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種種巧合之下，當(dāng)秦天在院中休憩之時，意外的見到了已經(jīng)成為女皇的武曌。
武曌身后并沒有人跟隨，她心情煩悶，一人此處逛逛散心，竟是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這個無人問津的小院。
“沒想到再見居然會是這般模樣。”
秦天嘆了一口氣，緩緩的將蓋在臉上遮陽的書籍拿了下來。
“小梅，多年不見，看你狀態(tài)，近來過得可好啊？”
熟悉的稱呼涌入腦海，武梅，不，應(yīng)該說是武曌頓時心情激蕩。
見到熟悉的面龐，武曌有些難以置信。
“你……你怎么會在此處？”
秦天的手臂拂過自己的面前，兩個石凳一個石桌便出現(xiàn)在了兩人面前。
石桌之上，擺著的是兩杯溫?zé)岬牟杷?/p>
武曌按捺住心中的激蕩，緩緩的坐下。
看到武曌的一舉一動，秦天心中不免有些嘆息。
權(quán)利是一個好東西，既養(yǎng)人，又毀人。
那個依偎在沐春懷中聽自己講齊天大圣的故事的小姑娘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
現(xiàn)在出現(xiàn)在秦天面前的，是一個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女皇。
“小春的修煉到了關(guān)鍵時候，便帶著小春來到這里住一段時間，待到她劫難過去，我們便會離開。”
隨即氣氛便陷入到了詭異的沉默之中。
武曌能有今日，其實和秦天脫不開關(guān)系。
當(dāng)年李世民來到這里請教的時候，大部分時候并未避諱其它人。
于是武梅便跟著兩人學(xué)習(xí)到了不少東西，這也為她日后的崛起奠定了基礎(chǔ)。
時隔多年未見，秦天還是那般年少之時的模樣，可她武曌，卻是從豆蔻少女變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
“上次一別，已經(jīng)有四十余年了，沒曾想……”
武曌的嘴唇微微的顫抖。
尤其是當(dāng)她看到剛剛結(jié)束修煉，帶著靈夏在院中玩鬧的沐春，心中的感慨更是頗多。
秦天笑了笑，將手中的茶杯往前推了推。
武曌毫不猶豫的一飲而盡。
她相信秦天，如果秦天想要害她，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手段，因此她沒有任何防備。
一杯茶一飲而盡，武曌只覺得體內(nèi)涌現(xiàn)出一股暖流。
一種異樣的感覺升起。
秦天隨手召出一面水鏡，放在了武曌面前。
看著鏡子之中的自己，武曌有些難以置信的伸出了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龐。
那張臉已經(jīng)恢復(fù)到了豆蔻少女的模樣，連一絲一毫的皺紋都看不到。
“就當(dāng)是多年未見送你的禮物吧。”秦天淡淡的笑道。
“這些年來，你做了不少錯事。”
武曌沉默了。
她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想說自己走到今日這一步都是被逼的。
但其實她說不出口，因為武曌知道，那些話可以騙別人，可以騙自己，但是絕對騙不了眼前這個男人。
看著武曌的表情，秦天微微搖頭：“對你今日之地位，我并無指摘之意，能夠走到今日，全憑你自己的努力。”
“我對你失望是因為你現(xiàn)在所做的事情。”
武曌登上皇位之后做了什么？爭權(quán)奪利，鏟除異己。
這些事情不是不能做，秦天也并非不贊成武曌這么做，政治斗爭就是這般殘酷，這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秦天不滿是因為武曌忘記了天下百姓。
那些在困苦之中掙扎求生的百姓此時已經(jīng)不在武曌眼中了。
可分明幾十年前，當(dāng)她看到路邊的乞丐，看到那些因為幾兩碎銀跪地哀求的百姓依舊還是會起惻隱之心。
秦天從不在乎是誰統(tǒng)治這個天下，也不在乎誰是皇帝。
因為不論是誰對他來說其實都沒什么差別。
秦天更關(guān)注底層的百姓，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惻隱之心，還因為底層百姓的興亡和他的修煉之路息息相關(guān)。
社會穩(wěn)定，發(fā)展迅速，世界的層次才會飛速的提升，秦天才有機(jī)會脫離天道的束縛。
可若是百姓連飯都吃不飽，莫說是人族了，只怕連飛禽走獸也極難出頭。
秦天希望世界層次得到晉升，而世界層次的晉升就需要社會安穩(wěn)的發(fā)展下去，需要百姓安居樂業(yè)，需要人與自然和諧相處。
可一旦動亂出現(xiàn)，戰(zhàn)爭開始，一切都將會被打斷，甚至還有可能倒退回到幾十年之前。
這又讓秦天怎么會喜歡的上來發(fā)動戰(zhàn)爭的人？
可王朝的輪回卻又是不可避免的，所以秦天并不會插手王朝的興衰，只會在某些時候幫助一些百姓，讓社會更加安穩(wěn)的發(fā)展。
僅此而已。
“你似乎忘記了當(dāng)年和我許下的諾言。”秦天淡淡的說道。
這一刻，塵封的記憶打開，武曌回想起了那個午后。
……
秦氏醫(yī)館的門口，一名乞丐正在凄慘的乞討。
看到乞丐這般模樣，武梅有些于心不忍，從家中拿出了一塊饅頭給了那乞丐。
“如果換做是你在皇位之上，你會不會希望拯救像他這般模樣的人？”秦天拍著武梅的腦袋問道。
“一定會！”尚且年幼的武梅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秦天：“我一定會讓所有人都吃飽飯的……”
或許就是從那個小小的疑問開始，武曌的心中便種下了一顆種子，一顆名為權(quán)利欲望和野心的種子。
現(xiàn)在，種子已經(jīng)生根發(fā)芽，長成蒼天大樹，可那生長大樹的土壤卻悄然變質(zhì)了。
武曌依舊沉默不語。
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她更知道，自己根本沒辦法解釋。
從踏入這個小院一開始，武曌就心如亂麻。
不期而遇打亂了她的計劃，擾亂了她的心境。
而秦天的不滿更仿佛是一把尖刀，狠狠的刺入她的心臟。
武曌緩緩的張開嘴巴：“許久不見，你……還好嗎？”
秦天淡淡一笑：“你若是愿意，依舊可以和五十年前一樣，叫我秦大哥。”
武曌張張嘴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論如何也叫不出那個稱呼。
從這一刻開始，秦天便明白，武曌的選擇到底是什么了。
“無妨，對于你而言這實在是有些困難了。”
“你可以離開，就當(dāng)今日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你我二人在你的今生，只會再也不見了。”
“這世上……真的有來生碼？”武曌問道。
“或許有或許沒有。”秦天沒有正面回答武曌的問題：“信則有，不信則無。”
“因為無論是否有來生，當(dāng)你死去之后，生前的一切就都和你無關(guān)了。”
武曌沉默許久：“朕……梅兒可否請秦大哥來……”
“不可。”不等武曌說完，秦天便毫不猶豫的拒絕了武曌。
“我從來都不會幫助任何一位皇帝，所以不要開口，這只會讓你我之間的關(guān)系更加僵硬。”
武曌閉上了嘴巴。
她不是一個人，她背后有著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tuán)。
但同樣的，作為一個女人，她又的的確確的是同一個人。
武曌并不笨，相反，她十分聰明，而有了秦天在她幼時對她的熏陶，這導(dǎo)致武曌反而是對自己當(dāng)下的處境愈發(fā)了解。
自己現(xiàn)在的確是大權(quán)在握，可那又如何？
多少人在等著自己死去？多少人等著分食自己倒下之后那龐大的身軀？
武曌再清楚不過了。
現(xiàn)在她無比痛恨自己為什么是一個女人，如果她是男兒，就萬不會如此。
只是她似乎忘記了，如果不是女人，她也根本不會有今天這個地位。
從內(nèi)部奪取一個王朝和重新建立起一個新的王朝的難度，不可同日而語。
“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將你變回來。”
秦天讓武曌恢復(fù)了年輕，但她以這般樣貌再度出現(xiàn)，定然是會引起軒然大波。
甚至于她的皇位也會不穩(wěn)定。
一位女皇，僅僅只消失了幾天就恢復(fù)了年輕？這種天方夜譚誰會相信？
九成九以上的人會開始懷疑武曌的真實身份。
屆時，她所辛苦積累的一切都會如同沙土一般崩塌。
“不必了。”武曌搖頭道：“能有今日這短暫的體驗已是極好，就不必……貪戀這本就不屬于我的時間了。”
秦天聞言，剛要伸出手，但被武曌給攔住了。
“再等一會兒，一會兒就好，讓我看看這副年輕的面孔……”
武曌看著自己的臉龐，眼中滿是憐愛。
“你應(yīng)當(dāng)知道，不等你死去，你的一切，就都會……”
武曌點點頭：“我自是知道的。”
“換做今日之前，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武曌輕輕一笑。
“但見了……你之后，其實一切也都沒那么重要了。”
“權(quán)力又如何？榮華富貴又如何？”武曌輕蔑的一笑。
“在時間面前，一切都只不過是浮云罷了。”
看著忽然大徹大悟的武曌，秦天似乎有些不解。
“那如果給你再來一次的機(jī)會的話，你還會選擇走上這條道路嗎？”
武曌愣愣的看著水鏡之中的自己出神。
“我……我不知道。”
以她從小對權(quán)勢的渴望，再來一次，她大概還是會走上這一條道路。
這條路雖然辛苦，雖然讓人不堪折磨，但其實武曌并不后悔。
因為她得到的更多。
秦天似乎有些興趣：“若是讓你再選擇一次，你會選擇隨我一起修行嗎？”
武曌的天分不能算好，但若是愿意潛心修煉，活個三五百歲，青春永駐還是沒什么問題的。
但武曌看了秦天一眼笑了笑：“若是隨秦大哥修煉，只怕再也不能理會這人世間的繁華了吧？”
“那倒也不是。”秦天沉吟道：“若是你愿意，自然還是能在世間生活的，但你資質(zhì)一般，若想修煉有成，就需要粗茶淡飯，清心寡欲。”
武曌搖搖頭：“罷了，那并非我所想要的。”
再次留戀的看了一眼自己的面容，武曌站起身來。
“未曾想以我這殘軀還能在臨走之前再見秦大哥一眼，如此梅兒此生便是無憾了。”
再來一次，武曌依舊會選擇成為那個萬人之上的女皇，而非一個清心寡欲修士。
對于武曌的選擇，秦天不予評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清心寡欲的修煉，有三五百壽數(shù)又能如何？
這三五百年的時間，只怕出去吃飯睡覺，一大半的時間都要在修煉之中渡過。
誰能說三五百的壽命活的就一定會比短短幾十年的女皇要精彩呢？
修煉并非兒戲，更不能半途而廢，尤其是清心寡欲的修煉，對于很多人而言這并非是享受，而是折磨。
而且是持續(xù)幾百年的折磨！
若是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就算是僅僅只有幾十年的壽命又能如何？
武曌走出門去，再度變回了那個垂垂老矣的老婦，可她身上那股俾睨天下的氣勢，卻是已經(jīng)深入骨髓。
也就只有在秦天的面前，她才是那個幾十年前依偎在沐春懷中聽秦天講故事的小梅兒。
不得不說，武曌的出現(xiàn)的確讓秦天對皇帝這個身份有了一定的改變。
從古至今，秦天見過無數(shù)皇帝，雄才大略者有之，昏聵無能者亦有之。
但從未有一人能夠如同武曌這般看透世俗。
更沒有人能夠如同武曌這樣，在幾百年的壽命擺在自己的面前依舊不為所動。
只要武曌開口，她知道秦天不會拒絕為她延壽。
不管是恢復(fù)青春，還是再享一百年的壽命，這些對于秦天而言都不過是舉手之勞。
但武曌不僅沒有請求秦天，反而是拒絕了秦天主動贈送的青春。
她這一生足夠精彩，雖有遺憾，但并不后悔。
如此走向人生的終點，不論結(jié)局如何，當(dāng)那一天到來之時，她都會欣然接受。
這便是武曌，是全華夏乃至全世界歷史上的最有權(quán)勢的女人之一。
她治國能力或許并不算出眾，至少在一眾千古名君之中連名字都排不上。
她爭權(quán)奪利的手段也算是狠辣。
但她對自己人生的滿意，對自己結(jié)局的豁達(dá)，卻是無數(shù)人拍馬也趕不上的。
秦天相信，如果自己將重返青春的機(jī)會擺在其他皇帝面前，而且不需要對方付出任何代價，幾乎不會有人拒絕。
可武曌偏偏就拒絕了。
哪怕她的所作所為秦天并不認(rèn)可，但至少在這一刻，秦天認(rèn)可了她的處世之道。
看著武曌離去的背影，秦天微微嘆了一口氣。
她雖只是秦天修煉之途之中的一個過客，但她卻給秦天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只怕多年之后，提起皇帝，秦天首先想到的還會是這個拒絕了自己的女皇。
“武曌武曌……日月凌空，她倒也配得上這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