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蘅回頭,看見衛玄楓半跪在如意身邊痛哭流涕的樣子不忍蹙眉。
前世,趙蘅是在下旨和親之后才殺掉如意的。
那一日,衛玄楓抱著如意跪在她面前,血漬從領口一路蜿蜒到他的手上。
趙蘅記得自己是如何奪過侍衛的刀劈過去的。
衛玄楓徒手接住刀鋒,流淌的血液,比她嘶吼的“奸夫淫婦”四字更能灼人心。
而今夜,她立在二人身前,看衛玄楓以同樣姿態跪在相同位置,她卻提不起一點火氣來。
想來,她和衛玄楓少年情誼,而他先與北秦細作有私,而后又和趙茗構陷她失身,再后來又參與到趙懷晏的叛亂中......趙蘅也不過是怒他陷自己于囹圄,惱他背信棄諾。
眼下趙蘅更是開始悔恨起自己來,前世殺衛玄楓時,怎就沒多想一步?
趙懷晏起兵叛變,她本可以囚衛玄楓而不殺??僧斎沾蟮畎子袷A上,她被私情蒙了眼,手起刀落斬他于長劍之下。
若她知道三年后南樂國無將才可用,當時定不會為了兒女私情斬殺衛玄楓。
他生得一副忠臣相,天庭飽滿,濃眉斜飛,七尺身軀裹在金色鎧甲里,任誰見了都要贊一聲“將門虎子”。
可現下,他抱著滿是鮮血的如意,懷中人小腹微隆的弧度刺目得很。他攥緊拳頭止住戰栗,過了許久才開口。
“陛下,是臣有眼無珠,被這舞姬蒙蔽了雙眼。千錯萬錯,是臣一個人的錯,但臣絕對沒有泄露皇城布防。也不知道這舞姬是如何探得皇城地圖的。臣自請入詔獄,陳罪情以悔過,只求陛下莫要牽連家中老幼?!?/p>
安仁帝看著王太醫給趙蘅上藥,并未理會衛玄楓。
王太醫在宮中多年,是給趙蘅看著病長大的女醫官,只是四年未見,大公主一只手臂上已是舊傷又疊新傷,大大小小的疤痕,有劍劃開的、刀刮破的......讓她心疼不已。
她上過藥,又給趙蘅把完脈,對安仁帝說:“陛下,公主體內鬼面蝶王蠱仍在,皮肉之傷會好得比常人快些,此時已經無礙。只是蠱毒已深,恐年壽折損,還需要好好調理。”
她已經盡量委婉了,有些話說得太明白,是要掉腦袋的。
但是安仁帝聽得明白,她要說的是:“大公主命不久矣,藥石無醫。”
安仁帝閉了閉眼,仰頭不讓自己眼眶里的淚掉下來,“你且下去吧?!?/p>
她也曾是他寵愛的小公主??!只是四年北疆征戰,父女之間卻越發生分了。
“混賬東西!”安仁帝顫抖地指著衛玄楓,“枉朕這般信任你,你竟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他黯然看向趙蘅,指著衛玄楓說,“阿蘅,你說說該如何處置?!?/p>
趙蘅驟然一怔,未曾想過父皇會讓她來處置衛玄楓,這或許是在試探?
伴君如伴虎,她上一世就是太魯莽了,才讓父皇下旨退婚。
如今,她還未被退婚,還未遇到蕭承桓,還未去北秦和親,那一切就有機會改變。
她要留在南樂,就必須和衛玄楓完婚。哪怕趙茗此刻肚子里懷著衛玄楓的孩子,她也不能代替趙茗去和親!
剛剛她沒聽錯,父皇喚的是她的乳名,他還是心疼她的,這就讓她抓住了機會。
“父皇,玄楓是無心之失,被那舞姬蒙蔽了雙眼,索性還未造成損失,看在衛氏多年來護佑南樂江山的功勞上,只是罰過便是了?!?/p>
安仁帝沒想到她竟會為衛玄楓說情,厲聲道:“他在外豢養舞姬有愧于你,險些泄露皇城守衛有負于朕。怎能只是罰過!”
聞言,趙蘅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衛玄楓,不是她不恨他,不是她不想讓他死。
是他還有用。
區區一個衛玄楓,比蕭承桓好對付多了。
“玄楓是我南樂棟梁之才,南樂武將楷模,自從他統領興武衛,盡心盡力,樂都城并未有失。此事兒臣也有錯,是兒臣一心只顧著領兵打仗,對衛玄楓關心少了,才讓他被那舞姬迷惑了去。父皇要降罪,便連兒臣也一同罰了吧。”
衛玄楓也沒想到趙蘅會說出這番話來,雖然知道趙蘅對他癡戀多年,但趙蘅這個人一向冷血無情,萬事以國家大義為重,他以為趙蘅會和安仁帝訴苦,直接賜他死罪。
可剛剛,趙蘅一副和他同甘共苦的架勢讓他心里泛起一陣羞愧。
此刻更是不敢再多言語。
又聽見趙蘅說:“兒臣自幼在軍中長大,都城權貴世家公子都笑兒臣粗鄙無禮,空有一身蠻力。唯有玄楓從未嘲笑過兒臣,常伴兒臣左右。若父皇真要賜玄楓死罪,便把兒臣也一起賜死吧?!?/p>
衛玄楓腦袋嗡嗡作響,他不敢相信趙蘅竟對自己這般深情,此刻眼眶泛起漣漪。
都是他的錯,他千不該萬不該對不起趙蘅,還想用毀她清白之法逼她退親。
若今日能活著出去,他定是要好好對她的。
怎料趙蘅自己都被自己說的話惡心到了,胃里一陣翻涌,強忍著沒吐出來。
這樣一番話她上輩子是打死也說不出來的,都是跟她那位好皇妹趙茗學的。
她殺衛玄楓那日,趙茗曾說過類似的話,把她快說煩了,險些就把趙茗舌頭割了,可是紫鳶卻說,“寧安公主此情,天下少有?!?/p>
索性她今日就學一下,看看這天下少有的感情能否感動孤家寡人的帝王。
安仁帝閉目許久,過了片刻,才嘆了口氣,“罷了。來人,把衛玄楓送入詔獄,暫且關押。”
只關不殺,安仁帝心中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南樂年輕的將才凋零,若有一日,趙蘅這一具軀殼不好用了,南樂國需要新的統帥。
而且,頭先那個叫如意的舞姬刺殺趙蘅時動作迅速,下手狠毒,就連趙蘅這般身手都沒躲過去,若是換了他的茗茗,豈不是早就身死了?
北秦這些細作都是反對和親的,絕不會讓南樂公主順利入北秦上京城,送一個公主去和親,和送她去死有什么區別。
他不能,也不會,讓茗茗去和親。
再者說,趙蘅蠱毒已深,亦是將死之人,哪怕她死在和親的路上也沒有關系,只要送出和親公主,他便能換來三座城池。
此時,放衛玄楓一馬,他要讓衛玄楓感恩于他,讓趙蘅感恩于他,為日后送趙蘅和親換個情面。
雖說都是他的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趙蘅命不久矣,哪怕北秦和親,也不會痛苦太久。
為了江山社稷,總有人需要被犧牲的,他只不過做了一個帝王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