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門,緩緩推開。
再沒有昨日的喧囂儀仗,只有庭院里那棵桃樹,無聲地落著花。
鳳淵一襲青衣,纖塵不染,邁步而出。
他身后,老太監福安早已淚流滿面,渾濁的老眼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像是看著自己唯一的念想即將遠去。
“帝君……”
福安的聲音沙啞干澀,他想說些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鳳淵的背影,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與冰冷的青石板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是他一個老奴,能給出的,最卑微也最真誠的送別。
鳳淵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只是屈指一彈,一粒龍眼大小,通體瑩潤的丹藥,便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精準地落在了福安的面前。
“吃了它,安度晚年。”
平淡的聲音傳來,人已遠去。
福安顫抖著手,撿起那枚丹藥。
一股無法形容的藥香鉆入鼻腔,他體內那些因常年勞作和受刑而留下的沉疴舊疾,竟在這藥香的安撫下,開始蠢蠢欲動。
他毫不猶豫地,將丹藥吞入腹中。
轟!
一股溫和卻霸道的熱流,一瞬沖刷過他的四肢百骸!
他那早已枯敗的經脈,像是被春雨滋潤的干涸河床,重新煥發生機。
腰背不再佝僂,渾濁的雙眼變得清明,連滿頭的白發,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縷縷青黑。
不過片刻,一個老態龍鐘的將死之人,竟變成了一個精神矍鑠的中年人。
福安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力量,再次朝著鳳淵離去的方向,重重叩首。
這一次,再無悲戚,只有無盡的感激與敬畏。
……
玄武門。
皇宮最北的門戶,厚重,森嚴,是分割宮內與宮外的最后一道屏障。
門前,兩道絕美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時。
一人身穿淡紫色宮裝,俏生生地立著,正是九公主凌紫月。
她那張嬌俏的小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刁蠻,只有一種即將奔赴新生的雀躍與堅定。
另一人,身著銀色軟甲,將玲瓏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英姿颯爽中,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性感。
正是大夏兵馬大元帥,穆清影。
她懷中抱著一桿銀槍,槍尖在夜色下,閃爍著比星辰更冷的寒芒。
當鳳淵那道青色的身影,不緊不慢地出現在長長的宮道盡頭時。
兩女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鳳淵哥哥!”
凌紫月再也按捺不住,提著裙擺,像一只歡快的小蝴蝶,第一個迎了上去。
她跑到鳳淵面前,很自然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仰著小臉,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滿滿的都是他。
“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毫不猶豫地說,聲音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鳳淵看著她,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
還沒等他開口,穆清影也走了過來。
她不像凌紫月那般跳脫,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感。
她走到鳳淵的另一側,那雙理性的,總是古井無波的鳳眸,此刻卻像一汪深潭,倒映著鳳淵的身影,專注得可怕。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那雙常年握槍,帶著薄繭的指尖,極其自然地,為鳳淵理了理衣領上的一絲褶皺。
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做完這個動作,她才退后半步,將手中的銀槍,往地上一頓。
“鏘!”
槍尾與石板碰撞,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先生。”
穆清影的聲音,清冷悅耳,卻字字鏗鏘。
“清影的槍,愿為您掃平前路。”
她頓了頓,抬起眼簾,目光灼灼地看著鳳淵,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些許只有鳳淵才能聽懂的玩味。
“當然,清影這個人,也隨先生處置。”
這大膽又直白的虎狼之詞,讓旁邊的凌紫月都聽得小臉一紅,忍不住偷偷瞪了她一眼。
這個穆清影,太會了!
……
不遠處的宮墻拐角。
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頭探腦。
“快看!鳳淵先生要出宮了!”
陣法狂人司空玄,激動得渾身發抖,像個即將見到偶像的狂熱粉絲。
“閉嘴!小聲點!”
丹道宗師藥塵,壓低了聲音呵斥道。
他此刻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背著一個裝滿瓶瓶罐罐的藥簍,哪里還有半點宗師的模樣。
“老夫這是以外出尋藥為名,你呢?理由找好了嗎?”
“當然!”司空玄拍著胸脯,“老夫要勘察我大夏龍脈走向,為國祈福!誰敢攔我!”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狼狽為奸的默契。
一個以鳳淵為核心的,由丹道宗師和陣法大宗師組成的“尋寶冒險小隊”,就這么以一種極其草率的方式,雛形初現。
……
就在鳳淵即將帶著二女,邁出玄武門那道門檻的瞬間。
城樓之上,猛地傳來一聲凄厲的,帶著絕望顫抖的呼喊。
“鳳淵——!”
是凌傲雪的聲音。
她終究還是趕來了。
她扶著冰冷的墻垛,看著下方那個決絕的背影,和簇擁在他身邊的兩個女人。
一個,是她的親妹妹。
一個,是她最信任的元帥。
她們臉上的喜悅與堅定,像兩把最鋒利的刀,狠狠地扎進了她的心臟。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他的名字,聲音破碎,帶著她最后的,卑微的祈求。
然而。
鳳淵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
他甚至,連頭都未曾回一下。
那個曾經無數次,只要她一句話,一個眼神,就會奮不顧身奔向她的男人,此刻,連一個背影,都吝于多停留一秒。
這時,一隊負責城門交接的官員,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對著鳳淵恭敬地行禮。
“帝君,逍遙王府上下都已打點妥當,奴才們特來迎接,請您移駕……”
官員的話還沒說完。
鳳淵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很平淡,不帶任何情緒,卻在寂靜的夜里,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宮門,也一字不落地,傳到了城樓上,凌傲雪的耳中。
“爵位、府邸,陛下還是留著賞給別人吧。”
說完。
他再不停留,帶著一左一右兩位絕色,毅然決然地,走出了那扇厚重的宮門。
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皇城外,無盡的夜色之中。
城樓上。
凌傲雪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空。
她雙腿一軟,沿著冰冷的墻壁,癱倒在地。
她看著他離去的方向,那片吞噬了他身影的黑暗,眼中最后一絲神采,也隨之寂滅。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