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還未完全灑落,昨夜那場未遂的縱火事件如同一根導火索,點燃了村民們壓抑已久的情緒。
林硯站在老槐樹下,望著眼前這群或憤怒、或沉默的鄉親們,心中清楚,這場保衛家園的戰役已經開始了。
“這不是一個人的事?!绷殖庨_口,“是我們的事。”
就在這時,帕提古麗站了出來。
這個平時總是低頭做事、說話輕聲細語的維吾爾族婦女,此刻眼神卻異常明亮。
“我以前也想過簽合同拿錢?!彼Z氣堅定,“但現在我不同意了!這是我們祖輩留下的根。如果連根都沒有了,我們還能留給孩子們什么?”
“接下來,我們要重新規劃巡邏路線?!绷殖庌D身拿出一張手繪地圖,“塔依爾昨晚發現了汽油痕跡,說明對方已經開始行動。我們必須更加警惕。”
阿依夏站在一旁,默默點頭。
她手中拿著手機,已經錄下了村落的現狀——斑駁的老墻、殘破的屋檐、還有那幅剛發現的清代壁畫。
“我會把這些視頻上傳到網絡上?!彼f,“讓大家知道這里發生了什么,也讓外面的人看到庫勒其蘭的真實模樣?!?/p>
“對!”林硯補充道,“我們要讓更多人看到,這里是值得保護的地方?!?/p>
話音剛落,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吐遜·阿布拉老村長面色凝重地走了過來,手里捏著幾張紙,眼神里透著怒意。
“趙明遠派人來了。”他說出這句話時,語氣里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厭惡,“他們私下找了幾戶人家,說只要先簽合同,就能拿到定金。”
眾人嘩然。
“這簡直是趁火打劫!”有人大喊。
老村長冷笑一聲,舉起手中的協議書,在眾人面前緩緩撕碎,紙片隨風飄散。
“你們想拆的是我們的心臟!”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寧愿它爛在地里,也不愿看著它被賤賣出去!”
掌聲自發響起,那是對老村長最真摯的支持,也是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熱愛。
傍晚時分,阿依夏上傳的第一條短視頻悄然登上本地熱搜。
畫面中,是庫勒其蘭村的清晨,是那幅尚未完全揭開的壁畫,是帕提古麗坐在窗邊織布的身影,是林硯站在老宅前講解歷史的畫面。
配文只有短短一句話:“我們在守護一個正在消失的名字?!?/p>
評論區迅速沸騰:
“太震撼了,原來新疆還有這么多文化遺存沒被發現!”
“支持保護傳統村落,不能讓資本破壞歷史記憶?!?/p>
“這就是中國文化的根??!”
而此時,林硯正站在村委會辦公室門口,翻看著縣檔案館發來的回信。
他的眉頭漸漸皺起,目光停留在幾行字上,隱約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關于庫勒其蘭村的歷史記載……似乎被人動過手腳。
“不對勁?!彼吐曌哉Z。
他記得爺爺生前說過,庫勒其蘭村建于清乾隆年間,是南疆最早設立的驛站之一,曾有碑文記載,還有幾位朝廷官員親自題字。
可檔案館這次提供的資料里,關于村子的歷史記錄竟只追溯到上世紀五十年代,之前的文字不是模糊不清,就是被涂改得面目全非。
這不是疏忽,是刻意為之。
林硯心頭一沉。
他立刻召集了幾名村民代表,簡單交代幾句后,便帶著阿依夏、塔依爾和帕提古麗一同驅車前往縣城的檔案館。
一路上沒人說話,風沙撲打著車窗,像是某種不安的預兆。
檔案館內,空氣中彌漫著紙張與墨水混合的陳舊氣息。
林硯向管理員說明來意,對方遲疑片刻,才遞出幾份泛黃的卷宗。
林硯迅速翻閱,卻發現關鍵頁面要么殘缺不全,要么字跡被人為刮去,甚至連族譜都被人用紅筆劃掉幾個重要名字。
“這些資料……是不是最近才重新整理過?”林硯試探性地問。
管理員神情閃躲,“我們每年都會做歸檔更新,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林硯心中已有答案——趙明遠背后有人在操控,他們想通過篡改歷史記錄,將庫勒其蘭村定義為“無保護價值村落”,從而繞開文化審批流程,順利推進拆遷項目。
這不只是利益之爭,更是對文化根脈的抹殺。
回到村里已是傍晚,阿依夏把設備搬進老茶館,調試好攝像機。
林硯坐在鏡頭前,先做了個開場白:“我們要做的,不是對抗誰,而是讓這段歷史留下真實的痕跡。”
隨后幾天,他們在老茶館架起三腳架,請村里最年長的老人們一一講述家族遷徙的故事。
有的老人說著說著落了淚,講起父輩如何在這片土地上扎根;有的則指著墻上的老照片,回憶起當年巴扎的熱鬧景象;還有一位九十歲的老太太,唱起了她年輕時傳下來的民謠,歌聲悠揚,在老屋中久久回蕩。
影像資料一點一點豐富起來,像是一幅正在拼接的文化地圖,逐漸還原出庫勒其蘭村的真實面貌。
就在最后一段口述史錄制結束時,林硯轉頭看向放在桌上的錄像帶——原本應該還在那兒的,現在卻空空如也。
他猛地起身,幾步沖到門口,拉響警鈴般的銅鈴:“所有人注意!錄像帶丟了,封鎖老茶館,任何人不得進出!”
村民們迅速行動起來,方寧提議報警,卻被林硯攔下。
“我們現在沒有證據。”他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語氣平靜卻透著寒意,“但他們已經出手了?!?/p>
他不是不想報警,而是不能。
趙明遠背后的勢力已經動了手,對方不露臉,不留痕,只靠一張電話就能讓錄像帶消失,說明他們的觸角早已滲透到村中某些角落。
阿依夏站在角落里,雙手緊握,臉上寫滿了憤怒與擔憂。
她知道這些資料對爺爺那一代人意味著什么,也知道林硯為了這一段歷史付出了多少努力。
“監控呢?”阿依夏突然開口。
林硯點頭,“走?!?/p>
老茶館雖舊,但去年剛裝上了簡易監控系統,這是林硯為安全起見特意安排的。
兩人快步走向后院小倉庫,調出昨晚的錄像畫面。
屏幕亮起,時間跳轉至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一個身影出現在鏡頭中——塔依爾。
他穿著厚棉衣,手里拎著一個布袋,神色緊張地走進茶館,又在幾分鐘后匆匆離開,方向正是村委會的方向。
阿依夏皺眉,“是他?”
林硯沒說話,只是盯著畫面,眼神越來越冷。
不多時,塔依爾被請了過來。
他一進門就低著頭,手指不安地搓著衣角。
“是你拿的?”林硯語氣平靜。
塔依爾嘴唇動了動,最終點了點頭,“我不是故意的……他們威脅我家人……說我爸還在和田打工,要是我不配合,就把他在工地的事捅出去,讓他進不了工棚……”
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們是誰?”阿依夏急問。
塔依爾搖頭,“我沒看見他們的臉,只聽聲音是個男的,講普通話,有點南方口音。”
林硯看著他,半晌,輕輕嘆了口氣,“你不是叛徒,是他們選錯了人。”
塔依爾一愣,眼眶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