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什么？”羅學云問道。
明復新聲音低沉。
“只是怕舊事重提。”
羅學云啞然失笑，想了想，道：“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定了不會再改，這點上，前輩盡可放心。”
他站起身。
“去年省道協成立，申明信仰自由，激發道眾愛國愛教熱情，號召道眾為兩個文明建設做出貢獻，正該像聽到號角一樣，踴躍參與支持，而不是瑟縮躲在一旁。”
羅學云道：“觀中上下人吃馬嚼都要用錢，光靠山上一點薄田，一點香火和行醫治病，哪能夠？若是你們衰落到需要宗教委和地方上撥錢過活，那時候神啊殿啊山啊，就都沒你們說話的份。”
明復新點頭：“吃人嘴短，拿人手軟，若真到那時候就只能聽之任之。”
“所以，我支持你們爭一爭。”羅學云聳了聳肩，道：“這或許是我的臭毛病，總是希望貧窮的人富有，可以腰桿挺直，臉上多些笑容。”
明復新摸著胡子，道：“該怎么做呢？”
“團結同道，響應號召，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羅學云道，“首先取得觀山進行宗教活動的資格，然后多辦法會祈福，而后將之打造成景點吸引游客，最后多出周邊，什么開光法器護身符之類的。”
“越說越沒譜。”明復新吹胡子瞪眼道，“開光法器護身符，那不成騙人？”
“別人求心安，你給心安就是，不一定是保佑活動，也有可能是心理咨詢。”羅學云笑道，“我呢，瞧山上不錯，云霧繚繞，找些地方種茶很好，將來就叫做‘道茶云極’，這個產業若是能做成，說不定比前面的都厲害。”
明復新道：“這還差不多，憑勞動賺錢，不坑蒙拐騙，這才心里踏實。”
羅學云道：“您若是同意，改天跟鳳橋談合作我就帶人過來看地，真就把茶種上，種植看護你來，銷售營銷我來，到時候五五分成。”
明復新嘆道：“學云你明明不在乎錢財，何必作出一副鉆錢眼的樣子。”
“開玩笑，錢不是萬能的，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羅學云道，“誰不在乎錢？”
明復新大笑，由衷道：“我代表云極全體，感謝學云居士對觀里的幫助。”
說著，似要鞠躬。
“折煞我了。”
不說別的，單是年紀擺在這里，羅學云都不能讓人彎腰，連忙伸手去扶。
豈料，明復新枯瘦的雙手像是鋼鉗，死死箍住羅學云臂膀，硬要拜倒下去。
眼見劉合巖站在一旁默然不語，便知明復新有考較之意，羅學云安心下來，沉腰坐馬，輕輕用力。
明復新死活不松，羅學云堅決不放，居然慢慢將前者抬起來。
“師爺！”
劉合巖驚呼出聲，眼睜睜看著老頭雙腳離地。
“無妨。”
明復新吃力，臉色漸漸猙獰，反觀羅學云云淡風輕，毫不在意。
“我認輸了。”
老頭終是扛不住，率先叫饒，干瘦臉龐像紅透的柿子。
若是被羅學云一下子正面摔翻，明復新決計不會有什么尷尬，反而這種情況才讓他難受，就像兩人掰手腕，你出多少力，對面就出多少力，看似勢均力敵，實則一秒絕殺。
羅學云表現出來的狀態，就像是逗小孩子玩，一邊角力，一邊分心保護。
劉合巖幫師爺撫平氣息，看向羅學云的眼神驚恐，他可是知道師爺的實力，人老體瘦力不弱，尋常過手少有能按倒他的后輩弟子。
現在卻被羅學云如此壓制，還有沒有天理？
“怪怪怪。”
師爺說出劉合巖的心聲。
“你今年才二十出頭吧，打娘胎練功都沒得這樣的，真是吃什么長大的。”
“粗茶淡飯。”羅學云笑道，“我可能天資比較好。”
“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
明復新撫須長嘆，道：“我倒是明白為什么你甘作散財童子，青云公司廣施仁義，像你這樣的人物，恐天地不容，須得多損財源換來功德福緣。
如此來看，你非但心智堅決，道行更是精深，已經有知行合一的趨勢，假以時日，未必不能真有所成就，這倒是我的幸運，能跟你合影紀念，交手試探。”
羅學云目瞪口呆，始知此事還有這般解釋，猶豫再三道：“前輩，我其實沒有這么復雜的想法，只是覺得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有能力就該伸出援助之手，造福鄉里，而錢財，千金散盡還復來。”
“那就更珍貴了。”明復新道，“說明你已經到返璞歸真，不滯于心的地步，一切行動發自內心，自然而然，這境界達到的人更少，古往今來都罕見。”
羅學云忍不住犯嘀咕。
難道真是如此？
修道影響己身，讓他一切動作合乎道理？
怎么就那么玄乎呢？
“前輩真不是忽悠我？”羅學云道，“出家人可不打誑語。”
明復新連咳數聲，臉都白了。
“你是云極的客人恩人，我忽悠你做什么？難道還指望我這么大年紀討好你，求你多捐些香火？俗，俗不可耐。”
羅學云連連道歉，恬著臉道：“中午被鳳橋攔住，沒吃上齋飯，劉老兄幫忙燒一碗齋面如何？我吃完就走。”
“你這人怎么跟個猴子似的，變化多端。”明復新無奈道，“合巖你去吧。”
等劉合巖走后，明復新神態端正，沉聲道：“常言上下五千年，無論神神鬼鬼還是求仙問道，都是說不明白的，你情況之復雜我未曾見過，倒是跟古書所說相似，既然你已經找到存身辦法，就堅持去做。”
“啊？”
羅學云愕然，我不是來看病的呀。
明復新道：“不必裝模作樣，我說什么你心里有數就是，舉凡當世，為千萬人不能為，都是兇險，勿輕視天道，否則怎會有你如今？”
許久許久，沒有像今天這樣，有一種汗如雨下的感覺。
寒暑不侵之時，便已身輕氣暢，少出臭汗，這是孩子覺得他身上有香氣的緣故，確實雜質減少。
更進一步之后，愈發能控制，哪怕喝酒滾泥都無礙。
今天卻被明復新嚇到，就好像你優哉游哉走在山林中，忽然有個老頭說，山里有老虎看著你，一旦你跑得快，慌張了，就要被吃掉，那可不只是驚懼，還有深沉的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