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學云一共做了四架,侄兒普生一個,五佬家孫子孫女一人一個。
一般情況是,舅舅會給外甥送燈籠過十五,一直送到十二周歲叫完燈,所謂外甥打燈籠照舊的俚語來源,可是癟哥兄妹三個,媽都跑了,舅舅還會來?
羅學云看到他們三個,總會想起自己,有種顧影自憐的意味,便想給他們稍微盡些力。
既然一只羊是放,四只羊也是趕,帶上普生也不費事,命苦的孩娃要多照料關心。
到五佬家,羅師信正在給燈籠糊紅紙,竹木做框架,盛放蠟燭。
燈籠有大有小,顯然有給孫子孫女準備的。
這年頭大部分人,都跟青睞自己動手,東西壞了,也自己鼓搗修,真真時代特色。
“五佬。”
“學云來啦。”羅師信抬頭,笑呵呵打招呼。
“我做了幾個玩意,給癟哥他們耍耍。”羅學云一聲招呼,悅帶頭跑過來。
“往上推是開,往下推是關,你來試試。”
羅學云做的電子燈籠玩具,跟后世形態接近,電池放在手柄里,小繩捆扎細電線連接下面的燈泡,燈籠主題也是紙殼,不過是較為透光的硬紙殼,上面還畫有圖案。
悅照著羅學云指點,推開開關,燈籠一下子明亮起來,影影綽綽的山水圖案,帶著朦膿的美。
三小只的眼神,跟著亮起來。
“好厲害啊。”悅提起燈籠,展示給兄弟們看。
“都有都有。”羅學云給癟哥、羊兒一人分一個。
“不點蠟燭都能亮啊?”羅師信望過來,帶著探尋的眼神,
“電池的,沒電之前都能用。”
“哦,就跟手電一樣是吧。”羅師信喟然道,“學云有心了。”
“舉手之勞,孩子們玩得開心就好。”羅學云道。
午飯在老屋吃的,同樣豐盛的一桌。
吃完飯,老娘大姐他們又準備和面包湯圓,多余的面,要切成面條,兌在湯圓里同煮。
光吃湯圓,很容易發膩,吃不飽。
羅老爹則美滋滋哼著小調,坐在長板凳上,用蔑刀切著竹簽。
二姐帶著幺弟幺妹糊紙,長方形的彩紙,短邊相合粘牢,成為圓柱燈面,屆時三根等長的竹簽插在墳前,把燈面往上一套,就是給祖宗送的燈亮。
此外,屋前屋后,犄角旮旯,池塘岸邊,也都要送上燈亮,是真正意義的處處燈火。
只是畢竟農村,沒有猜燈謎的習慣,稍稍有些瑕疵。
黃昏前后,幺爺一聲令下,坡上坡下男女齊聚,攜老扶幼,往山里進發,去給祖宗上墳燒紙,
非止他們,各家都往山上去,山路可謂是摩肩接踵,十分熱鬧。
今年羅家混得不錯,黃紙鞭炮都買的很多,可跟別家比,總量上仍有差距,到底是子孫人口還不多。
當然祖墳數量也少些,畢竟羅家是從外地逃荒避戰亂來的,論祖宗最高的就是羅學云高祖。
對于大家庭來講,高祖差不多就是后人能記得的極限,通過幺爺這輩中間人的模糊印象存留,便是當了皇帝,一般追尊到高祖就算結束,可見個人要名垂青史,泰半靠自己,小半靠兒孫,再遠就指望不上。
不過話收回來,高祖的決定卻能影響甚遠的一代一代。
倘若當年不是被戰亂饑荒嚇瘋,一個勁往山里安靜祥和的地方躲藏,敢拼一拼,可能過得比現在富裕很多。
當然拼輸的話,就沒辦法。
年輕小伙拎著鐮刀鐵鍬,一路走一路砍,踩出道來,背負紙炮煙花的,抱小孩的緊隨其后。
掃視群墳,皆為土堆,沒有墓碑,可見幾十年的羅家人都貧窮得很,而一旦剛入土的幾年,沒有兒孫豎碑,遷延日久,再往后兒孫有錢有力,也不太愿意驚擾祖宗。
羅學云真想吐槽,怪不得總是說視死如生,原來竟是一樣的,很多東西出生時候買不起,將來也不會買得起。
一入墳地,幺爺就顯得惆悵憂郁,可能是想著自己的父兄們,都已長眠此地,自己也是土埋半截。
他叫上年輕人,一個個介紹,誰是誰全在他腦海。
燒紙放炮點煙花,很快林子里煙霧繚繞起來。
羅學昌帶著兄弟們燃火分紙,確保每個墳頭都有火堆,不過都是自家長輩,也有遠近親疏。
譬如羅老爹,他自己也掏錢買紙炮,還把羅學云買的大份子薅去許多,給他的父母敬上,以至于十來分鐘都燒不完。
有座新墳同樣黃紙成堆,就是癟哥的爹羅學福,學字輩兄弟都認識他,有替他多買的份子。
羅學祥家的老幺學利,別地根本不去,伺候著墳前的黃紙燃燒。
隱約的記憶慢慢浮上心頭。
要問羅學福英年早逝,誰最傷心,拋開五佬一家,就是羅學利,便是他自個的堂兄弟,都比不上。
老早,學祥父親就給兒子定下吉祥瑞福的名字,可是羅學福出生艱難,跟普生差不多情況,好容易過了滿月,就開始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災。
羅師信給他起了很多小名,狗蛋、賤剩、草根、健康……都效用不大,于是請先生后定了福的大名,希望上天賜福。
似乎真有些用,雖然是病罐子,但長起來了,不過常年居家,讓他鮮少伙伴,唯一喜歡來尋他的就是學利。
后者覺得他搶了自己的名字。
誰知一來二去,竟成最親近的兄弟朋友。
只是學福十八歲時,羅師信不知從哪里聽的土方子,決心要給兒子娶親沖喜,以帶去他的災禍,借遍兄弟,半娶半買接來兒媳婦。
此后一口氣連生三個孩子,在第二個本命年病逝。
當時哭最兇的就是學利,反倒學平學正那些堂哥,流不出幾滴淚。
沒看過本人病情,羅學云可不敢說,學福反是因為娶親加速病情惡化。
只不過就結局而言,羅師信很可能早就知道學福沒救,所謂的沖喜說法,不過說來好聽,根底只是想趁他活著,留個后人。
以免病逝之后,歸葬亂崗,自己老兩口后半生無所依靠。
鄉土有些事,真是活的書冊,幾萬頁都寫不清楚。
火光熄滅,各人陸續磕頭,然后掃清墳前,插竹簽搭燈籠,小蠟燭點燃,不一會山里便星星點點。
登高遠望,可見四野,全是燈火。
祖墳拜完,大部隊轉回,撿取精銳小隊,帶著黃紙鞭炮,去亂崗給那些無子而死的羅家人燒些紙錢,送上光亮。
在亂崗碰到孫正保帶著幾個小年輕燒紙,他熱情地打招呼。
“我一猜就是學云買的煙花,一沖一炸的,放了上百響,咱們隊只有你舍得。”
“大伙努努力,爭取兩三年,都不心疼煙花錢。”羅學云笑道,“到時候滿天空都是五彩繽紛的圖案,這正月十五過得才夠勁呢。”
孫正保扶腰挺胸:“都準備著哩,開春一暖和,大伙就認真種菜,向上羅坡看齊,蓋磚屋住洋樓。”
羅學云微微一笑:“我也準備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