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筑道路人工好說,都能出義務工,麻煩的是材料,特別是水泥價格不菲,產量不高,恐怕不容易取得。”秘書問道,“連縣道都沒完全修通,羅總是如何獲得這么多水泥?”
語氣看似平淡,實則暗藏殺機,有意無意指責羅學云獲得水泥途經不正確,比如借著修路的名義搞來,暗中高價倒出。
羅學云不以為意。
“香江清蘭是青云食品廠的合資公司,早先蓋廠房鋼筋水泥等建筑材料很匱乏,哪怕地區全力支持都不見得夠,清蘭便在玉闌投資水泥廠,從國外引進生產設備,投資之初就約定部分固定的生產份額交由青云食品使用,村道所用水泥就來自這份額。”
秘書又道:“聽起來羅總跟香江公司關系很好?”
“不是我跟香江公司關系好,是香濠市民飯桌上的蔬菜、雞鴨魚肉離不了青云農業,每年為多要幾條甲魚都得專門打電話發傳真,一點小忙沒理由不幫。”羅學云平靜回答。
汽車繼續向前,到轉彎處人流增多,一輛帶著車斗的拖拉機縮進岔路,給車隊讓行。
戴草帽,穿薄衫的司機站在車斗上,向車隊招手大喊:“歡迎老板考察林村。”
“這是怎么回事?”易宗陽問道。
“為了避免引起轟動,青農對外宣稱是省城來的大老板考察。”羅學云苦笑,“很多村里人都不太敢見生人,本想借此讓他們遠觀不要聚集,沒想到還有人如此狂放。”
“很好啊,自信有朝氣不怕人。”易宗陽道,“就是大老板這說法我不喜歡,怎地,我見不得人?”
“沒有,只是怕人太多。”羅學云道,“我可不敢保證若是知道您來,陳清會不會到縣界等著,各鄉各村會不會翹首以盼齊聚過來,那樣的話青云農業就沒資格引路接待。”
易宗陽沒有糾結這個問題,到了隊部下車,支書村主任都涌過來,但根本沒有握手的機會,直接去家里。
“林國征,青云農業林家村的總負責人。”羅學云簡單做介紹,“他是本地人,屬于駐村職工,有點像供銷社的代銷點,在青農跟農戶之間對接,這里的情況他更清楚。”
林國征略有些拘束,看著眾人衣冠楚楚,氣度非凡,難免有些口干舌燥,磕磕絆絆說起來。
“這戶戶主叫林治彬,按輩分是我三叔,本來是家里偏,靠近山坡做什么都不方便,心里很不得勁,青農推廣家禽養殖時,相中他家旁邊的山坡,就扶持他跟附近幾戶搞了個小合作社,把山坡柵起來,放養走地雞。
雞肉雞蛋雞毛雞糞都有經濟效益,沒兩年日子就舒坦起來,蓋新房時,人家都往大路旁邊聚集,他不愿意,非要原址重建,說是守著寶山。
有本錢之后,就嫌棄走地雞生長慢,打算擴大經營,修整兩塊田養殖鱔魚。”
易宗陽當然注意到柴草堆土坯屋旁嶄新的兩層小洋樓,墻體沒有粉刷,紅磚和水泥縫露在外面,看起來有點寒酸,可若跟周圍景色一對比,就非常醒目,好像是突兀插進來的。
好壞都是對比出來的,別人仍舊是土屋石屋,你搞現代化的磚屋,本身就代表有錢舍得。
秘書道:“這棟新屋是靠養雞賣雞的錢蓋起來的?”
三叔林治彬四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頭發一抹,驕傲道:“那當然,都是俺一只雞一顆蛋一根毛一筐糞辛辛苦苦攢起來的,人家怕這怕那的時候,俺就說聽青農的沒錯,能賣到大城市的雞鴨鵝,養出來能少賺錢?
小老板別看俺屋外墻沒粉刷,里面整得可俏巴,自己住得舒服最重要,旁人看著好不好看掉不了一塊肉。”
“三間兩層,至少千把塊,林同志有這么多閑錢?”
“少了,去年東西漲價怪,連磚頭都貴了,但是錢確實夠。”林治彬道,“養雞是搭伙的,還有余力種點菜,小兒上班,全家人努力一來二去腰包鼓得快。”
羅學云瞧易宗陽看來看去不說話,笑道:“國征說錯了,我瞧三叔不是貪心急切的,你講他嫌走地雞長得慢,要養黃鱔,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只顧著賺錢,求急求快,盲目嘗試。
應當講他獲得收益之后,積極性更高,主動嘗試擴大產業面,選擇同樣成熟的水產養殖模式,增加經濟收入。”
他似有意似無意道:“常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皆是因為同一件事,不同表述方法,不同角度去看,完全有不同的結果。”
林國征慚愧道:“我沒想這么多。”
倒是三叔很不滿,望著羅學云道:“你就是羅總吧,俺聽說你也是田集農民,咋跟讀書人似的這么多彎彎繞,俺就貪心著急賺錢,俺不是嫌棄雞長得慢,是嫌棄雞養得少,一片林子就那么大,還非得放養,我瞧著發急。
黃鱔長得久,但是俺家田多,養的就多,還不用什么走地,都弄起來我賺更多。”
羅學云愕然無語,尷尬摸了摸鼻子。
眾人不約而同輕笑,感受到林治彬的熱情和純真,就是想掙錢,就是想掙更多,不必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遮掩。
“治彬同志脫貧致富的積極性很高,正符合省里的要求,自力更生,艱苦創業,改變貧窮落后的面貌。”
易宗陽道:“大家也不用笑,這就是鄉親們最樸實的想法,為什么賺更多錢,不正是為了家人日子過得更好,不用怕丑,也不用掩飾,上下一盤棋,齊心協力搞活經濟。”
這些不鼓掌都不行了。
一鼓掌林治彬就感覺不對,老板可不是這個派頭,馬上縮起脖子裝鵪鶉。
易宗陽卻點他:“老鄉,能進屋看看不?”
“能能能。”林治彬慌忙道,“他娘,燒水。”
“別忙,看看就走。”羅學云連忙攔住,轉頭解釋道:“開水瓶都有熱水,一般來客說燒水,不趕飯點也至少是一碗面加雞蛋。”
瞧著林治彬媳婦果然端著面條雞蛋往廚房跑,易宗陽等人暗暗點頭,鄉親們還是熱心啊。
“心意領了,但我們確實有事,馬上就得走,趁空瞧瞧樓房里頭啥樣子。”易宗陽進屋,頓時神情一肅,沒法子中堂偉人像,不得不服,而后四處打量,頻頻點頭。
其實很普通的家庭,桌椅板凳,鍋碗瓢盆,沒什么特別奢華的東西,甚至電器都只有收音機燈泡風扇,簡約到不能再簡約,但關鍵的問題是它出現在以貧窮出名,亟需改變落后面貌的玉闌農村。
兩層樓房意味著不會一下雨就要在屋里擺滿盆子接水,水泥地意味著吃飯不用把桌子挪來挪去,找到穩當的位置,用上電燈電扇意味著吃飯肯定不用發愁,否則不會舍得電費,收音機意味著他們開始有追求精神娛樂的余力,且付諸行動……
窺一斑而知全豹,是豹子還是兔子,身上的一小部分都能分辨出來。
易宗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看得更細致,瞧一瞧這是不是真的常住人,犄角旮旯有沒有虛假布置的痕跡,直到花貓從里屋出來,嘴里咬著掙扎的老鼠放到林治彬面前請賞,他才放下心來。
“屋蓋林子邊就這一點不好,小東西多,老鼠餓不死,打不絕。”林治彬憨憨道,“養個貓管閑,多少讓老鼠不敢大膽偷吃。”
“管閑好,貓不管閑不是白吃主人家的糧食?”易宗陽道,“我剛聽你說,你家還種菜,有多少?”
“三畝。”
“你這又是養雞又是種菜,能忙得過來嗎?”
“養雞是跟人合作的,家家出力,種菜俺大兒負責,小兒下班早也去幫忙,弄得過來。”
“哦,你小兒在哪上班?”
“食品廠做飲料,你看這花花綠綠的罐子都是他廠里發的福利,喝完擺在這里當個景,攢多了拿去賣錢。”
眾人目光掃過去,徽記很熟悉,青農人開的車身都有這標志,他們這才醒悟,食品廠是青云食品。
基本盤、骨干、代表、核心,無數名詞在秘書腦海盤旋,他深吸口氣,再看羅學云的眼神就少很多質疑。
眾人隨后去看了雞舍,菜地還有新開的黃鱔田,俱是點頭不已,有模有樣,一股子朝氣蓬勃的活力。
“別的東西不多,牌子倒不少,這注意事項那注意事項的,農戶真的會看嘛?”易宗陽問道。
林國征接受羅學云眼神示意,回答道:“青云農業對合伙農戶要求很高,無論種植養殖都一樣,必須按照操作手冊來,凡是違背的都會被降級,直到分扣完停止合作。
這些注意事項,隨便找一個合伙農戶都能背得出來,像三叔這樣甲優級的農戶還會參與操作手冊的編制,主要是為了確保安全健康,民以食為天,這一點一直是青云農業的重中之重。”
不少人一副真的嗎,我不信的模樣,在識字率不高,文盲普遍的農村,別說編制注意事項,光是會認得都有點天方夜譚。
林國征急了,道:“不信叫我三嬸來,她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小林同志別著急。”易宗陽笑道,“大家沒有別的意思。”
林國征怎能不急,本村他負責,沒做好就是他的責任,可信不信是主觀感受,不是客觀事實,即便把三嬸叫來對答如流,也架不住人家猜測你是事先安排。
“陳清鱔魚賣得很好?似乎有不少黃鱔田。”易宗陽道。
“國征。”羅學云扯了扯林國征,后者不得不抑平情緒。
“鱔魚甲魚一直都是玉闌出口創匯的拳頭產品,在我還小的時候,都經常有供銷社和商店收購重量達標的鱔魚甲魚,香江飲食雖然融合東西方,根子還是粵菜,粵式口味對鱔魚甲魚頗為青睞。
青云農業對魚種改進后,一直都是供應香江水產的大頭,我們因此提出‘田黃鱔魚甲天下’、‘田黃甲魚天下善’、‘想吃好甲鱔,要來陳清看’等口號,鼓勵農戶養殖,將其做成特色產業。”
林國征道:“做生意不怕慘淡,不怕艱難,就怕沒特色,跟對手拉不開差距,也沒法讓顧客記住,即便一時興起,很快也會垮下去,所以青農鱔甲一直在往大、精、多、壯發展,目標是成為老區首屈一指的主產地。”
羅學云露出欣慰的笑容,后面跟著的田秀禾鐘樂也不由松口氣,林國征只是數百數千分之一,卻能對青農規劃娓娓道來,說明他不僅聽懂聽明白,認可這個規劃,還在努力踐行。
如此一看,來客不信農戶懂得注意事項,把牌子當展示,林國征生氣也是應該的,等同自己沒被認可,尤其是當著羅學云田秀禾一堆上司的面前,若成固有印象,幾乎無法翻盤。
易宗陽微微點頭,死記硬背和理解復述給人的感覺并不一樣,何況林國征充斥不滿的情緒,更讓這段敘述有力。
“因地制宜,目標清晰,學云通知對青農的規劃,對陳清的應用,很有一番見解啊。”
羅學云淺笑道:“所有人共同的努力,不光是青云農業,還有鄉親們,一個人的力量再強,最多影響一家一戶,要讓所有人都認可理解,只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人行動起來。”
眾人不禁看向羅學云,有點怪,很怪。
易宗陽體力不錯,走了很多地方,不光是看青云合作農戶,未被涉及的普通家庭也逛了逛,只是這樣一對比,青農帶來的變化就顯得更巨大。
而林國征的遺憾也被消解,在一個只養了二三十田黃鴨的老漢嘴里,易宗陽、秘書還有隨行者,親耳聽到養田黃家禽需要注意什么,跟牌子上講得大差不差,就再無人疑慮。
隨機撞到的不識字老漢,都能講明白,極大概率是真的懂,再質疑就沒什么意思,只是林國征也看開了,自己做了就是做了,別人信不信隨他們去,事實改變不了。
這一點倒是符合羅學云此時的心態。
走著走著,眾人來到一處院子,院里人聲鼎沸,吵吵鬧鬧。
秘書好似想到什么不對的事,皺著眉頭,問道:“這里面是什么?”
“應該是草編合作社。”林國征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