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最后一臺小型拖拉機的底價,也是上臺成交價開啟的,四百五十。
這個價格已經接近很多人的底線,作為一輛在丘陵起伏不定的險惡地形中,服役超過八年的拖拉機,便是質量再好,也該有個頭。
要是花這么多錢弄回去,先不說得多長時間才能賺回本錢,要是不小心出點故障,豈不是要命,那時候損失可只有個人承擔。
曹國良心里盤算得清楚,東方紅二八拖拉機屬于中型拖拉機,大活干不了,小活很浪費,在包干到戶以后,不適用個人家庭的耕種。
以老五和那幫子人的門道,恐怕底價不會低,到頭來只有磚廠窯廠能吃下,純用作運輸。
所以最后一臺小型拖拉機他必須拿下,否則這幾天的苦功全白費。
“四百五!”
他猛地抬手喊價。
曹國宏道:“國良出四百五,還有喊價的么?”
場下眾人面面相覷,最后把目光集中到那幾位拖拉機手臉上,除了確定各得一臺的黃玉林和張平外,其他拖拉機手都是滿臉頹喪。
剛剛包干到戶不到一年,對于主要依靠農產品和農副產品掙取利潤的農民家庭來說,四百多塊是個難捱的高價,要跟親戚相借很多。
腰包不鼓,腰桿就不硬,自古以來就是這個道理。
“五百。”
一聲淡淡叫價,驚動人潮洶涌。
“是羅學云,他終于喊價了!”
“我就說楊兒不會開拖拉機都敢買,樹葉貨真價實有證的人,怎會錯過。”
“一口氣加了五十,看來羅學云勢在必得!”
曹國良臉色騰地變成豬肝色,被各種盤算沖昏頭腦的他,竟然沒想到羅學云會橫插一杠子,他迅速擠出笑容。
“樹葉兒啊,你要天天送菜去城里,買后面的東方紅不好么,動力大,跑得快,跟叔搶個什么勁。”
羅學云淡淡道:“我想買哪臺,還需要經你批準?”
火藥味一下子撲騰上來,看熱鬧的老少爺們差點當庭喝彩,相比之前不咸不淡的叫價,這夾槍帶棒的嘲諷才更有看點。
于是馬上有人拱火。
“國良,這就拉褲子了?想買就喊價呀,大伙都等著呢。”
“對啊,您老忙活這么些天,可別雷聲大雨點小,擎給我們作笑話。”
曹國良眼睛都要噴出火來,叫道:“五百五!”
“六百。”
“羅學云,你誠心跟我過不去?!”曹國良氣得站起來,尖叫出聲。
羅學云凝視著自己拳頭,握緊又松開,好整以暇道:“貨物競買,價高者得,莫非這臺拖拉機寫了你的名字,教別人不能插手?”
坐在他身旁的黃玉林、羅學楊眼睛瞪得老大,后者更是激動自己掐自己,太有派頭,太有排場,越是看曹國良難看的臉色,對比堂弟的淡然寧靜的風范,就越覺得對比強烈,叫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曹正錢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已經瞧出自家老爹外強中干,沒得繼續的勁頭,枉自己高興這么些天,還辛辛苦苦跟張平學開拖拉機,真是晦氣。
他二話不說,起身一腳踢飛自己帶的小板凳,推著自行車快走兩步,憤憤地上車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曹國良直覺得五雷轟頂,咬著牙喊出六百五的價格,被羅學云一口七百麻利地斬于馬下。
他已經看出羅學云鐵了心尋自己的麻煩,可是盤算太多又讓他瞻前顧后,價格被喊到七百已經不值,要是自己加價羅學云不跟,就平白多了損失。
眼看曹國宏要把拖拉機定給羅學云,他干脆哭天抹淚,撒潑打滾起來。
“老羅家的小子有人養沒人教,仗著自己有兩個錢,不尊重長輩,欺負我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沒天理啊,沒公德啊,我不活了。”
曹國良忽然整這么一出,令不少人出乎意料,就連曹國宏、張慶這種老資歷,見慣他這樣的人如何混賬,也沒想到他能當著眾目睽睽之下,完全不要臉皮。
已經到了一種物我兩忘,鉆進錢眼的無敵境界!
大哥沒來湊熱鬧,自己作為羅學云的親叔叔,絕不能看著自家侄子被人這樣罵,羅師塘心念飛轉,猛地站起身子,孩臂長的旱煙桿揮舞得力,如同小雞啄米般向著曹國良連打不停。
“老家伙都還沒死呢,輪不到你這個臭不要臉的老狗,在這里說三道四,嘴上噴糞,還敢說俺老羅家的孩娃,不望望你自己什么德行,俺曹伯多好的人養出你這個混賬兒子,把門楣都丟盡了!”
羅師塘整天滿坡跑上跑下的人,雖然干瘦卻有力的很,煙鍋頭敲得曹國良叮當響。
圍觀人群愣了還一會兒,才醒悟過來,拉扯兩位長輩分開。
“夠了,都一把年紀在這鬧什么,真不怕丑,吉祥吉瑞把你三佬送回家!”
曹國宏冷著臉,站在高臺上呵斥。
“都別碰我,別碰我。”曹國良發瘋似地張牙舞爪,“我活大半輩子,誰見到不恭恭敬敬打招呼,今個還能讓羅家叔侄給欺負了,老曹家還有沒有人,管不管我這個叔佬。”
姓曹的親戚們直接無語,曹正祥更是不給他面子:“三佬,你親兒子都回家了,還要俺們這些旁侄給你撐腰?今天這事你不占理,別在這胡攪蠻纏了。”
曹國良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樣:“我胡攪蠻纏,分明是羅學云欺人太甚,仗著自己有兩個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尊重長輩……”
啪啪啪!
羅學云掌聲響亮,頓時將場上目光吸引過來。
“曹國良這人向來是不肯就著臺階下的,看到別人賺錢,比自己虧錢還難受,既然不要這個面子,咱們也別給他留了。”
曹國宏站在臺上,幾次想要張口,都忍住了。
羅學云走到工農十二拖拉機旁邊,摸著已經泛舊的蓋子,笑道:“新的十二型拖拉機,在縣城要三千三百二十八塊,想買還得拉關系找人,為什么呢,因為包干到戶以后,中大型拖拉機不吃香了,每家每戶都搶著要小型拖拉機,照顧自己的幾畝田。”
大伙被這番話吸引住了,有人忙問:“這跟咱們大隊有什么關系?”
“問得好。”
羅學云道:“三千多塊呀,哪怕是整天在咱們黃崗擺闊的曹老板都沒得這么多家底,可是他作生意要拖拉機運輸,怎么辦呢?
他一合計,買二手的唄。
可這年頭哪里能買得到二手拖拉機,還不都是從大隊分家弄來的,弄回家的哪個不當做寶貝,肯賣給他?
咱曹老板精明啊,別人家買不到,干脆鼓動大隊把拖拉機分了唄,這么多臺憑他的腰包,還能搞不到一輛,于是他上竄下跳,把咱們大隊的拖拉機貶得一文不值,好像放在大隊就是廢銅爛鐵,愣生生逼著大隊開了這場競買大會。”
曹國良額頭滲出冷汗,偏被曹正祥兄弟倆死死把住,動彈不得,只能狂吠:“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呵,這幾天誰在村里跳得最歡,大伙心知肚明。”羅學云淡淡道,“還記得當初你在大隊說了什么嘛。”
“說了什么?”
“你說,公家的東西是大伙的,不能看著私人占便宜,現在,我把這句話原樣送還給你,曹老板,不要總是想著占大伙的便宜!”
臺下靜坐看戲的張慶似乎被電了一遭,不免回憶起那日在大隊,曹國良指著張平罵羅學云的場景,暗暗心驚,這小子果然是個記仇的,不聲不吭干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