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青云公司關了吧。”張武山沒好氣道,“什么東西能推,什么東西不能推,都拎不清還做什么生意?前些日子你還說要搞控股公司,知不知道步子邁得大了會扯到蛋。”
“所以……”羅學云眨了眨眼睛。
“經濟方面還是國營大哥走在前頭,你跟在后面吃不了虧,無非是面子里子的事,不要心急。”
張武山道:“俗氣的話我不喜歡多說,什么朝中有人好辦事難聽得很,但是有名沒名兩碼事,證書往公司一擺,領獎的照片辦公室一貼,會少很多麻煩,別以為這個獎項爛大街,你不去就沒有,等著后悔吧。”
話說到這份上,羅學云顧全大局也得去。
這年代的省城乏善可陳,商圈高樓大學城都還不多,充斥一種老舊的氣息,被人戲稱火車拉來的城市,那時候火車可不像后來各種字頭,速度慢不說關鍵是擠是亂,可想而知城市什么情況。
好在此時空氣還算清新,沒有成堆的霧霾遮蔽天空,梧桐樹種滿城區,俯瞰下去湖水綠植相映成趣風景如畫,還有綠城的美譽。
成為省城只有三十多年的歷史,遠沒有后世虹吸全省,接連上分的老大派頭,豫大都還沒計劃過來建個分校區,可想而知其在兄弟心中的地位如何。
哪怕后來,經濟地位不斷加強,努力虹吸各兄弟家的人口,依舊顯得落魄,江城廬州長安甚至都有豫省杭城的戲稱,屬于是表哥比大哥好使。
羅學云喜歡獨自一人出差,這樣就不用帶著太多行李充樣子,有什么事靈活處理也比較輕快,等下了車站,本地優選超市的負責人顏朝榮就迎上來,開車帶著他前往酒店。
其實大可不必。
畢竟是火車拉來的城市,省城站附近幾個區基本上就是商業交通、經濟文化中心,既傳統意義上的城區,在國際酒店品牌還沒過來時,最負盛名的酒店就是車站附近的和平大廈。
羅學云不禁想到和平飯店,看來大家的心愿一樣,都是希望世界和平。
“去優選超市看看。”
顏朝榮道:“羅總要不要休息一番,畢竟舟車勞頓,人來人往的。”
“明天領完獎我就走,返程的車票已經買好。”
羅學云不多解釋,只是表明自己的決心。
顏朝榮只能聽從。
八十年代做自選商超,絕對算得上領先,放眼全國,也就幾個城市有,好處就是你來,基本上就不缺生意,不需要怎么炒作,大家看熱鬧湊熱鬧,聲勢就鼓噪起來。
壞處就是很難,要排除萬難,才能建立一家店,比后來揮舞著品牌搞連鎖加盟,一夜之間開遍大江南北,難太多。
有時就連羅學云都覺得迷惑,分不清是快還是慢,有些地方一頓飯吃掉成千上萬,有些地方連貳分的“銀角子”都要攥出汗。
“格局不錯,有三層樓。”
羅學云不吝夸獎,他是過來人,當然明白分公司看到老總過來,樸素的希望就是不要挑錯,再好一點就是能得到夸獎,而現在這時候,正是做錯比不做可貴。
“祥總講優選超市省城總店,應該是地標建筑,對本省都有一種示范作用,是招牌更是名片。”顏朝榮笑道。
“地標建筑只能起到話題作用,想要作為招牌和名片,更重要的是管理,除卻青云食品的貨物,其他供應商都要嚴格把握評級,特別是地方特色的食品企業,若是優選賣出的東西出問題,先砸掉的是我們的招牌。”
“這并不容易,我們只能降權,將部分企業的產品放在不顯眼的位置,若完全不讓他們進來,超市都難開。”
顏朝榮面對自家大老板,沒有藏著掖著。
“該軟的軟,該硬的硬,一味讓步等同放棄自己的正當權益,我寧愿優選不開,也不能讓它的牌子爛大街,牽連我們所有人挨罵。”
羅學云道:“好有些牌子我瞧著挺眼熟,都是去年拿到食品博覽會金獎的吧,像這個雙鹿糖水梨罐頭,少林龍須面。”
“是的,本店貨架多,食品種類也多,去年好多牌子得獎。”
“怎么沒想著搞一個促銷活動,專門弄個展區,就叫慶祝得獎,跟廠家打招呼,雙方各讓一部分利潤,吸引更多客人來優選,認準牌子。”
“這……”顏朝榮被問住,尷尬道:“一直以來,優選的客流量都不錯,所以就……”
“所以就沒考慮過發揮主觀能動性?”羅學云笑道,“別緊張,聊聊天而已。”
他繼續走繼續看。
“經理店長員工的薪水都是從這家店賣出的商品得來,若是你們知道銷售業績越好,獎金越高,就是經營還沒有步入正軌,若是你們不知道,就是學祥沒做到位。
先走一步并不代表什么,誰笑到最后誰笑得最美,否則優選的先行一步,非但不能成為領先的優勢,反倒會化成后來者進步的階梯,成長的養料。”
顏朝榮后背一陣悶熱,感覺壓力山大,腦筋飛轉記住羅學云的話。
“總體來看沒什么問題,完全復制江城總店的格局,只是有些布局凌亂,還需要調整。”
羅學云道:“顏經理,記得因地制宜,譬如說主食,我印象中省城吃面最多,優選就要給各種面制品更多的空間,既是充分展示,也是有所比較,給他們優中選優的印象。
至于大米,可能并不常吃,偶爾買來待客或者嘗鮮,也不知道哪里好,優選的大米跟糧油店有什么差別,你就得準備牌子介紹。
像說青云農業的黃米,你就要告訴顧客,并不是黃色的米,而是黃稻新品種,顆粒飽滿,味道軟糯,更適合米面混合口味習慣,我這么說你能理解么?”
顏朝榮道:“有些理解,就是商品名錄要根據本地顧客的喜好訂正,不要盲目按照總公司的供貨來,在具體的銷售策略上,要有所側重,不能光是復刻江城總店,照搬模式。”
羅學云笑道:“看,你這不是挺明白的,難道老師不來檢查作業,就不想認真寫?”
“沒有羅總,確實員工都是從江城學習回來的,還處于摸索階段,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顏朝榮解釋道。
“知道問題懂得改正就好,將來優選的模式肯定是全國總公司,下面各省分公司,像顏經理這般草創就來的功臣,必定能分到分公司股份,乃至于總公司任職,多想多做,也是為了自己。”
“是,羅總,我一定改正,好好做事。”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羅學云覺得自己越發像個變色龍,一接觸不同的環境,就啟動相應模塊,對青云公司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得大義凜然,對優選超市就是單刀直入,曉明利害,說得金玉滿堂。
有時候真的挺無力,扮演角色太多,真我到底如何,根本分不清楚。
燴面燒雞就是晚餐,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意義就在于體會當地特色,到哪都是家鄉菜,未免辜負旅途。
顏朝榮一直說薄待薄待,要羅學云去大飯店,根本勸不動。
吃完之后,倆人分別,等到翌日上午,顏朝榮又開車來接他。
“找個司機就行,哪能讓你老是忙前忙后?”
羅學云沒有說給我車鑰匙這種騷話,這年頭沒有電子地圖導航,不認路就是不認路,當不了司機。
顏朝榮笑道:“羅總來領獎,不光是青云,更是優選的光彩,我過來見證也是應該的,到時候證書不要,照片得留一張的。”
“這么一說,好像是這么回事,就是感覺有點眼皮淺,好像對這個獎很在乎似的,捧回家要供著。”
“說的哪里話,五四七十周年,中州青年精英,這種獎項能給私企,已經是破天荒,供著不丟人。”
“那我把相機交給你,好好拍。”
“得嘞。”
顏朝榮想得美,這次表彰規格不低,沒有受到邀請的記者,根本不允許帶著攝像器材進入,要不是優選超市有點聲名,他連后排旁觀的資格都沒有。
一路都有人引導安排,羅學云出示邀請函和身份證明資料,自然暢通無阻,到前排落座,不用懷疑,周圍獲獎者都是年輕面孔,畢竟五四青年,三十歲以上再杰出都超標。
有些人年紀比羅學云大些,身體坐得板直,羅學云跟旁邊的小伙子打招呼還要被他們訓斥,批評他不尊重大會,問他是哪里來的給單位丟人。
若不是大家都戴著獲獎人員證,羅學云差點以為他是經辦大會的領導。
當然,羅學云也沒跟他計較。
他目力很好,看到最前排桌子上的臺簽,顯示一把手都要來參會,真吵起來,自討苦吃。
這種莊嚴肅穆的儀式,沒有取巧的余地,都是按部就班聽從指揮,尤其是音樂一起,氛圍感騰騰上升,若非羅學云道心堅固,恐怕也要熱血沸騰。
領獎,羅學云得以跟一把手握手,近距離看到其白發皺紋以及溫和笑容。
“做的不錯。”
“謝謝領導夸獎。”
毫無營養的對話過后,合影留念,登報宣傳。
下臺時,羅學云被攔住。
“陳清來的羅學云同志過來一下。”
張武山早有暗示,他不慌不忙,舉手靠近,安靜站在一旁等待,于一個特殊角度看完大會。
“養氣功夫不錯。”
散會之后,易宗陽單獨約見,上來就是一句夸獎。
羅學云已經習慣,華夏風氣如此,若非有仇,陌生人見面總要夸獎兩句,用來緩和氣氛,特別是長輩對晚輩,干巴巴地上來就談,彼此都沒有心理準備。
“主要是大會精彩,呼啦啦就結束,沒怎么感覺時間長。”
“小同志很會說啊。”
“領導過獎,做生意的本質就是跟人打交道,學會說話不是壞事。”
“往常別人說這話,我會皺眉頭,認為他油滑世故,但是很奇怪,從你口中出來,就覺得清新誠懇,不像是信口胡來,怪不得你能從一個貧困農戶,做出偌大的農業食品公司。這兩年關于你的材料,我看到不少。”
易宗陽微微一笑。
“張武山給你辦玉闌第一張合資公司執照,總算沒白費氣力,居然能把蔬菜賣到各大國際城市,若論出口創匯金額,你可能還排不上號,可若論創匯能力,很多地區都要給你讓道,誰能想到蔬菜這種哪都能種的東西,外國人會喜歡翻山過海高價進口。”
羅學云回以微笑。
“經濟發達到一定程度,人們對物質生活的追求就會越高,國外很多群體,特別是國際大都市的精英,會將這種生活方式視作理所當然,理直氣壯認為自己的餐盤上應該擺滿來自世界各地的珍稀名貴且美味的食物。”
易宗陽道:“看樣子你對經濟發展有自己的理解。”
“不敢當。”羅學云道,“看的例子多了,就覺得做生意有很多共同之處,我說句大膽的話,現在就是在學習別人的階段,所以很多問題,沒必要大開腦洞胡思亂想,直接取長補短拿來就用。”
“你這話確實很大膽。”
“我想領導找我來,肯定不是為了看我長什么樣,相見時難別亦難,有什么東西藏著掖著,我不痛快,領導也不舒服。”
“倒是真誠,那你覺得本省該怎么發展?”
“我就鄉里之士,陳清都顧不過來,哪敢隨便指點全省。”
“說說省城總可以吧,聽說你去過江城花城香濠,還有外國很多城市,俗話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總能說兩句。”
羅學云沉思片刻,道:“各地情況不同,沒法一概而論,只是要發展,核心還是人口,人口既是生產力,也是消費力,省城乃至全省要發展,最重要就是能留住本土人才,不讓他們全被沿海大城市吸走,否則再多錦囊妙計,都難為無米之炊……”
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核心就是一個意思,對大家好點。
易宗陽有沒有聽懂言外之意,羅學云并不清楚,但能讓對方感受到他的態度,就是沒法細致地提出某些措施,這讓談話只能匆匆收尾。
“你在玉闌有什么想法,盡管去做,只要堅持基本原則,就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