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滑過,柳如思的變化像初春的溪流,表面平靜,內里卻蘊藏著驚人的生命力。
她似乎真的在慢慢融入那名為“尋?!钡能壽E。清晨的操場上,她奔跑的身影不再孤絕,偶爾會與同樣早起的同學擦肩而過時,微微頷首。
在食堂、在教室走廊,那曾千年冰封的面容,竟也漸漸有了冰雪初融的跡象——一個極淡的、禮節性的微笑,不再是稀罕物。
這種“尋?;睅砹四撤N微妙的后果。
曾經喧囂的校園網匿名論壇上,那個關于她的專版「【深扒】冰山女神柳如思の進化論」,更新頻率肉眼可見地降低了。
最初的狂熱褪去,當“冰山融化”不再是獨家秘聞,當她的日常點滴變得不那么“異?!焙统錆M戲劇性,圍觀者的興趣便自然地轉移了。
版塊被其他更勁爆的校園八卦擠到了角落,漸漸沉寂。似乎,柳如思終于從那個被過度聚焦的、充滿窺探欲的聚光燈下走了出來,獲得了某種程度的喘息。
然而,這份“尋?!辈⒎菬o懈可擊。
她身上,依舊保留著一塊絕對不容侵犯的領地。
每當有不知深淺的男生,被其蛻變后愈發奪目的光彩和那份沉靜氣質所吸引,試圖靠近、表達好感時,那個曾經令整個醫學院望而卻步的“冰封女神”便會瞬間回歸。
拒絕的方式依舊直接、高效、不留余地。
眼神瞬間冷卻,語氣簡潔如手術刀劃開空氣,沒有任何迂回或曖昧的空間,精準地斬斷所有可能滋生的糾纏。
這快如閃電的“切換”能力,成為了她身上僅存的、被論壇偶爾提及的“傳奇”特質,但也僅僅是作為一則失效的“搭訕預警”被記錄,很快又被新的帖子淹沒。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更健康、更“正常”的方向發展,柳如思在自己的道路上堅定前行,心無旁騖。
直到——
大二下學期,一則消息在醫學院高層圈子里激起漣漪:享譽國際的心外科權威,秦振岳教授,啟動了一項具有前瞻性的心臟再生修復研究項目。該項目意義重大,資源豐厚,更關鍵的是,秦教授公開招募五名具有非凡潛力的研究生作為項目助手。
這則消息,像一顆精準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柳如思看似平靜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成為世界頂尖的心外科醫生——這正是她燃燒生命也要抵達的彼岸。而秦振岳教授,正是矗立在那座高峰上的燈塔之一。
成為他的項目助手,意味著提前觸摸到學科最前沿的脈搏,意味著難以估量的學習資源和未來履歷上最閃耀的徽章。
明知希望渺茫得近乎于無——她只是一個尚未完成基礎醫學課程的大二學生,與研究生之間隔著數年的鴻溝——柳如思卻義無反顧地行動了。
她像一臺精密儀器被推到了極限功率,鉚足了全身的力氣。她翻遍秦教授過往所有公開發表的論文,深入理解他的研究思路;她利用所有課余時間,泡在圖書館最深處,查閱海量文獻,結合自己已有的知識儲備和對心外科的理解,寫出了一篇遠超本科二年級水準、甚至觸及研究生門檻的綜述性論文。
字斟句酌的自薦信里,沒有浮夸的自我標榜,只有對研究的深刻理解、對目標的熾熱渴望,以及破釜沉舟的決心。
她將論文和自薦信,如同獻祭般,鄭重地發到了秦教授助教的郵箱里。
結果,毫無懸念。
她的勇氣和才華令人驚嘆,但學術的階梯自有其森嚴的秩序。
秦教授親自給她回復了一封措辭溫和但立場堅定的郵件,肯定了論文的扎實和她的潛力,但也明確指出項目需要的是具備更深厚專業基礎和獨立研究能力的研究生。
失落嗎?必然有。但柳如思早已預見了這理所當然的結果。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結束。
幾天后,在一堂面向全體本科生和研究生的、由秦振岳教授親自主講的講座上。講座臨近尾聲,秦教授沒有立刻宣布下課,而是環視全場,目光最終落在了坐在前排角落、脊背挺得筆直的柳如思身上。
“在結束之前,我想提一件小事?!鼻亟淌诘穆曇舫练€有力,清晰地傳遍階梯教室的每一個角落,“最近,我收到了一位本科二年級同學提交的論文和自薦信,是關于心臟再生修復領域的?!彼D了頓,目光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說實話,我非常驚訝,甚至有些感動?!?/p>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目光,帶著驚訝和探尋,齊刷刷地聚焦在柳如思身上。她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臉頰,指尖微微發涼。
“論文的深度和廣度,展現出的文獻梳理能力、邏輯思維和對前沿動態的敏銳把握,已經遠超了她目前的學習階段。那份自薦信里透露出的純粹熱忱和堅定信念,更是讓我看到了一個醫者最珍貴的初心?!鼻亟淌诘穆曇魩е敛谎陲椀男蕾p,“雖然,限于項目要求和學術階段的客觀差距,我無法破格錄取這位同學作為助手……”
柳如思的心沉了一下,但依舊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但是,”秦教授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我想在這里,當著所有同學的面,對柳如思同學說——”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你的努力,你的天賦,你的志向,我都看到了!你正在走的路,無比正確!堅持下去!我毫不懷疑,假以時日,你必定能成為站在心外科巔峰的頂尖醫生!我期待著,在未來的某一天,在關乎生命的重要手術臺上,與你并肩作戰!”
轟——!
如同驚雷在靈魂深處炸響。
柳如思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冷漠如雪原般的眼眸,此刻被洶涌而來的、無法抑制的熱流徹底淹沒。
長久以來筑起的堅硬堤壩,在這來自權威燈塔的肯定面前,轟然崩塌。滾燙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毫無預兆地,洶涌地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她甚至來不及抬手去擦。
她從未在如此多的人前失態。
巨大的喜悅、被認可的激動、被期許的沉重、以及一路走來的所有艱辛委屈……無數復雜的情緒在胸腔里翻江倒海,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哽咽:
“謝謝……教授!”
她站起身,對著講臺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肩膀微微顫抖著,淚水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一刻,整個教室寂靜無聲,只有她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泣聲回蕩。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力量又無比動人的一幕震撼了。
那不再是冰冷的“女神”,而是一個為夢想傾盡所有、終于被權威之光溫暖照耀的、真實的、有血有肉的靈魂。
凌鈺是在那個沉寂已久的匿名論壇專版再次突然“爆紅”時,才得知這一切的。
沉寂的板塊被一個標著【驚天動地!冰山徹底融化!秦教授殿堂級肯定!女神淚灑課堂!】的帖子瞬間點燃。
發帖人顯然就在現場,用激動到語無倫次的文字描述了整個過程,尤其渲染了柳如思那震撼人心的落淚和鞠躬。下面瞬間蓋起了高樓:
“臥槽!真的假的?柳如思哭了???”
“秦教授親口說期待和她并肩作戰?。。。∵@評價逆天了!”
“在現場!真的看哭了!太震撼了!她平時那么要強,原來也會哭成這樣……”
“這才是真正的追夢人??!對比一下自己,我特么在干嘛?!”
“女神落淚,殺傷力MAX!但這次是感動的淚,太美了!”
“秦教授蓋章認證的未來大佬!誰還敢說她不行?”
凌鈺坐在冰冷的實驗室里,屏幕的光映著他有些郁色的臉。
他一條條地刷著帖子,那些模糊的照片里,柳如思淚流滿面的側臉,她深深鞠躬的單薄背影,像一道強光,猝不及防地刺入他長久幽暗的視野,帶來一陣近乎眩暈的震撼。
一股極其復雜、難以名狀的巨大情緒瞬間攫住了他。
為那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洶涌而純粹的淚水。那不再是冰冷的雕塑,而是一個活生生的、為理想燃燒到極致而迸發出熾熱情感的靈魂。這與他認知中那個絕對自控、近乎無情的柳如思形成了顛覆性的對比。
心中最多的是為她高興的喜悅!他清晰地看到了她淚水背后的意義——那是跋涉過漫長荒漠終于觸摸到綠洲的狂喜,是竭盡全力的付出獲得至高認可的榮耀!
不過,還有……一種尖銳的、被排除在外的刺痛。她的淚水為理想而流,為權威的認可而流,那光芒萬丈的舞臺中央,沒有他凌鈺一絲一毫的位置。
這份清醒的疏離感,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清晰、更冰冷地提醒著他與她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
然而,就在這份刺痛之中,一道微弱卻不容忽視的曙光驟然亮起!
她哭了。
她竟然……哭了。
那個以冷漠厭世風降臨他世界的她,如今在眾人面前,因為理想被認可而淚流滿面!
這個事實本身,像一把鑰匙,猛地插入了凌鈺心中那把銹跡斑斑的鎖。一直以來,柳如思在他眼中是完美的、堅不可摧的堡壘,她的冰冷是拒絕一切靠近的絕對屏障。所有的討好、守望、小心翼翼的靠近嘗試,都會被那層堅冰無情地反彈回來。
但現在,這堡壘出現了裂縫。
這堅冰……融化了。
淚水,是情感最直接的宣泄口。它證明了柳如思并非無懈可擊的機器,她有著熾熱的情感,會因夢想而燃燒,會因認可而崩潰。
這意味著,她或許……可以允許他人接近了!
這個認知如同電流般竄過凌鈺的四肢百骸,帶來一陣戰栗般的激動。長久以來被壓抑的、想要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沖動,如同被巨石壓住的巖漿,終于找到了宣泄的縫隙,猛烈地翻騰、涌動起來!
他猛地關掉論壇頁面,刺眼的屏幕暗了下去,實驗室陷入一片更深的幽暗。機箱的嗡鳴此刻聽起來不再像不祥的預兆,反而像是某種加速的心跳。
他“唰”地站起身,不再是煩躁地踱步,而是帶著一種被點燃的、充滿目的性的亢奮。
柳如思那淚流滿面、脆弱又強大的樣子在他腦中反復回放,不再是灼燒的烙鐵,而是變成了一個充滿誘惑力的信號——一個可能被靠近的信號!
他開始在腦中瘋狂構思計劃,比最初更周密,更謹慎,也更……充滿希望!他不再是莽撞的想要直接鑿開堡壘,而是試圖尋找一個“完美”的、不會觸發她防御機制的契機。
一個能讓她看到他,并且……不那么排斥他的契機。
“契機……需要一個無可挑剔的契機……”凌鈺喃喃自語,眼神銳利地在冰冷的儀器間掃視,仿佛那些金屬和管線能給他提供靈感。
“學術?她最在乎這個……或許一個前沿的研討會?一次偶然的、關于生物醫學交叉領域的探討?或者……”
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于戰斗開始前的興奮與專注。柳如思的淚水,不僅洗去了秦教授講臺上的塵埃,似乎也為他長久封閉的世界,推開了一道極其狹窄、卻真實存在的門縫。
他需要見到她,必須見到她!不能再躲在陰影里的窺視,而是堂堂正正地,走到那束光能照亮的地方!
然而,命運仿佛在嘲笑他的精心計算。他醞釀的計劃才剛剛成型,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如同驚雷般在沉寂不久的校園網論壇上炸響!
那個剛剛因為柳如思課堂落淚而短暫沸騰的專版,瞬間被一個更驚悚的標題頂到了最熱:【驚天大瓜!柳女神報警!柯盡峰被帶走!警察局一日游!現場尖叫痛哭疑云重重?!】
帖子里信息混亂,眾說紛紜,火藥味十足:
“臥槽!柯盡峰那家伙不是早敗走了嗎?怎么又冒出來找柳女神了?!”
“肯定沒安好心!會不會是愛而不得,黑化了?!”
“有猛料!據說在實驗樓西側那個比較僻靜的樓梯間!聽到柳女神撕心裂肺地尖叫!喊‘別碰我’!嚇死人了!”
“補充!我就在樓下!聽到尖叫沖上去,看到柳女神坐在地上,抱著頭哭得渾身都在抖!柯盡峰那混蛋好像還想伸手去抱她!被后面趕來的男生拉開了!”
“警察來了!兩個人都被帶去局子里了!柯盡峰到底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