,威宇將軍秦雙宇一身玄甲,頭盔下的面容如同被風霜和絕望雕琢過的巖石,唯有那雙眼睛,燃燒著一種近乎虛無的、要將眼前這座皇城連同自己一起焚毀的火焰。
家已成焦木,骨肉成枯骨,支撐他活著的所有念想都已灰飛煙滅,攻下這京城,就是他最后的夙愿!給祖輩!給父親的祭品!
然而,城門緊閉,守軍嚴陣以待。更讓他心頭戾氣翻涌的是,他手中那張“王牌”——五皇子褚時環——似乎并未能發揮預期的作用。
褚時環此刻臉色發白,被兩名秦雙宇的親衛“護衛”著,立在陣前稍后的位置。他不想站在這里,這是個不可能成功的死局!
可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九皇子褚時玹的性命在秦雙宇的手中!
秦雙宇大方的讓他去信詢問弟弟境況,讓他問隱世的別野周遭是否有那幾個秦雙宇所說的監視之人。
他不想弟弟害怕,沒告訴弟弟那些人是去監禁威脅的。然而寄回的,弟弟感謝他派人守護的親筆信,告知了那些威脅是真實存在的。
褚時環不能賭,若他違背秦雙宇的要求,褚時玹會不會受害…
“開城!”
褚時環強壓著屈辱和恐懼,對著城樓上留守的兵部尚書等人嘶聲喊道:“本皇子奉……奉勤王之命歸來!速開城門!”
城樓上的兵部尚書,目光如電,掃過城下殺氣騰騰的十萬大軍,又落在明顯底氣不足的褚時環身上,朗聲回應:“五皇子殿下!殿下要入城,臣等自當恭迎!秦將軍及副將以上將領,按律亦可帶少量親隨入城!然十萬大軍入城,必驚擾黎民,動搖京師根本!恕臣等萬難從命!請殿下體恤,請秦將軍明鑒!”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給了褚時環臺階,又嚴正拒絕了秦家軍入城。
然而這不是秦雙宇想要的!他要的是大軍入城,以雷霆之勢控制皇城!沒有大軍,他和五皇子等少量人進去,就是砧板上的魚肉!根本成不了事!
“勤王?五殿下,您勤的哪門子王?康王殿下已前往江南伐逆,即將凱旋!您帶著十萬大軍到京城,意欲何為?!”另一位大臣厲聲質問,直接撕破了褚時環那勉強的借口。
褚時環本就覺得秦雙宇出的是拙劣之計,此時聽到兵部的回應,就啞口無言了,只是額頭冒出冷汗,悄眼看向秦雙宇。
而秦雙宇一時也無法眼神微頓,示意褚時環隨親兵退下,低聲喝令:“傳令!圍城扎營!各部整備攻城器械!”
他心知正面攻城的代價極大,必然血流成河,秦家軍也會元氣大傷,這是他苦心經營二十年的根基…但此刻,似乎別無選擇。
焦躁和毀滅的沖動在秦雙宇心中翻涌。
秦家軍依令將京城四門圍住,就地扎營。沉重的攻城器械——云梯、沖車、重弩——在軍陣后方開始組裝,戰爭的陰云愈發濃重。
黑云壓城,城樓上眺望的官員們都焦急不安著,奏報如雪片般飛向長公主府,懇求長公主褚薇出面,由她勸說其夫秦雙宇懸崖勒馬。
夜幕低垂,令人窒息的黑夜籠罩京城內外。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潛入了防守森嚴的秦家軍大營,悄無聲息地出鉆進被嚴密“護衛”的五皇子營帳中。
來人身著夜行衣,氣息內斂,在五皇子瞪大眼睛,正猶豫要不要喊人的時候出聲:“吾名天一,遵主子遺命,來營救五皇子殿下。”
褚時環不認識什么天一,但機敏的抓住重點,驚疑確認問道:“您是父皇的屬下?本宮并未見過你…”
“吾于寧王府時,是主子的侍衛統領,二十年前…于京城門外斗將被秦雙宇打敗…”
天一盡管蒙面,褚時環也能看見他眼中陡然的怒火,聽見他聲音中的咬牙切齒:“吾丟了主子的顏面!便向主子請辭,卸去侍衛統領之職,以便苦心練武以報仇雪恨!”
二十年前的事?那時褚時環還未出生,但也想起來聽說過的事,當年成就秦雙宇戰無不勝的斗將有兩人,一人所有人都知道是方魁,另一人只知是父皇手下的第一高手,卻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褚時環不禁信了八成,但接著半試探的說出擔憂:“可是,本宮若現在逃了,只怕秦雙宇會…”
“主子早有交待,殿下不必擔心,已有密報傳來,九皇子殿下身邊的威脅已被清除,此刻已被暗皇殿的人周密保護起來。”
褚時環心中擔憂的巨石轟然落地!能有這番能耐知道他的處境,應當是父皇的人沒錯!褚時玹安危無憂了!
輕松的喜悅之后,緊隨而來的是這段時間壓抑的憤怒和屈辱!他褚時環是當朝皇子!褚時琪、褚時琨可以看不起他,但秦雙宇憑什么?!這亂臣賊子居然妄圖把他當作傀儡,脅迫他至此!
更現實的是,他深知,無論今日結局如何,他與秦家軍沆瀣一氣,一同兵臨京城的表象若不改變,他必逃不過有謀逆之心的罪名!來日康王褚時琨坐上皇位!定是要事后清算的,他,甚至連帶著弟弟,都不會有好下場!
一個狠毒而決絕的念頭在褚時環心中成型。
次日,秦雙宇決定再做最后一次嘗試,試圖利用褚時環的身份施壓,或者至少制造混亂。
他再次讓褚時環帶到陣前,讓他命令守軍開門,這次可以說只他們幾人入城,而只要城門稍開一條縫,他就立刻派精銳突入。
然而,這一次,褚時環剛走到陣前,就猛地向前走了幾步,接著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城樓,發出了近乎咆哮的怒斥:
“秦雙宇!你這亂臣賊子!休要再假借本宮之名,行謀逆之事!”
這一聲怒斥,如同驚雷炸響!城上城下,一片死寂!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褚時環身上!
秦雙宇瞳孔驟縮,頓時大步往前,要將褚時環拉回,阻止他繼續說話!
然而此時幾個身穿秦家軍號衣的小卒突然躥出!揮刀砍向秦雙宇!
周遭的秦家軍頓時驚急!撲上去,可也眼看著要來不及!
不過秦雙宇本身就武藝超群,稍一側身,任由一刀斬向他的鐵甲!
鋒利的刀精準從鐵甲的胸腹縫隙間斬入!但此時的角度和部位并不能致命,于是天一收刀放棄!轉而招架秦雙宇已拔出攻來的大刀!
幾個父皇的屬下都武功高強,按昨晚說的,一時擋下攻擊!不過萬軍之中必是不能太久!
褚時環抓緊時間指控秦雙宇,臉上充滿了悲憤與“大義凜然”的怒火:“諸位將士!京城各位大人!你們都看清楚了!本宮是被這逆賊秦雙宇挾持而來的!他以本宮胞弟褚時玹的性命相要挾,逼迫本王傳命開城!
“秦雙宇意圖染指皇位,顛覆社稷!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天理不容!”
他聲淚俱下,控訴著秦雙宇的“暴行”,將自己撇得干干凈凈:“本王從未有過不臣之心!一切都是這秦雙宇的陰謀!他秦雙宇,才是謀逆的主謀!是禍亂大夏的罪魁禍首!爾等將士,莫要再被他蒙蔽,隨他踏上這萬劫不復的絕路!”
絕路是昨夜定好的關鍵詞!
秦家軍分出一些人結陣圍上,要和秦將軍一同圍剿這幾個不知何時潛進的奸細!突然,后面的軍陣中又躥出幾十人!昔日朝夕相處的戰友從身后襲擊,頓時有人措不及防的倒地!
秦雙宇見狀一時顧不上褚時環,反手砍殺向那些突然反叛的人!
手起刀落之際,他突然想起來,二十年前被褚天明派去遠征北族,從一場場必死的戰役中殺出來,到最后勝無可勝,原本的十萬兵只剩下三萬。
他知道那時褚天明就是要讓他們去送死的,所以并不抱希望能補充兵員…然而回來后,褚天明卻出乎他意料“大度”的讓秦家軍補員至出發時的人數!
此時秦雙宇才意識到,原來有這樣的用處!現在跳出來的奸細,都是背后補充的“新兵”!有的已經在秦家軍十幾年,完全獲得他信任了!
跳出來的這幾十個是全部嗎?秦雙宇揮刀殺著,懷疑的目光卻忍不住轉動著,看向這些年他幾乎傾注所有的秦家軍!
走神的對手,這時很容易能殺了他!天一判斷后卻放棄,這幾十個人不會是十萬軍隊的對手,此時殺了秦家軍的主人,怕是他們連帶著五皇子都會被秦家軍圍攻至死!
主子命令才是最重要的,而主人的遺命是救下五、九皇子…
天一趁著秦雙宇失神之際,在京城門樓上一波劍雨的掩護,幾十人舍命的斷后中,護著五皇子迅速退走!
緊閉的城門迅速打開,又立刻關上!
只留下清剿完叛徒奸細的秦家軍在原地,陷入死一樣的的寂靜。
片刻后,秦家軍陣中才有些微騷動和議論!他們該怎么辦?主帥居然被五皇子當眾指控為挾持皇子、意圖謀反的主謀!
不過,很快又被軍官、老兵們壓下了!秦將軍與他們情同手足,從刀山火海里一道走出來的!就算是將軍要反又如何?!
而且,若是將軍做了皇帝,他們秦家軍這些人必定會被重用,豈不是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不安和野望在秦家軍十萬部眾間交織!但同樣的,都在原地等待將軍的決定!
秦雙宇騎在馬上,魁梧身體僵硬。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從最初的錯愕、難以置信,漸漸轉為自嘲一笑…
褚時環這個他用來當幌子、自以為掌控的皇子,竟然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了他致命的一刀,將他從“擁立者”變成了赤裸裸的“反賊”…
都已經走到這了,還有退路嗎?他也不需要退路了!他不會再一退了,上一次退縮,給了他二十年骨肉分離的折磨!留的是此生無法彌補的遺憾!
秦重已經在地獄了!
他只要完成,此生還能完成的事!殺進京城!為父親伯爾止斤·巴特爾,完成血海深仇的報復!
“準備攻城!!!”
秦雙宇的咆哮如同瀕死的兇獸,充滿了無盡的恨意!他高舉大刀,刀鋒直指蒼穹,對著身后的十萬大軍,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命令:
“凡擋吾秦家軍者!殺無赦!”
這一聲令下,再無轉圜!
秦家軍瞬間進入攻擊狀態!沉重的號角聲撕裂長空!攻城器械被推向前列,士兵們發出震天的吶喊!戰爭的巨輪,被秦雙宇破釜沉舟的瘋狂推動,轟然撞向京城!
城樓上,肅殺的氣息也達到了頂點!
兵部尚書瞇眼看著京城外洶涌的大軍,但沒有一絲驚慌,主子早預料到了如今的場面,既然主子預料到了,那結局又怎么會出差錯?
一邊給守城軍傳遞軍令,一邊讓侍從遞出早已準備好的“錦囊”,以啟動也許會用到的殺陣!
處置完后,兵部尚書看向同在城樓觀望的幾個大臣,他們什么都不知道,驚恐看著城下大軍開始調動,攻城在即!他們臉色蒼白,也在想著對策,而他們自然會寄希望于,一直在京城里的長公主褚薇身上!
一時間催促的文書,從零星的幾封,變成風暴般卷進長公主府!
親自上門求見的,更是幾乎踏破了長公主府的門檻!甚至愈發有強逼硬闖之勢!
“長公主殿下!求您快出面制止秦將軍啊!”
“殿下!京城危在旦夕!黎民蒼生何辜?!”
“殿下!您再不出面,我等…我等就跪死在府門前!”
“開門!請長公主殿下出來給個說法!難道要坐視逆賊屠城嗎?!”
哭喊聲、哀求聲、甚至帶著斥責、怒罵聲!混雜著府門被劇烈拍打、撞擊的“砰砰”巨響,如同洶涌的潮水,一波高過一波地沖擊著府邸!
那些平日里對她恭敬有加的官員勛貴,此刻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徹底失去了理智和體面!長公主是威宇的妻子,自然要擔起相夫教子的責任!
而且府里還他的女兒長寧郡主,未滿歲的新孫兒小世子!秦雙宇若攻城,肯定是,要派上用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