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后，朝和國，江戶灣。
海風(fēng)咸腥，帶著一絲初夏的暖意，拂過漁夫古田黝黑的臉龐。
他哼著古老的漁歌，熟練地將最后一張漁網(wǎng)拖上他那艘破舊的舢板。
今天收獲不錯，幾尾肥碩的鯛魚在船艙里活蹦亂跳，足夠換來幾升濁酒和妻子孩子一個月的口糧。
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碎金一般。
遠(yuǎn)處，幾只海鷗追逐著浪花，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而祥和。
這是大海的恩賜，是他們這些靠海吃海的漁民，世世代代賴以為生的信仰。
然而，就在古田準(zhǔn)備揚帆返航時，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絲異樣。
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現(xiàn)了一道細(xì)微的、不屬于天空和海洋的墨線。
“那是什么？”他瞇起眼睛，努力分辨著。
不是云。云沒有那么規(guī)整，也不會冒著黑煙。
那墨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變長。
十幾道、二十幾道……最終，三十道濃密的黑煙，如同三十根從地獄伸出的手指，直指天空。
煙柱之下，一個個龐大的鋼鐵輪廓，撕開了海面的平靜，如同從神話中駛出的巨獸，帶著無可匹敵的壓迫感，緩緩逼近。
古田手中的船槳“啪嗒”一聲掉進(jìn)了水里。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見過畫師筆下的鬼船，也聽過老人們講述的海中妖物，但沒有任何傳說，能描繪出眼前這景象萬分之一的恐怖。
“敵……敵襲——！”
一聲凄厲的、變了調(diào)的嘶吼，終于從另一個方向的哨塔上傳來，打破了江戶灣清晨的寧靜。
緊接著，尖銳的警鐘聲響徹云霄，雜亂而急促，像是在為這座城市敲響喪鐘。
整個江戶灣沿岸，瞬間從沉睡中驚醒，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亂。
無數(shù)衣衫不整的士兵從簡陋的營房里沖出，驚慌失措地尋找著自已的武器和長官。
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叫喊著，試圖將亂作一團(tuán)的隊伍重新集結(jié)起來。
更多的，是那些被征召不久的民夫，他們臉上寫滿了恐懼，許多人甚至連站都站不穩(wěn)。
在海灘上，一場滑稽而悲壯的備戰(zhàn)正在上演。
一門門銹跡斑斑的土炮，被士兵們用盡全身力氣，從沙丘后的掩體里推出來。
這些被朝和國高層視為“海岸長城”的武器，大多是前朝遺物，口徑不超過七十毫米，炮身上布滿了歲月的侵蝕。
它們的炮管短小，射程有限，在那些見多識廣的工匠看來，能打出兩公里遠(yuǎn)，都算是天照大神顯靈。
可現(xiàn)在，它們是朝和國唯一的希望。
一名白發(fā)蒼蒼的老將，拄著武士刀，站在灘頭陣地的最高處。
他叫木村信，是江戶灣岸防的總指揮。
兩個月前，當(dāng)盧梁海峽大捷的消息傳來時，整個江戶都沸騰了。
人們高呼著“神風(fēng)”，贊頌著東仙平八郎元帥和李瞬臣將軍的英明神武，以為那支不可一世的炎黃艦隊，已經(jīng)被徹底擊潰，再也不敢踏足朝和國的海疆。
只有木村信，在狂歡的人群中，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參加過幾十年前與西方蠻夷的戰(zhàn)爭，他親眼見過那些鋼鐵巨艦的威力。
他知道，盧梁海峽的勝利，是一場用盡了天時、地利、人和的豪賭，是一場不可復(fù)制的奇跡。
而奇跡，不會發(fā)生第二次。
“快！快！把火藥搬上來！都愣著干什么！”木村信咆哮著，用刀鞘狠狠抽打著一個嚇得癱軟在地的年輕士兵。
一千二百門土炮，沿著十幾公里的海岸線，稀稀拉拉地排開。
炮手們顫抖著手，將黑火藥和實心鐵彈塞進(jìn)炮膛。
他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遠(yuǎn)處那片越來越近的鋼鐵森林，那份源于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他們的動作都變得僵硬。
古田的舢板已經(jīng)被海浪沖遠(yuǎn)，他回頭望去，只看到那三十艘如同浮動山脈般的鋼鐵巨艦，組成了一個優(yōu)雅而致命的弧形陣列，在距離海岸大約五公里的地方，停了下來。
它們就像一群冷漠的巨鯊，在發(fā)動致命一擊前，靜靜地審視著眼前這群瑟瑟發(fā)抖的沙丁魚。
……
炎黃共和國，南海艦隊旗艦，“復(fù)仇者”號。
這艘嶄新的“欽州”級改型重巡洋艦，比它的前輩們更加龐大，裝甲更厚，主炮的口徑也提升到了驚人的二百毫米。
它的名字，是沐瑤親自定下的，每一個知曉盧梁海峽之恥的共和國海軍官兵，都在心中默念過無數(shù)遍。
艦橋內(nèi)，光潔如鏡的黃銅構(gòu)件反射著窗外明媚的陽光，氣氛卻冰冷得如同極地。
沐瑤穿著一身潔白的、沒有任何軍銜標(biāo)識的特制海軍制服，靜靜地站在巨大的舷窗前。
她的身影纖細(xì)而高挑，與身后那些鋼鐵鑄就的戰(zhàn)爭機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她身上散發(fā)出的那股冷冽氣場，卻仿佛是這艘萬噸巨艦真正的靈魂。
姚青，如今已是正式的南海艦隊司令。
她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lán)色海軍將領(lǐng)制服，肩上佩戴著嶄新的中將肩章。
兩個月的磨礪，讓她原本清秀的臉龐多了幾分風(fēng)霜的痕跡，眼神也變得更加堅毅和沉穩(wěn)。
“總統(tǒng)閣下，敵方岸防部署已探明。”姚青手持望遠(yuǎn)鏡，聲音清晰而冷靜地匯報著：“沿海岸線布防，總計約一千二百門前裝滑膛炮，口徑在五十至七十毫米之間。從其部署密度和陣地構(gòu)筑水平判斷，對我艦隊不構(gòu)成任何實質(zhì)性威脅。”
她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曾幾何時，面對敵人的炮口，她也會感到緊張。
但現(xiàn)在，在見識過共和國真正的工業(yè)力量后，眼前那些如同古董般的土炮，在她眼中，只是一堆可笑的廢鐵。
沐瑤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另一副高倍望遠(yuǎn)鏡，望向那片混亂而嘈雜的海岸。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穿著五花八門服飾的士兵，在沙灘上徒勞地奔跑。
她能看到，那些白發(fā)蒼蒼的軍官，揮舞著武士刀，做著最后的動員。
她甚至能看到，炮手們臉上那絕望而扭曲的表情。
“多像一群……被逼上祭臺的螻蟻。”沐瑤輕聲說道，聲音里沒有任何憐憫，只有一種近乎于解剖般的客觀與冷漠。
“閣下，是否按照預(yù)定計劃，在五公里外展開炮擊？”姚青請示道。
“不。”沐瑤放下了望遠(yuǎn)鏡。
姚青一怔。
沐瑤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艦橋內(nèi)每一名屏息凝神的軍官。
她的眼神，讓他們想起了兩個月前，在海州總督府里，那個降下雷霆之怒的女總統(tǒng)。
“所有戰(zhàn)艦，向前推進(jìn)一公里。”
“什么？”姚青的瞳孔微微收縮：“閣下，四公里距離，雖然仍在敵方火炮的理論最大射程之外，但……存在被流彈擊中的風(fēng)險。毫無必要。”
“有必要。”沐瑤的聲音斬釘截鐵。
她走到巨大的海圖桌前，用纖細(xì)的手指，在代表著朝和國海岸線的位置，輕輕劃過。
“盧梁海峽，我們敗了。不是敗在船不堅，也不是敗在炮不利，是敗在了傲慢和愚蠢上。”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李世忠以為，他是在進(jìn)行一場狩獵。結(jié)果，他成了被狩獵的獵物。”
“今天，我站在這里，就是要讓你們所有人都親眼看清楚，看清楚我們和他們之間，到底存在著怎樣的差距。”
她抬起頭，目光如刀，直視著姚青。
“我要讓我們的士兵，能親眼看到敵人的炮口在對我們瞄準(zhǔn)。”
“我要讓他們，能聽到敵人的炮彈無力地落在我們面前的海水里，發(fā)出的可笑聲響。”
“我要讓他們，在最近的距離上，感受絕望，然后，再親手制造絕望！”
“我需要一場儀式。”沐瑤緩緩說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場用敵人的鮮血和哀嚎，來洗刷我們恥辱的儀式。一場告訴我們自已，也告訴全世界，炎黃共和國的戰(zhàn)爭，到底是什么模樣的儀式！”
艦橋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已經(jīng)不是一場單純的軍事行動。
這是一堂課，一堂用最血腥、最殘酷的方式，重塑這支軍隊靈魂的實踐課。
姚青深吸一口氣，心中的最后一絲疑慮煙消云散。
她終于明白了，沐瑤需要的，不僅僅是勝利，更是一種從精神到肉體，對敵人進(jìn)行徹底碾壓的絕對意志。
“是！總統(tǒng)閣下！”她猛地立正，聲音鏗鏘有力：“全艦隊，目標(biāo)敵方海岸線，向前推進(jìn)一公里！”
命令通過旗語和無線電，迅速傳達(dá)到了艦隊的每一艘戰(zhàn)艦上。
龐大的鋼鐵艦隊，再次啟動。
三十艘巡洋艦，如同一堵移動的鋼鐵城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緩緩向著江戶灣的海岸逼近。
四公里。
這個距離，讓灘頭上的朝和國士兵們，爆發(fā)出了一陣微弱的歡呼。
“他們進(jìn)來了！他們進(jìn)入射程了！”
“開炮！開炮！”
老將木村信的眼中，也閃過一絲瘋狂的希望。
他不懂海戰(zhàn)，但他知道，任何武器，都有它的最佳射程。
敵人如此托大，或許，這就是神風(fēng)再次眷顧的征兆！
“全軍聽令！”他抽出那柄祖?zhèn)鞯奈涫康叮吒吲e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為了天皇陛下！為了大朝和帝國！開——炮——！”
“轟！轟！轟隆隆——！”
一千二百門土炮，在各自指揮官的號令下，幾乎在同一時間，噴吐出了憤怒的火焰和濃密的黑煙。
整個海岸線，瞬間被硝煙所籠罩。
無數(shù)顆黑色的實心鐵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飛離炮口，劃過一道道高低不一的拋物線，砸向那片鋼鐵森林。
這是朝和國賭上國運的齊射，是他們?nèi)康呐鹋c希望。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所有人的心臟，都沉入了冰冷的深淵。
那些被寄予厚望的炮彈，在飛行了兩三公里后，便后繼無力，一顆接著一顆，如同下餃子一般，“噗通”、“噗通”地掉進(jìn)了距離共和國艦隊還有一公里之遙的海水里。
海面上，濺起了一片片微不足道的水花。
就像一個孱弱的孩童，用盡全力扔出石子，卻連巨人的腳邊都碰不到。
只有寥寥數(shù)發(fā)，由最精良的火炮、用最優(yōu)質(zhì)的火藥打出的炮彈，勉強飛越了三公里的距離，然后在距離“復(fù)仇者”號數(shù)百米外的地方，無力地沉入海底。
灘頭上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 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臉上的希望，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只剩下無盡的錯愕和絕望。
他們的“海岸長城”，他們的全力一擊，甚至沒能給敵人帶去一絲一毫的困擾。
這已經(jīng)不是戰(zhàn)爭，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羞辱。
“復(fù)仇者”號的艦橋上，氣氛同樣凝重。
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混雜著屈辱與憤怒的嗜血渴望。
年輕的軍官們，透過望遠(yuǎn)鏡，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炮彈落水的狼狽模樣。
他們想起了在盧梁海峽，被無數(shù)火箭和火船包圍的絕望。
想起了那些在烈火和爆炸中哀嚎著死去的同袍。
兩種景象，在他們腦中形成了最尖銳、最殘酷的對比。
原來，在絕對的技術(shù)代差面前，勇氣和意志，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現(xiàn)在，輪到我們了。”
沐瑤的聲音，如同死神的低語，在寂靜的艦橋內(nèi)響起。
她沒有下達(dá)復(fù)雜的指令，只是看著姚青，平靜地吐出了幾個字。
“開始吧。”
姚青的眼中，燃起了復(fù)仇的火焰。她轉(zhuǎn)向通訊官，聲音冰冷而清晰，不帶一絲情感。
“傳我命令：全艦隊，目標(biāo)敵方岸防陣地。主炮，副炮，無差別飽和式火力覆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不用節(jié)省炮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