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個對身患尿毒癥,對社會心懷怨恨的土方車司機,隨機選擇目標,以惡意宣泄他人生的痛苦,制造了這起慘案。
司機已被抓捕,證據確鑿,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嚴酷審判。
塵埃落定。
對世界而言,這似乎是一個可以接受的、帶著悲劇色彩的句號。
但對凌鈺來說,這只是將他推入了更深、更冰冷的絕望深淵。
這樣的兇手,即便判處死刑又如何…
…
他沉寂了。
從學校消失了。
項目全部扔給了別人。
把所有打擾他安靜的人都趕走。
把自己一人關在空蕩的房間里,拉上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和聲音。
腦海中,只有發現土方車,直至絕望降臨的那個片段在反復循環。
最后鮮明的,是柳如思臉上那抹純粹到耀眼的、毫無防備的巨大喜悅。
那喜悅像火焰,灼燒著他靈魂深處的每一個角落!
為什么?那一刻,她到底在為什么而笑?是什么消息,能讓背負著如此沉重黑暗的她,綻放出那樣毫無陰霾的光彩?
這個問題,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他。
在失去一切欲望、心如死灰的深淵里,這成了唯一能驅動行尸走肉的執念。
他拿到了事故現場未被公開的高清監控錄像。
接著,凌鈺把自己鎖進了公寓最深處一間只有屏幕幽光的房間。
他關掉了所有聲音,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屏幕上,反復播放著比地獄還殘酷的畫面。
他不是為了重溫痛苦——那痛苦早已刻入骨髓。
他是為了捕捉那個瞬間:柳如思低頭看手機時,臉上那足以照亮地獄的純粹喜悅!
高清的鏡頭放大了每一個像素。
他死死盯著她的嘴角、她的眉眼,試圖從這模糊的影像中,逆向推演出那一刻點亮她靈魂的光源究竟是什么?是文字?是圖片?還是一個數字?他像考古學家解讀遠古壁畫般,貪婪又徒勞地解析著那模糊的屏幕反光。
一遍,十遍,百遍……畫面循環,柳如思的身體一次次被碾過,他眼中的血絲也越來越多。
巨大的悲傷和挫敗感幾乎要將他最后的靈魂微光掩埋。
他沉浸于這徒勞的循環中。
只是某個瞬間,他的視線,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釘在了畫面中——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撞擊發生后,人群驚恐地圍攏、尖叫。
混亂中,有一個女生,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都在劇烈發抖。她驚恐萬狀地看著血泊中的柳如思,眼神充滿了恐懼,但……她的一只手卻顫抖著,伸向柳如思掉落在不遠處的背包……
她臉上依舊是蒼白和驚恐,甚至淚水涌溢的悲泣,但她的手,拉開了背包拉鏈,在里面迅速地翻找著什么……幾秒鐘后,她似乎不忍直視地低下頭…
凌鈺在上帝視角,卻能看出她是低頭確認了一下找出的東西……接著,她的手指夾出一片薄薄的、紙片狀的東西……
她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僵硬,眼神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尖叫混亂的人群,然后——她迅速地將那張紙片塞進了自己的口袋里!
緊接著,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拉上背包拉鏈,緊抱著那個已拿出東西的背包,然后才跟著人群一起爆發出凄厲的哭喊!
這個女生的動作,在混亂的背景下,幾乎無法察覺,如果不是凌鈺帶著近乎病態的專注反復觀看高清錄像,根本不可能發現!
但它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瞬間擊穿了凌鈺的麻木!
喜悅的來源?
不!絕望降臨的根源,或許就在這里!
凌鈺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一種極致的、冰封般的冷靜瞬間覆蓋了他所有的情緒,像一層堅硬的殼。
他成了一個只為真相而動的機器。
他暫停畫面,放大,定格在那個女生的臉上。高清攝像頭捕捉到了她清晰的五官。
這個人他知道。她是柳如思的同事,一個比柳如思低一屆的醫學院學妹……曾經在校園板塊對柳如思的窺視中出現過。這個學妹同樣經濟困難,想找一份勤工儉學的工作,是柳如思將她介紹到時光小筑中……
這是柳如思對外付出善意的行動萌芽…
這個人,甚至來過柳如思的葬禮…
凌鈺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動用了更隱秘的渠道,了解這個女生的現狀。
信息很快反饋回來:那個女生,在柳如思出事后不久,就主動從時光小筑辭職了。而最近,她的消費記錄顯示,她購買了大量的、遠超她之前消費水平的新衣服、新鞋、化妝品……
冰冷的線索如同拼圖碎片,在凌鈺冰封的思維里自動組合。
一個清晰得令人發指的輪廓,逐漸浮現。
他沒有直接去找那個女生,他需要更確鑿的錨點。
凌鈺親自來到了時光小筑。不是用餐時間,餐廳里有些冷清。他直接找到了經理,沒有寒暄,臉上是經理從未見過的、帶著一種無機質冰冷的神情。
“經理,”凌鈺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問你件事。大概……中秋節前后,你們餐廳,有沒有發生過什么特別的事情?比如……彩票之類的?”
經理被他問得一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臉色微微變了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和復雜:“啊……彩票?是,是發過!中秋節嘛,老板圖個喜慶,給每個當班員工都發了一張彩票,算是節日小福利,意思一下,就是個彩頭。”
他嘆了口氣,“唉,誰能想到……沒兩天就……”
來自地獄的真相又一步靠近,凌鈺平靜的拿出一張照片,那個女生的照片,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地問:“她那兩天,有和柳如思在一起嗎?”
經理點點頭:“有啊。第二天柳同學就和小陳同一個班次。我記得……好像是小陳先提起來的,說老板發的彩票開獎了,讓大家對對看。柳同學當時好像沒在意,還是小陳提醒她拿彩票對一下……”
經理努力回憶著:“后來……柳同學就進后面辦公室了,她的彩票在辦公室的背包里,小陳也跟著進去看……”
經理后面的話,凌鈺已經聽不清了。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閉合!
中秋節發彩票。
同班次提醒對獎。
柳如思進辦公室拿背包里的彩票。
同事跟了進去。
柳如思臉上是巨前所未有的喜悅。
同事在事故現場,趁亂翻找柳如思的背包,偷走了一張紙片…
同事辭職,生活水平驟升。
而柳如思死于的,“隨機”的、報復社會的兇手也姓陳……
真相,冰冷、殘酷、骯臟,帶著令人作嘔的銅臭味,呼之欲出。
那個被柳如思善意介紹進餐廳、同樣在底層掙扎的學妹,那個某種程度上與她有著相似艱難背景的“同類”……
在千萬彩票的巨大利誘面前,她靈魂深處被苦難扭曲的黑暗面,徹底吞噬了僅存的良知。
她看到了能徹底改變命運的機會,脫離窮困的渴望、無法抑制的貪婪,讓一個惡毒的計劃在她心中成型。她聯系上同在這個城市的遠房堂叔,一個妻離子散身患尿毒癥,替人開土方車勉強活著的人,早已淤積了無數怨毒惡念…
不知她許諾了什么…
那個兇手接下了這樁兇殘惡毒的任務,以瘋狂的姿態沖向目標…
然后同事在混亂中,在柳如思的生命消散之時,偷走了那張噩運的彩票!
她們都是被生活重錘砸過的人,都在泥濘中掙扎求生。
在柳如思朝著能讓她父母自慚形穢的高峰攀爬時,已經看到一片燦爛光明時!
而這個學妹,卻攔腰截斷了“恩人”通往光明的路!
……
所有的證據,冰冷的邏輯鏈,骯臟的動機,連同那個同事/學妹和遠房堂叔的姓名、照片、關聯信息……都被凌鈺以機械處理的文字,編織成一篇詳盡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帖子。
他沒有選擇立刻發布。而是在那個由他親手“凈化”、取消了匿名、版頭掛著嚴厲警告的校園論壇上,設置了一個精確的定時發布。
時間,定在他計劃的一切,終結之后。
這帖子,將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后一份“報告”,一份遲來的、血淋淋的真相說明書。
做完這一切,他像一個完成了最后指令的機器,關閉了所有屏幕。
…
空曠的地下車庫。
一片死寂,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在這個空間里彌漫。
他終于拉了手剎,熄火。
從遠比表面沉重的黑色座駕里出來,關上車門,從一旁的電梯上去。
回到公寓,仔細地、近乎儀式感地,緩緩清洗了自己仿佛沾染了血腥味的雙手、身體…
冰冷的水流沖刷過皮膚,卻帶不走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仿佛洗不去的……無形的、粘稠的質感。
他換上了一身昂貴的高定西裝,黑色的,如同去參加一場葬禮——事實上,他正是要去參加一場葬禮。
…
夜色深沉。
驅車再次來到那片清幽的墓園。
沒有帶花,只帶著一身洗不凈的、仿佛從靈魂深處滲出的疲憊與……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走到柳如思的墓碑前。
冰冷的石碑上,“柳如思”三個字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他緩緩坐下,背靠著墓碑,就像背靠著那個短暫碰觸過的,破碎的夢。
夜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他微微側頭,臉頰貼著粗糙冰冷的碑石。
借著月光,可以看到他略顯蒼白的側臉。
他俊美的臉,和墓碑上柳如思的名字,在月光映襯下,顯出一種詭異而凄艷的色澤。
一陣冷徹骨髓的風襲來,仿佛要所有帶走不屬于這里的溫度,凌鈺卻毫無所覺。
他望著遠處城市模糊的燈火,眼神空洞,卻又仿佛穿透了時空。
“我錯了,柳如思。”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對墓碑低語,又像在對自己懺悔,“錯得徹徹底底。”
“我以為‘只可遠觀’是尊重,是守護。我以為等待時機成熟,就能自然而然地靠近……我以為規則和界限能保護你,也保護我自己那點可笑的‘純粹’……”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干澀而悲涼,透露出瘋癲的詭異氣息,在寂靜的墓園里顯得格外瘆人。
“全是狗屁!”
“我后悔了……后悔像個懦夫一樣,只敢躲在暗處窺視!后悔不能在你最需要的時候,立刻出現在你身邊!不能在危險來臨之時將你救下!”
“或者……死在一起!”
“我后悔!直到最后一刻!都沒能讓你認識我,哪怕只是面對面的相看一眼!”
滔天的悔恨如同洪水,將他卷進無底的深淵。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到一陣麻木。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深不見底的、吞噬了星辰黯淡光輝的夜空,仿佛要將自己的意志烙印進上蒼和命運的規則里。
他的聲音不再低沉,而是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近乎詛咒般的決絕,一字一句,清晰地迸發出來:
“聽著——!”
“如果這世間真有輪回!如果還有下一次!如果命運……還能讓我再遇見你!”
“柳如思——!”
他呼喚著她的名字,如同最后的戰吼。
“這一次——!”
“無論你多么抗拒!無論你筑起多堅硬的堡壘!我都要撕碎這該死的‘遠觀’!砸爛所有可笑的道德感和界限!”
“我會強行闖入你的世界!”
“我會用盡一切手段,把你牢牢地鎖在我身邊!寸步不離!哪怕讓你恨我入骨!”
“我會用我的方式保護你……哪怕那方式會讓你和我爭鋒相對,直到我死!”
“我發誓——!”
“絕不允許!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再把你從我眼前奪走!”
凄厲的誓言,突然的巨響,在空曠的墓園里回蕩,驚飛了夜棲的鳥雀,最終消散在無邊的夜色里。
…
那高大的身影靠在墓碑上,閉上了眼睛,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一股潺潺的血跡,在墓碑冰冷的石面上,緩慢地、無聲地流淌開,像一朵絕望而妖異的彼岸花,將她的名字——“柳如思”——浸染成深沉的暗紅。
月光依舊清冷,照著頹倒的身影,和他身旁那塊被血色悄然浸染的墓碑。
世界一片寂靜,仿佛在無聲地見證著這個靈魂徹底顛覆后的、最后的告白與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