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思依舊埋著頭,一動不動。沒有閃躲,沒有恐懼,甚至連一絲本能的瑟縮都沒有。仿佛那即將落下的巴掌,打向的只是一團空氣。
旁邊的警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柳父揚起的手腕,厲聲喝道:“柳先生!冷靜!這里是警察局!不許動手!”
柳父被警察攔住,更加惱羞成怒,用力甩著警察的手,依舊沖著柳如思咆哮:“說話啊!啞巴了?!為什么跑?!老子短你吃還是短你喝了?!啊?!”
柳如思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她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木然。她看著眼前暴怒的父親,眼神空洞,聲音平直得像一條沒有起伏的直線:“你那里有小偷。”
“小偷?”柳父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之以鼻,“你能有什么好東西值得偷?破書包還是那幾件舊衣服?別給老子轉移話題!”
柳如思的目光定定地看著他,那空洞的眼神深處,似乎燃起了一點冰冷的怨恨,聲音也微微抬高,帶著刻骨的諷刺:“那個阿姨貪圖你什么,她的兒子就在偷什么。”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柳父的怒火,也戳中了他最不堪的角落。他臉上閃過一絲狼狽和心虛,隨即是更洶涌的憤怒。他顯然明白了柳如思指的是什么——美麗的外表是天然就能令人垂涎的東西,一無所有的女孩,反而更遭覬覦……
“你,你放屁!”柳父漲紅了臉,卻矢口否認!
“自己心思不正,還賴別人?!我看你就是欠收拾!跟你媽一個德性!”他像是找到了完美的借口,立刻將矛頭轉向,“這事我管不了!誰生的誰管!找你媽去!”
他扭頭就對警察吼道:“這事你們找她媽!讓她媽來管這個禍害!我不管了!”
警察皺著眉,解釋道:“柳先生,我們已經聯系過她母親了。她母親現在人在省兒童醫院,她的小女兒心臟病發,情況危急,實在無法抽身……”
“小女兒?”柳父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顯然并不知道前妻再婚生子的事情,更不知道還有個病重的孩子。這個消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臉上閃過一些復雜的表情。
然而,這短暫的錯愕之后,他非但沒有產生絲毫對柳如思處境的同情,反而像是為自己的無能找到了一個更完美的宣泄口。他猛地將矛頭再次對準了柳如思,眼神充滿了怨毒和遷怒,仿佛她是一切不幸的根源:
“老子就說你是個喪門星!掃把星!禍害!走到哪里害到哪里!你媽寧愿重新生個病秧子也不要你!克得老子家宅不寧!現在好了!你還殺了人!你這種禍害,怎么不干脆……”
“啪!”
不是誰動了手,而是柳如思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終于被徹底點炸了!
長久以來積壓的怨恨、被拋棄的委屈、被侮辱的憤怒、被當成垃圾推來推去的絕望……在這一刻,在親生父親那比外人更惡毒的言語攻擊下,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轟然爆發!
柳如思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蒼白的臉頰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她那雙總是冷漠或厭惡的眼睛,此刻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熊熊烈焰,死死地瞪著眼前這個她稱之為父親的男人。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尖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迸出來的血珠:“她不要的是你!”
這一聲怒吼,讓整個房間瞬間死寂。連暴怒的柳父都怔住了。
柳如思的聲音染上哭腔,聲嘶力竭的控訴:
“是因為你在她孕期就跑出去喝酒鬼混!是因為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跟別的女人糾纏不斷!是因為你根本就是個沒有責任心的廢物!她本來可以是個好媽媽!她本來可以……”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巨大的悲傷和怨恨讓她幾乎無法呼吸,但她強迫自己吼出來,吼給這個總是推卸責任,只會用酒精麻痹自己,毀掉一切的所謂父親聽!
“她之所以不要我,是因為我是你的孩子!因為看到我,就會讓她想起跟你那段一地雞毛、互相出軌、充滿了欺騙,令人惡心的婚姻!我是她人生失敗的證據!是她想徹底抹掉的污點!”
揭穿所有遮羞布的丑陋真實,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柳如思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淚終于洶涌,似是混合著多年來的滔天恨意、不甘一起宣泄而出!
柳父的臉先是臉色漲紅,被女兒赤裸裸的指控和精準的剖析釘在原地,有那么一瞬的狼狽和啞口無言。
但緊接著,被徹底撕碎臉皮的瘋狂如同火山巖漿般噴涌而出!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雙眼赤紅,帶著一種同歸于盡的暴戾嘶吼道:
“既然我這么垃圾!你又能是什么好東西?!”他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柳如思慘白的臉上,“你就注定是和你媽一樣!賤骨頭!這輩子都靠著一張臉活著!離了男人就活不下去!”
這句惡毒的、帶著強烈性別侮辱和基因詛咒的指控,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柳如思剛剛爆發過、還劇烈起伏的胸膛。
柳如思身體猛地一僵,那燃燒著憤怒火焰的瞳孔驟然收縮。
難以置信的沉默。
整個空間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只有柳父粗重的喘息和柳如思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呼吸聲。
她看著眼前這個名為父親的男人,眼神里最后一點屬于親人的牽扯徹底割裂,只剩下一種仿佛在看某個陌生人的冷漠……
那沉默只持續了短短幾秒,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后,柳如思抬起了頭。淚水還在洶涌地流淌,沖刷著她臉頰上不正常的紅暈,但她的眼神卻變了。
不再是剛才的悲憤欲絕,而是一種燃燒到極致后的、近乎虛無的平靜,卻又蘊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
她緩緩地,用袖子狠狠擦掉臉上的淚水,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自殘的粗暴。她的目光看著暴怒的父親,但又仿佛透過他,投向某個遙遠的未來。
“你們決定不了我的人生!”
斬釘截鐵的怒吼,不再是單純的宣泄,而是玉石俱焚的決絕!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也砸在凌鈺震顫的心上。
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我會活得好好的!比你們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
“我會用這雙手——”
她的視線猛地收回,重新釘在父親那張因憤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臉上,嘴角竟然扯出一個帶著諷刺和挑釁的弧度:“掌握住自己的命運!我會站在你們這輩子都爬不上去的地方!你們就等著,等著見證我的成功!等著看見你們的卑劣!”
柳父被那冰冷而強大的意志徹底懾住,惱羞成怒卻又無計可施,最終只能憤憤地甩下一句:“行!你厲害!老子管不了你!”
他將一張銀行卡狠狠拍在桌上,“要賠錢就賠錢!要判刑就判刑!要槍斃就槍斃!老子管不了這喪門星!”說完,他像是逃離瘟疫般,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審訊室,重重甩上了門。
視頻還在播放。
畫面里,柳如思臉上的激烈情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機械的、麻木的,主動配合著警察完成剩下的筆錄、檢查、簽字……剛才那個仿佛燃燒著靈魂的人,只是一個短暫的幻影。
但凌鈺已經沒在看屏幕了。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所有的碎片,那些他曾經不解的、困惑的、甚至帶著好奇窺探的畫面,此刻都在他腦中瘋狂地旋轉、碰撞、拼湊出完整的、殘酷的真相。
為什么任何形式的追求都無法打動她?
因為她的心早已被至親的傷害,隨之而來的種種惡意澆筑成堅冰,冰層之下是冰冷的暗流——流淌著恨意,走出黑暗命運的執念,唯獨不是留給風花雪月的溫和。
她想成為世界頂尖的心外科醫生,背后可能的動機……赤裸而鋒利,帶著血淋淋的怨恨!
她母親耗盡心力守護的新女兒患有心臟病,若是被視作“污點”拋棄的她成了心外頂尖的醫生,這本身就是最辛辣的嘲諷。
而這些,是她還能好好活著的根基!她發現自己的心理問題已經影響到學習和生命時,就憑著這些恨意,頑強的站起來,一點點治愈自己,憑自己長出了血肉……
那股永不屈服的力量!是復仇的力量!
凌鈺離開了警局,那輛軍工改造過的防彈車被隨意扔在路邊。
他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走進了沉沉的夜色里。
都市的霓虹閃爍,卻無法照亮他內心的茫然與沉重。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關于她的片段:
初見時,她眼下永遠揮之不去的淡青色,病瘦而纖細的身體,被稱之為厭世風的冷漠與麻木。
圖書館角落,她低頭看著厚重的心理學書籍時,一滴無聲砸落在書頁上的淚珠。
大學操場上,她一圈圈奔跑時,那疲憊卻異常穩定的腳步,每一步都像在踐踏過去的泥濘。
但此刻,所有試圖靠近、試探、甚至守護的沖動,都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他心中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也無比沉重的念頭:
他不再迫切地想靠近她了。
他窺見了支撐著她走到如今的、名為復仇的力量。明白了她那句“你們決定不了我的人生”背后,是何等的決心。
靠近本身就是一種打擾,是在冒犯那座、她用黑暗過往所構筑的堡壘。
他只想她,活得好好的。
哪怕她是為了恨而活,哪怕她前路布滿荊棘。
只要她能呼吸,能奔跑,能一步步走向她既定的目標——無論那目標是救贖,還是復仇。
…
警局那晚之后,凌鈺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重置鍵。
柯盡峰又被他父親放去國外了,不過這次他是自己主動要走的。
凌鈺去機場送他,這個人再也沒有了精神小伙的樣子,與柳如思的遭遇,顯然令柯盡峰受到很大打擊,但也因此看上去沉穩了些。
凌鈺也恍然明白,自己與柯盡峰其實是五十步笑百步,柯盡峰犯的錯,他同樣也會犯,只不過是因為他謹慎理智些,且有柯盡峰提前掃雷,他才能僥幸未觸發……也因此,找不到出場機會,因為根本就沒有機會。
那些曾經獲取她的消息,以撫慰自身不安的行為,如今想起來只覺得無比荒謬。
凌鈺徹底切斷了病態的“觀察”途徑。
那個曾經承載了無數關于柳如思碎片信息的校園論壇板塊,被他親手抹去,連同那些曾經喧囂的匿名討論和偷拍照片,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甚至對整個論壇動了刀,強制取消了匿名發帖的功能,并在版頭掛上了極其醒目的、措辭嚴厲的警告:嚴禁發布侵犯他人隱私的照片、視頻及未經證實的傳言,違者將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這像一道冰冷的閘門,將他曾經依賴的、也助長了他某種病態關注的渠道,徹底封死。
生活驟然變得“干凈”了許多,也空曠了許多。柳如思的身影,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在他刻意制造的平靜水面上,激起的漣漪越來越微弱,直至幾乎消失。
凌鈺把幾乎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回了自己原本的領域——《腦機接口—機械戰士》的研究。
在進行的這個項目,在柯盡峰被報警之前,也曾是他計劃中接近柳如思的一個跳板。
當時,他構想著與秦教授合作一個名為《意外軀干殘缺以機械替代》的跨學科項目,面向全校招募優秀學生,其中自然包含了他為柳如思“量身定制”的位置。
如今回頭再看,這個想法本身就帶著強烈的目的性和不合理性,試圖用一個宏大的科研項目去包裹他個人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
項目最終還是啟動了。
凌鈺保留了它的核心價值和科研意義,剔除了所有不合理的、只為她而設的“特殊”要求。
他遵循公平公開的原則,面向所有符合條件的碩、博生進行招聘。那個曾經為柳如思預留的位置,最終被一個在生物力學和神經控制方面極具天賦的男生填補。
凌鈺看著那個男生在實驗室里專注調試機械臂的樣子,心中異常平靜,甚至有些釋然——這才是項目該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