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柏?什么風把你吹來,還親自送菜呢。”
行署食堂,盛柏一邊招呼著員工把蔬菜搬進來,一邊作舉頭投降狀。
“嚴主任就別寒磣我了,我就一跑腿的伙計。”
嚴德福挺直腰桿,望著忙碌的眾人,隨意翻了翻菜筐。
“這不對吧,食堂要的是青云菜,這個頭顏色……”
他抬眼盯著盛柏。
“你小子該不是以次充好,弄虛作假吧?”
“哪敢啊!”
盛柏叫天屈般說道:“我就是再犯渾,也不敢耽誤領導們的餐飯,只是今天一顆青云菜都沒運到地區來,我不得已才找最好的蔬菜頂一頂,為表歉意,今天的蔬菜我們白送!”
“當地區食堂是什么地方,需要白占你三瓜兩棗的便宜。”
嚴德福瞇著眼睛,打量著盛柏的神情。
“后勤本想長期訂購青云菜,你們這樣搞,我很為難啊,要是三天兩頭斷頓,我也別干了。”
“都是我們的錯,沒有做好預案。”
盛柏連忙道:“可這也是不可抗力,為了全力配合上級對青云農業的調查審核,我們不得不停業封賬。
這東西,什么時候開始,什么時候結束,我們也說的不算,就是新鮮的蔬菜爛在地里,也只能眼睜睜看著。”
“胡鬧!哪有審核調查干涉正常生產的,還讓不讓老百姓吃飯,是誰?”
嚴德福說的大義凜然,可聽到主導單位以后,立馬沉默。
盛柏仍在解釋。
“我們也想兼顧地區和出口,但沒辦法,創匯最重要,我們必須全心全意配合,請嚴主任見諒,一旦調查結束,我們立刻回復供應。”
“你剛說誰帶隊?”
“余大圓,對外貿易管理科的余科。”
嚴德福有些繃不住,搞后勤這塊,他肯定知道余大圓,以前鹽業蔬菜飲食公司的總經理,很有心計和手段的人物,沒想到換了地方逞威風。
旁邊來往搬運的幫工,聞聽此言,忍不住抱怨。
“這不是崇洋媚外嘛,好好的青云菜,憑什么要緊著他們先吃。”
“不興這么說,都是一家人。”盛柏道。
嚴德福卻聽出別的意思。
盛柏表面上是替外貿解釋,內里怎么看都像是心懷許多不滿,一直拱火,巴不得敗壞名聲一樣。
事實上,這很容易理解。
青云菜出口,盛柏賺不到一分錢,反而在地區賣的越多,他收益越高,無論什么原因,他的利益切實受損,又沒處說理,天然有搞事的傾向。
今天專門來送菜,究竟是解釋,還是打著別的主意,很難說。
嚴德福笑道:“青云菜的情況我知道了,什么時候恢復供應,提前通知我一聲。”
“好嘞,咱們食堂肯定是第一位。”盛柏道。
檢查一番后,嚴德福回到辦公室,腦海還在回想盛柏的話。
他比盛柏年長,又長期在機關工作,下面的把戲一眼就能看透。
雖然他不清楚,余大圓為什么跟種菜的過不去,但很顯然雙方已經實打實斗起來,停業查賬說白了就是逼迫羅學云屈服的手段。
且不說種菜運菜賣菜的這些人,都是要工錢的,光是蔬菜一旦成熟,采摘期就那么幾天,捱一天就損失一分,爛完全虧。
而羅學云沒有坐以待斃,專門讓盛柏過來廣而告之,打的無非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算盤,拿吃習慣青云菜的人,跟找茬的人對抗。
偏偏青云菜價格不低,能天天吃新鮮的,往往都有些能量,是否會關注并介入此事,嚴德福不敢斷言。
就像他現在一樣,若是將事情報告上去,等同做了羅學云的幫手,若不報上去,就要默默背住后勤支持不利的黑鍋。
誰讓你買不來青云菜呢?
思來想去,嚴德福決定還是跟領導們提一嘴,最起碼不能讓大伙覺得,吃不到青云菜,是自己沒做好工作。
等他報告完,發現這件事已經不是新聞,很多人都知道甚至偷偷閑談,沒辦法,青云菜確實是玉闌地區這兩年的熱詞。
跟楊記的出口訂單確定后,陳清更是沒少表功和宣傳,你就是被動聽,也會知道很多消息。
“余大圓有麻煩了。”嚴德福嘟囔道。
余大圓并未覺得有什么麻煩。
一個周鵬都對付不了,須得請出自己的羅學云,有什么資格負隅頑抗,做忘恩負義之徒?
兩大領導親自接見,恩威并施,你都不吃這套,多少有點給臉不要臉。
“查出什么問題沒有?”他隨口問道。
“賬面上挺干凈的。”下屬回答,“就是以青云菜的價格來說,利潤率不應該這么低。”
余大圓沒指望真從賬面上找到問題,青云農業搞的模式他看得很清楚,等同是鄉親們“自愿”種菜,成熟后羅學云安排采摘和銷售,賺的中間差價。
種植采收都是鄉親“自愿”幫忙,運輸委托的陳清蔬菜公司照價給錢,再外面的攤販也都是散戶,從青云農業進貨而不屬于青云農業。
不較真,羅學云就是清清白白的個體戶菜販子,找不到什么問題。
硬較真,或許能找到羅學云的弱點,但也等同撕破臉,萬一撂挑子,楊記那邊交代不了,他也難看。
現在余大圓就是等羅學云屈服,就不信他看著菜地的蔬菜成熟,不著急。
“趙慶同那邊怎么樣?”
“暫時沒發現問題,若是要深入調查,得紀律出馬。”
下屬的回答也是一種委婉的勸告,意思就是力度可能不夠,無論是趙慶同還是羅學云,能抗住現在的壓力。
又等了一天,余大圓終于坐不住,從陳清挪窩主動去見羅學云。
這天的黃崗,格外祥和,根本看不出青云菜賣不出去造成的焦慮,反而各種建設還在轟轟烈烈地進行。
余大圓望著一路煙塵,真有點繃不住。
黃崗人都這么富裕,叵著勁蓋磚房,這還是偏遠山村?
地區郊外都沒這么牛皮。
余大圓抵達村部,望著前面的工地,問道:“誰家這么光棍,都把屋子蓋到隊部門口?是不是羅學云?”
“是羅學云,也不是。”
曹國宏聽出余大圓語氣中的不滿:“這不是誰家的房屋,而是要建一個小型活動廣場,放置簡單的運動健身設施,旁邊工地是要蓋個禮堂,平時進行宣傳教育、放放電影、開開聯歡會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