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
羅學云自詡正經(jīng)農(nóng)民,時常入田間耕作,偶爾進山采集藥草,算是勞力者,可青云農(nóng)業(yè)一大攤子,方方面面的人事管理,總要勞心。
哪怕是水平次點,不是那么周全高深,也能瞧出蔡安本的古怪。
做領(lǐng)導的第一條,就是不要跟層次相差過大的人,直接打交道,當然面子工程除外。
這樣不僅是為了塑造威嚴感,更是避免產(chǎn)生沖突,以至于無法收場。
因為到了勞心層次,就得玩戰(zhàn)術(shù)耍謀略,光禿禿的打罵訓斥,對勞力者比較管用,對耍心眼的就不夠。
哪怕是羅學云自己,都遵循這一原則,對種植青云菜的鄉(xiāng)親們,那是要多熱情就多熱情,常常笑臉相待,而羅學盛羅學杰這些中間管理者,就恩威并施,該夸就夸,該訓就訓。
早前秦遠山講青云農(nóng)業(yè)老資格人,對合伙種菜鄉(xiāng)親多有抱怨斥責,引起鄉(xiāng)親們不滿,卻沒把罵名落在羅學云身上,正是這個原因。
所以,蔡安本的變臉很讓羅學云很迷惑,根本沒感覺到高深莫測,反而是覺得他有些不夠水準。
要是羅學云耍橫,破口大罵,甚至動手,今天這局面怎么收場?
指望退伍多年,眼神飄忽,拳掌無力的余大圓阻攔?
簡直笑話。
“青云農(nóng)業(yè)不需要施舍,玉闌有正策我們光明正大地上,沒有就等,對于設(shè)廠我沒有那么大興趣,種地才是我本行。”
羅學云語氣平淡。
“您是大領(lǐng)導,高高在上,更應該關(guān)注全局,有些小事不該過問,今天這趟,我只見過余總經(jīng)理,別的我不會亂說,也請您,三思后行。”
蔡安本眼神變了,凝視著羅學云,看著他起身向外走。
余大圓滿頭大汗的同時,暗暗向羅學云豎起大拇指,如此酣暢淋漓的點評,亦是說出他的心聲。
鄙諺有云,不癡不聾,不為家翁。
本意是指做長輩的,要對晚輩的過失裝糊涂,以免家庭維持不下去,實際上也是讓長輩做事,遵從該有的規(guī)范,倒不是非要他們?nèi)绾稳绾?,只是太過出格,就顯得異類,亦會讓下面人難做。
余大圓若是早知道蔡安本會來這一套,說破大天,也不可能留在這里旁聽,可誰知蔡安本快刀斬亂麻,根本沒有反應時間。
蔡安本到底想要什么,別說羅學云稀里糊涂,就是余大圓都一頭霧水,這讓做下屬的怎么料理?
恰如此時此刻,我是該出聲叫住羅學云,還是起身攔住羅學云,抑或是閉嘴閉眼當作看不見?
余大圓緊緊盯住蔡安本的表情,瞧出三分無奈、兩分錯愕、五分欣喜。
“等等?!?/p>
蔡安本開口留人。
“全國一盤棋,玉闌也要跟著方向走,民營企業(yè)掛牌并擁有合資資格,不止青云農(nóng)業(yè)一家,但你卻走在他們前面。
楊記在香江是一家很大的企業(yè),大老板楊云章投資內(nèi)地的意愿很強,如何說動他們,在玉闌投入更多資金建立更多工廠,帶動地區(qū)發(fā)展,不能只靠外貿(mào)相關(guān)單位,家鄉(xiāng)每個人都應該有所擔當。
民以食為天,以青云菜為由頭打開個口子,再合適不過,只是要做這件事,領(lǐng)頭人決不能是自私自利,不管家鄉(xiāng)的小人,否則我們就是好心辦壞事。
這件事交給你,我不放心,必須得親眼見你一面,驗驗你的成色?!?/p>
蔡安本話音剛落,羅學云便哂笑出聲。
“您是有火眼金睛還是諦聽之能,單憑一問一見,就能驗人成色?”
蔡安本并不生氣,笑吟吟道:“觀千劍而后識器,操千曲而后曉聲,你到我的年紀,見的人多了,經(jīng)的事久了,很多東西便能一目了然。
你眼神清亮,面容俊朗,身材勻稱,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說話不卑不亢卻能堅持原則,做事公正講理又能一視同仁,親眼所見更有一種脫俗氣質(zhì)。
這樣的人,再壞也壞不到哪去,所以將這個榜樣的名頭交給你,大概比給別人更有信心?!?/p>
羅學云仍沒有回頭,只是淡淡一笑。
“您對我有信心,我卻對您沒什么把握,地區(qū)若有什么要求,我一定積極響應,只是第一第二的名頭,我沒什么興趣,告辭?!?/p>
說完,頭也不回地離去。
留下蔡安本愣在原地。
“領(lǐng)導,我去追一下?”
余大圓輕聲詢問。
“把我的意思再傳達一下,問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蔡安本無奈道,“怪不得青云菜能異軍突起,真是有什么樣的兵,就有什么樣的將。”
“誒?!?/p>
余大圓連忙起身,追出去,沒過多會兒,就返身回來。
“沒追上?”
“追上了,就說了兩句話?!庇啻髨A緩了口氣道,“羅學云說他明白您的意思,會加強跟楊記的聯(lián)系,爭取讓他們在玉闌多投資,只是標桿代表典型之類的東西,不必找他。”
蔡安本皺眉道:“你沒跟他講清楚,這個第一的意義?”
“他門清?!庇啻髨A道,“他講自己當過萬元戶,知道被表揚的好處,會少很多麻煩,得到很多支持……”
“那他為什么不同意?”
“他說自己是山溝溝種地的人,高攀不起……”
蔡安本望著余大圓閃躲的眼神,喝道:“講實話!”
余大圓吞吞口水道:“您真要聽嗎?”
“嗯?”
“他說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p>
“呵,這是在笑話我呢。”蔡安本道,“看來這一出,確實嚇到他了。”
余大圓在心里道,也嚇到我了。
“還是年輕了,不知道好處?!?/p>
蔡安本笑道:“不過誰年輕時不是這樣,憑著一腔熱血過活,青云菜人人盡知,咱也為他下了這么大功夫,就由不得他,大圓你過來?!?/p>
“領(lǐng)導,我在?!?/p>
“這個任務交給你,告訴他這是最后一題,答得好了,以后在玉闌,他羅學云可以安安心心,使勁折騰?!?/p>
您老是當過老師吧,這么喜歡考試出題。
余大圓腹誹不已。
這不是考羅學云,而是考自己吧。
羅學云連老大都不放在眼里,自己又有什么手段能說服他?
他心里這樣想著,臉色卻嚴肅板正,認真道:“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