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心殿外,趙蘅看著衛(wèi)玄楓怔怔地看著宮人把如意的尸體搬上推車,不知為何,衛(wèi)玄楓竟笑了起來,眼淚卻又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落個不停。
又哭又笑的模樣,實在丑得緊。
前世她不太懂這般熾烈的男女之情。
她對蕭承桓是喜歡的,可他冷漠薄情,囚她于東宮,先殺她知己于玉壘閣,后又凌虐她母后于北秦大帳中,最后他還說要把她阿弟的尸體拿去喂野狗!
趙蘅恍惚間想起,那日她死時,蕭承桓也是這般抱著她,只是雨水太大,她分不清他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淚。
但很快,她便打斷了自己的念頭。
她都在想什么?蕭承桓,分明是個無情無心之人。
帝王之家,骨肉之情常被權(quán)謀所蔽,父子兄弟間猜忌橫生,夫妻母子間亦難逃算計,情淡于水,愛薄如蟬翼。
她和蕭承桓,本都是無情之人。
等宮人把如意的尸體拖走,衛(wèi)玄楓也被帶往詔獄,趙蘅帶著紫鳶上了馬車。
“紫鳶,你是如何抓到如意的?”
此前在入宮的馬車上,紫鳶只是說抓了一個北秦細作,又是衛(wèi)玄楓的相好的。趙蘅還在奇怪,前世她失去清白之時,還未聽說此事。
“今日吖頭叼了一封信來,玉壘閣那位閣主的指示,讓我去煙云樓的后院里尋的人。”
吖頭是紫鳶養(yǎng)的海東青,難訓(xùn)得很,是紫鳶和她哥哥紫鷹從小一起養(yǎng)大的。
它想來只聽兩個主人的話,不過這些年替趙蘅送信去玉壘閣多了,偶爾也會從那位閣主那里帶些消息回來。
趙蘅驟然想起煙云樓那個讓她徒生親切的小倌,看到他時,她想起的正是那位玉壘閣閣主。
上一世,她只見過他一次,他們之間只有書信往來,話說回來,她對那位也并不太了解,甚至連名字也不曾知曉,往日里只稱他為閣主。
他給趙蘅提供情報,在北秦軍中設(shè)下探子,讓她這四年來勢如破竹,守住南樂國境線。
在她入了北秦皇宮之后,他又傳信相助,幫她躲過好幾次危機。
可他最后卻被蕭承桓污蔑成北秦肅王逆黨余孽。
蕭承桓清剿玉壘閣的那日,玉壘山的初雪紛紛揚揚落在染血的信箋上,那些浸著趙蘅筆跡的桑皮紙被蕭承桓的皮靴碾進泥里,墨痕混著血漿暈開,他毫不猶豫地斬下那人的頭顱。
這些她未曾親眼所見,是蕭承桓帶回那些帶著血的信箋,一字一句,親口告訴他的。
“阿蘅,我殺了玉壘閣那人,你日后莫要再念著他了。這些信箋足夠讓你扣上勾結(jié)逆黨的罪名,讓整個東宮都同你陪葬。阿蘅,你莫要再犯傻。”
上一世直到死,她都只能回想起十三歲那年初見他時,那張稚嫩的臉。
趙蘅扶著有些犯疼的腦袋,總覺得該去看看那個小倌,“去煙云樓。”
紫鳶眉心微微擰起,看她臉色發(fā)白,不忍心她再奔波,“殿下,朱錦已經(jīng)過去給那小倌療傷了。不如先回府休息,明日再去吧。”
“無妨。我只是去看一眼。”
紫鳶自小跟在趙蘅身邊,知道她一向是勸不住的,便沒有再說什么。
只是今日,她總覺得趙蘅不一樣了,若是往日的趙蘅,一定會勸諫陛下降罪衛(wèi)氏滿門。
可她今日不但幫衛(wèi)玄楓求情,甚至連欽慕衛(wèi)玄楓這般話都說出來了,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看著她略顯疲憊地在馬車中合著眼,紫鳶想問些什么,卻又不忍心打擾她。
深夜露霜寒重,馬車停在煙云樓下時,紫鳶給趙蘅披上一身白色的狐裘。
整個煙云樓燈火通明,玄甲軍將士筆挺地站在每個出入口前。
剛進門,就聽見大堂內(nèi)傳一陣陣急躁的銀鈴和少女抱怨的聲音:“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是什么人把我家小朱錦給氣壞了?”趙蘅看著眼前十三四歲的少女在大堂內(nèi)來回踱步,她嘴角掛起笑意。
少女烏黑長發(fā)編成細辮,以彩繩纏繞,額前綴一枚蛇形銀墜,隨著跳脫的步伐腳上的銀鈴叮當作響。
“殿下,你來評評理!我好心好意給救你的小倌治傷,你猜他說什么來著?”少女雙手插在腰間,話語間充斥著不滿。
見趙蘅不語,她已經(jīng)不吐不快,“他說,男女授受不親。”
她模仿著男人說話的語調(diào),而后又轉(zhuǎn)為少女的腔調(diào),“實在可笑得很,我堂堂八部玄甲軍軍醫(yī),靈蛇島第一醫(yī)術(shù)天才,陛下要瞧病,都要命人來請的。給他看傷是看得起他,他還嫌我是女子!”
她見趙蘅只是笑,并未多言,聲音更響亮起來,“誰說了女子不能給人看病的!我們南樂從來沒有這般規(guī)矩,我,朱錦就是整個南樂最好的大夫。”
小朱錦大夫一番言語才發(fā)現(xiàn)趙蘅破碎的衣袖上包著紗布,緊緊抓住了趙蘅的手,“殿下,怎么傷的?我看看?”
“皮肉傷,不要緊,王太醫(yī)已經(jīng)看過了。”
趙蘅溫柔地看著小朱錦,想起上一世,她嫁給蕭承桓時,朱錦已經(jīng)再也不能嘰嘰喳喳地吵鬧了,一陣酸楚涌上心頭。
朱錦還是不放心,拉過趙蘅的手給她把脈,“又中毒了?脈象這般亂。”
放下趙蘅的手,朱錦從腰間取出一個藥瓶,從藥瓶里倒出一粒藥丸,“把這個吃了,有我朱錦在,哪怕是閻王讓你三更死,我都能留你到五更。”
“呸呸呸!死丫頭,你胡說八道什么!”紫鳶只覺得她說的不吉利,揚手打在朱錦身上。
趙蘅自然也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的,上一世她才到北秦就總感覺自己身體越發(fā)虛弱,不到一年,蠱毒侵蝕入骨髓,她滿頭白發(fā)。
蕭承桓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越發(fā)冷落她的,甚至逼她喝下避子湯,打掉腹中的孩子......
想到這兒,趙蘅眉頭微擰,心中發(fā)寒。她不愿意再多想,起身上樓去。
“我去看看樓上那人。”
出了“如意”這么一個北秦細作,煙云樓的人都被扣著,大理寺的官員連夜在此審問,每個屋子里都傳出審人的訓(xùn)斥聲。
唯有趙蘅今日所在的包間門內(nèi)傳來玉指走丸般的琴聲,趙蘅推門而入,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明亮的燭光下,映照得那人鼻挺唇紅,輪廓分明。
是他。
趙蘅從未想過還能再遇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