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問這樣做有沒有賺頭吧?”
羅學云微微一笑,當時就明白小表弟的意思。
汪全嗯了一聲,道:“家里兄弟多,成家結婚都得安排,種菜養雞攢了點本錢,剛好可以找個穩定營生多掙些錢,地里說到底要不了那么多人,也不是都能來青云上班。”
“賺肯定是有賺的。”羅學云道,“吃穿住行,樣樣都要花錢,農村生活本來就不能完全自給自足,何況還有更便利的好工具,否則也不會那么多人結婚都想要縫紉機冰箱,對了,你對象怎么談的結婚條件?”
汪全道:“我還小,打算專心干兩年掙些錢,再說談婚論嫁的事。”
“支持晚婚晚育啊。”羅學云玩笑道。
“倒也不是,就是想好好工作,將來在縣城安家。”他道,“開年公司有份公告,說是要在城東老河沿蓋員工樓,建學校醫院超市電影院啥的,內部員工能貸款購買,我就覺得那里很好,得好好工作,爭取一套,老家幾塊地真不夠兄弟幾個牟足勁干。”
“你倒是有眼光的,知道好歹。”
“二哥這話說的,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不曉得住城里好啊,有水有電想要什么東西都方便,就是不干活也不用望著黃土青山,能去逛公園看書店,若不是沒有工作養家糊口,誰愿意一輩子種地,求著老天爺風調雨順賞口飯吃呢。”
汪全打開話匣子,興頭說著說著上來。
“所以,莊里人都覺得二哥了不起,覺得青云農業厲害,愣是把種田耕地的營生做起來,特別是接連幾次暴雨,田里的損失青云都擔了一半,真就能跟菩薩比比慈悲。
現在莊子養雞鴨鵝,種蔬菜,哪怕是給自己吃的,都要去買青云的種苗,覺得味道好種著劃算,蔬菜梗子喂豬,豬都長得勤快,還惦記著什么時候有田黃羊田黃豬呢。”
羅學云訝然失笑。
“鄉親們覺得好吃,主要是之前舍不得吃,吃得少,等過幾年頓頓白米飯,餐餐大肥肉,瞧著吧,吃肉要揀瘦的,吃魚要挑月牙。”
汪全道:“二哥說能我就信,剛分田那會還要天天吃紅苕,頓頓有咸菜,現在哪天不是一鍋白米飯煮到結鍋巴?三天兩頭也能上盤葷腥打牙祭,就是不夠啊。”
表弟把著方向盤,專心注意過往的雞鴨狗,嘆道:“青云農業挑選合伙人有先后啊,種菜找的是先前就會種菜的,養雞養鴨是這些人介紹的親朋好友,甲魚黃鱔需要組織學習,又得經過村里選拔。
俺家是靠了親戚,可靠不到親戚的還是多,過年跟他們喝酒,都有人合計上外打工,說是大城市都在蓋房子,工錢給得很高,比在家種地舒坦得多。”
“這個問題我有注意到,只不過產銷一體,東西得有買主才能多做,青云公司自己變不出錢。”
羅學云道:“這兩年推廣茶場、鮮桃、葡萄、板栗種植,過兩年是黃稻、黃麥,食品廠亦會擴大,能吸收陳清更多年輕人就業,青云公司一直都在想辦法惠及更多鄉親,只是全縣六七十萬人,一下子要全提上來也沒法子。”
汪全連忙道:“二哥,我沒有說青云不好的意思,就是……”
“我知道。”
羅學云道:“人有高矮胖瘦,路有高低坎坷,下一場雨都不能讓所有地方都積同樣高的水,更別說人,你有想法是好的,若是都能敏銳發現商機,想辦法去生產去掙錢,青云公司也不用做顯眼包。
只是祖祖輩輩種地,性情溫順,厭惡風險,不愛闖蕩,不是戰亂天災,很多人一輩子都沒離開過縣城,對集體來說,這樣很好,對家庭個人,就很糟糕,別人吃著你干看著。”
他拍了拍旁邊的座子,感慨萬千。
“就拿余大守來說,他腦袋真大么?不算大,起碼跟正常人比沒什么異常的,但是鳳橋人叫他大腦袋,為什么?我猜是調侃他精明算計貪便宜,好像有人不跟我們一樣老老實實種田栽秧,就另類似的。
若是他真決定開個小賣部,認識他的人只會有兩個想法,不自量力,嘲諷他不知道二兩肉多重,在那里學猴子亂顫,擎等著搞垮賠錢大家看笑話,少部分人會想,我是不是也能干,學一學他,最后跟他做競爭對手。
有沒有真心愿意他做成的呢?難說,哪怕親兄弟都可能眼紅嫉妒,心想這小子怎么有本事裝大巫起來,可不能做成,免得以后高我一等。
但他們都不會當面說,反而等余大守真做成,還要笑臉巴結,求他帶一帶拉一拉。”
汪全停車,靜靜等待牽牛老頭走過去,他左手牽繩,右手拿著細棍,兩只眼睛往車前窗亂瞟。
自己本來就是鄉下人,鄉道走得也多,汪全很有經驗,這時可不敢隨便按喇叭,倒不是怕驚到牛,而是惹到老爺子,到時候一棍鞭打車頭,你非但不能動武,還要好煙奉上,好話說盡。
等老頭過去,汪全發動車子。
“村里人對‘大家一樣’很有執念,要么一樣窮,要么一樣富,太有錢挨罵,太沒錢也挨罵,所以過年回去,我既不能說工資太高,被親戚冷眼,又不能說工資太低,被他們數落,會笑話進了青云還這點錢,怪不得要靠親戚進去,真窩囊之類的。”
汪全話鋒一轉,道:“但是即便如此,還是要有錢,有錢他們只敢在背后說,沒錢當面就要貶損,等做到二哥這種程度,就沒人說閑話了,只是那時候……”
“也就不是一路人。”羅學云默默接茬。
“二哥知道?”
“我就是這樣過來的。只有鄉親們覺得你是集體中的一份子,是自己人的時候,才會對你各種要求,反而你若是城里人,是別地人,就沒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感受,就像他們認為工人,認為干部,理所應當該有錢有地位一樣。”
羅學云道:“等他們不再對你嫉妒眼紅背后中傷,就證明你跟他們拉開差距,有了隔閡,再想尿到一壺去,也不可能。”
汪全嘆道:“二哥瞧得這么清楚,還把青云這么大的攤子支起來,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