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促進食品工業發展,前線要求軍糧保鮮期保質期長,便于儲存運輸,富含營養和能量,迫使后方進行標準化生產,不斷改進提高,以跟上要求。
罐頭跟很多商品一樣,可能不是為戰爭發明創造的,但絕對是戰爭發揚光大的,尤其是鍍錫薄板金屬罐的應用,讓罐頭成為戰場之星,完全不遜色槍支彈藥跟醫療用品,米國大兵沒有后勤保障甚至都不愿上戰場,而我軍若是不繳獲些罐頭,這勝仗就不圓滿。
不光是玉闌,許多省市罐頭出口都是強有力的業務,畢竟罐頭種類繁多,粗粗一算就有肉類、禽類、水產類、水果類、蔬菜類還有其他類,若按加工方法,還有清蒸調味油浸,糖水糖漿,果汁果醬,各地方特色不同,都能領風騷。
劉明現肯定要以田黃蔬菜和家禽為根基,水果和肉類為特色,進行升級拓展,做大做強,只是明理聽完,越來越擔憂,這路子怎么不像是做實業,而是……炒作?
通過各種營銷宣傳,借著青云的名氣,仿佛明天罐頭廠一創辦就要成為玉闌第一罐頭企業般,對銷售渠道提前索要貨款,對供應商延遲給付貨款,一來二去就有資金空間,讓他可以放手施為。
只是未免太夸大術的作用,凡戰,以正合,以奇勝,出奇為了致勝,不是上來就讓你當作看家本領用的,股市還沒建立,你現在玩這套最終要落到實地的呀。
“哥,就算你搞得定設備原料工人甚至訂單,可要做起來沒那么簡單的,有可靠配方嗎?產線能穩定嗎?本來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多好,現在真成賭博。”明理道,“但凡任意一個環節出問題,你要身敗名裂,被要賬的堵住家門。”
“若一步一步踏踏實實,我何必從青云出來?”劉明現笑道,“人生的樂趣不就在于拼搏么?用自己的經驗智慧膽魄,跟所有人拼這一場,贏省十年功,輸也省十年功。”
明理啞口無言。
“讀書太多就軟弱,于做生意而言很不利,看到太多失敗的例子,總想著做好萬全準備,總想著規避風險,可哪有毫無風險的萬全之策?猶豫中,錯失良機,再做亦是徒勞無功。”
劉明現拍拍他的肩膀,道:“做生意是與自己斗,與旁人斗,不是與天地斗,還是有勝算的,你擔心的配方問題,產線問題,都能用解決。
玉闌罐頭廠有名的師傅,我都喝過酒,每個人都把生產需要注意的問題寫了厚厚一沓,還推薦親戚朋友過來上班,其廠出口主打產品,獲得省經委優良產品獎的五香肉丁和咖喱羊肉,我現在就能復刻,質量還不比他們差。
學祥那邊,我請他幫忙關注市場訊息,若有什么食品展銷會之類的活動,只要物流能送達,我就去參加,推銷明天罐頭。
弟你不用太過擔憂,大哥心里有譜,你現在就趁空幫我把罐頭廠的規章制度搞定,當好這個管家,等人員磨合到位,就是我大展拳腳的時候。”
雖然心里覺得不靠譜的地方太多,可大哥的表現的確能振奮人心,暫時放下腦子的人肯定要被鼓動的五迷三道,死心塌地跟著他干,哪怕明理自己,都覺得腦子發蒙,情不自禁幫忙。
劉明現的一通騷操作,自然讓許多人瞧不明白,就連袁曉成都嘟囔,說他是學術不學法,學奇不學正,路子走得又偏又狹,很容易跌倒。
但他不得不佩服,作為市場銷售出來的劉明現,對手段的運用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很多事明面上要走很久,按他的方法,到位極其迅速。
風生水起,真有人尚未得見,江湖滿是風波的勢頭。
……
“熱他姐,這姓劉的做事太沒規矩,哪有這樣挖人墻角的,讓老子抓住活剮了他。”
玉闌地區,某家飯店,玉闌罐頭廠的張亞輝一通抱怨,臉上面紅耳赤怒不可遏,小眼睛卻微瞇,仔細觀察朋友們反應。
釀酒工業公司一酒廠的高林輕笑一聲,給他倒酒。
“老張不要生氣,生氣就是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咱不干這樣的傻事,劉明現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對,你請他過來,我們給你助陣指著他的鼻子罵,要是他不服氣,給工商寫信,告他不正當競爭。”
其他人哈哈大笑,張亞輝臉色更紅。
“你這是幫我還是笑話我呢?”
高林正色道:“我實事求是。市場開放,各路對手比十八路煙塵還多,不只是罐頭廠,我們酒廠同樣壓力很大,有膽量的不是出去單干,就是去私企拿高工資。
你得體諒老師傅,人家辛苦大半輩子,看著別人穿金戴銀,吃香喝辣,自己一年到頭穿著灰藍衣裳,吃個肉都得挑日子,沒走已經惦念舊情。
機器流水線生產,工人成百上千,哪有什么秘方能完全保密?劉明現請師傅琢磨研究,幾個月也就大差不差,要秘方真的管用,你做獨門生意日進斗金,還用憂愁這種事情?”
張亞輝不滿道:“他是不講道理,破壞規則,騎在我腦袋上拉屎。”
“好好好,就讓他再出點高價,把你的老師傅請到人家廠里去,你也不用抱怨了,心放在肚子里。”
“老高,咱還是不是兄弟,怎么胳膊肘外拐,盡幫著別人說話?”
“就事論事,劉明現雖然做得不道德,卻也是市場行為,再說,打狗也得看主人,你要跟他打一場,不得看青云公司的面子?為這點事不值得,他就是為了省點時間,大干快上罷了,一旦有點挫折,就是吹得轟轟烈烈,倒得稀里嘩啦,咱們坐觀成敗就是。”
“不說還好,說起青云公司,我更生氣,他搞什么扶持計劃,奈奈的,愣是又搞出三家食品廠,產品門類還不少,關鍵這項計劃還打算持續做,只要達到他們的要求,會持續推動個人變作坊,作坊變合作社,合作社變廠子。你們說說,羅學云要干嘛?一統食品江湖,唯我獨尊?”
說到這話,原本調侃的高林都不說話,一個勁喝悶酒。
張亞輝樂了:“損我的時候開心得很,輪到你一問一個不吱聲?”
“你就別傷口撒鹽啦。”有人勸解道,“一酒廠搞的果酒、汽酒生產線,想實現酒精、曲酒生產機械化和半機械化目標,穩定運行還沒兩年,就迎來這樣的對手,他心里憋屈著呢。”
“誰能料到還有這種操作,把一群做毛尖茶酒、中華獼猴桃酒、葡萄酒、蘋果酒的小老板,捏成一個大廠,他們非但不斗架,還真能互幫互助,各顯神通。
要是青云公司把這種手段做熟,不到三五年,就能搞出一大批廠,還真就獨霸玉闌食品市場,屆時做曲酒白酒啤酒也是順理成章,老高想到這,哪還能笑得出來。”
眾人紛紛解釋。
張亞輝哼道:“良莠不齊,打順風仗可以,一旦有點問題,保證兵敗如山倒,自己先內訌。”
“這你就想錯了。”高林緩緩開口,“青云食品評選會邀請很多業內人,包括我去現場,我們也是寫意見說評語的,不光是產品質量,還有生產銷售老板員工,全體系的評審。
每個選入建廠名單的項目,不是產品過硬市場良好,就是老板員工就獨特之處,如果非要比喻,是縣大隊改編獨立團,將來有望成為正規軍,不是你們想的烏合之眾,否則就不止糖廠、果品廠、果酒廠這三家,而是遍布陳清。”
眾人驚詫。
“老高,你對新廠竟然如此看好,認為他們有發展起來的潛力?”
“羅學云此人深謀遠慮,從來不無的放矢,你看青云公司一步步的發展,就知道他走一步望三步,青云食品廠在他眼中是教導團,告訴別人食品工業應該怎么做,整個體系的生產管理都很嚴格,包括工資都是最高的。
這樣一來,注定青云食品不可能狼吞虎咽,必須挑食,做利潤高,市場大的業務,否則他標榜的那些高人一等的東西,反而成拖垮他的枷鎖鐐銬。
扶持的小廠就像是獨立團,編制靈活,隨意進退,人員不足,裝備差點也無所謂,打仗能沖就行,再下面的合作社小作坊,就像是縣大隊和民兵,培養有商業素養的人和事。
大企業小公司無非是人數資金上的差別,本質上一樣,買賣、管理、生產,從幾個人的合作小組開始,適合做事的人,適合管理的人,有志從事商業的人,都在一條條選拔中脫穎而出,給青云提供人才和項目。”
高林長嘆。
“我越是看越是琢磨,覺得可怕,覺得佩服,因而不想去看,不想去談。”
張亞輝等人亦是驚悚,你瞧我,我瞧你。
“維持這個計劃恐怕花費不小吧,再者,培養的人才終究要有地方去的,也會成為青云的負擔,除非他不要名聲。”張亞輝道。
“什么叫扶持?扶一把,攙一把,陪一段,要最終還是不會走路,你怪得了誰?走不了就爬,爬不了就滾,你又不是青云的職工,哪怕你建了廠,被青云投資,依然不是,憑什么要羅學云負責?”
高林道:“劉明現出來搞罐頭廠,都得先辭職聲明關系,可想而知羅學云的決心。”
“這未免也太心狠,好像把人都當棋子一樣擺布。”張亞輝說出自己的感受,“落子棄子,沒有感情。”
“錯,恰恰相反,羅學云正是心太軟,才搞這么多啰七八嗦的東西。”
“什么?你真把我搞糊涂了。”
“舉個例子,你跟鄰居家的孩子一起長大,現在你發達了,對他置之不理,給他各種考驗完成就幫忙,不完成就不幫忙,以及帶在身邊鞍前馬后,三種方式,你會怎么選擇?”
眾人陷入沉思。
“置之不理肯定是恨他,不想帶他發財。”有人分析道,“帶在身邊又親密過頭,說到底只是鄰居,不是親戚兄弟,他一個好說,其他人跟著來吃不消,到時候升米恩斗米仇,反而拖累自己。”
“最關鍵的問題在于,你們是鄰居,按說家庭條件相似,你發展起來,他沒發展起來,究竟是硬性條件不行,還是個人不行?尚未可知。如此說來,層層考驗層層選拔,反倒是具有溫情關懷的心。”
高林點頭道:“我不懂得相面,但偶爾見到羅學云幾面,都覺得如沐春風,絕非大奸大惡之人,設身處地想一想,擱你們舍得把辛苦賺來的錢,拿去蓋學校,給貧困學生上學么?
我們做的是生意,他做的是事業,我們看的是眼下,他看的是未來,比不了,干脆就聽之任之,就像對待劉明現一樣,就算使出各種陰招把他打垮,難道不會來一個更穩妥的劉明現,填飽肚子過得更好,每個人都有這般需求,我們要做的是關注自己。”
張亞輝郁悶道:“就算他心是好的,可結結實實培養對手啊,還是有潛力的對手,我們以后的日子豈不是愈發難過。”
“要想沒對手,你得給中一樣寫信,請他別開放,一個地區有一家罐頭廠就夠了……”
“打住,再說下去,我要沒了。”
高林大笑。
“知道徽商嗎?”
“聽過名字,很會做生意的徽人。”
“那你知道他們為什么會做生意嗎?”
“這我哪知道。”
“為什么要做生意,總該知道吧?”
“賺錢唄,還能干啥。”
“榆木腦袋。”
高林鄙夷道:“都是老區群眾,你連這點東西都不知道,古代徽州人口眾多,但是山多地少,光靠種地十分之一的人口都養不活,只能去做生意,不光一家兩家,而是全郡的有志之士,木材茶棉布匹糧食,有什么做什么,死里求活。
玉闌雖然物資豐富,靠種地能養活眾多的人口,可時代也跟著變了,不光是追求養活,還要好日子,要你現在是農戶,該怎么辦?只能另謀生路啊。
無農不穩,無商不富,這兩者之間的路,都需要探索驗證,所以我說羅學云有仁心,真想惠及更多人的,一邊青農,一邊青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