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秀禾總是對青云食品有些殘念，根因就在于農業要靠天吃飯，尤其是像青農這般，正式員工要按月發工資，可稍有些大的刮風下雨，非但許多活干不了，還要憂愁千萬別沖垮這個塘子打壞那個苗子。
反觀青食，只要不停電，哪怕狂風暴雨都能正常上工，因為廠區有完善的設施建設，能遮風擋雨，即便停電，機器開動不了，還能聚在一起干手工活。
倘若青農能有更多車間廠房類的工作場地，即便田間作業沒法進行，職工也不至于沒處安排。
像溫室大棚這種區別露天種植的方式，實際上就是農業生產的升級迭代，基礎設施建得好，也可以實現全年不間斷的工作，而工作就意味著產出，產出意味著職工有收入能養活家庭。
學杰雖然是研發中心的，不需要操心項目收益，但在實際工作中，還是下意識希望能給青農多賺點錢，到冬天，新鮮水果價格比得上雞鴨魚肉這是可以預見的，摟草打兔子勻出幾畝地過個好年，不是好事一樁？
“你瞧這壟，藤葉一長出來就不好走了，澆水時多的水分無處排，必定把溝洇得稀爛，太陽一照，雜草就生得飛快，利用率不高，生產也麻煩。若是改用立體栽培，以多層架子培土，非但能增加利用空間，還能鋪設水管，實現澆水或者施肥的一鍵式處理。
你明白什么是一鍵式么？就是你在門口的顯示屏中，看到全棚鋪設的各種傳感器傳回來的數據，知道作物缺水缺肥還是有蟲有病，跟著推開開關，水罐藥罐就沿著管道對準植株精確地澆灌下去……”
羅學云邊說邊比劃，聽得學杰目眩神迷直撓頭。
“這么厲害，豈不是一個棚子只需要兩三個人就能照料好？”
“當然，這就是高科技農業的目標。”
學杰啊了一聲，道：“這樣的話，職工數量大大減少，需要的素質卻大大提高，他得能看懂參數調試設備，懂得操作規范，就真跟工人沒區別啦？”
羅學云笑道：“這樣不好么，技術工種能賺更多薪水，還能更輕松。”
“可是村里那么多人啊，很多人都會沒崗位的。”
“即便現在，青云也不能讓所有人都有工作，甚至整個田集都不行，而后放眼陳清玉闌，更是注定無能為力，何況，我們總要為后代著想。
大家普遍都是一兒一女，換做是你，愿意讓他們光著膀子挑稻捆，累得滿頭大汗毛巾都擦不干，還是開著收割機嘩啦啦走過，活輕松干完？”
學杰毫不忸怩，說道：“我更希望他們掌握知識，像盧鵬這樣，喜歡農業能研究農業，喜歡商業能當管理，總之絕大部分時間能坐在辦公室用腦子賺錢。”
“所以啊，青農要想成為老字號企業，就得考慮以后，像我們這代人老了之后，誰來接棒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業生產？崗位減少不是問題，只要效益維持住，兩三個人的工資足夠養活一家老小，那么讓叔伯們早點退休享享清福不好么？”
“哎呦，咱老羅家能出個你，真是八輩子修出的福氣。”
羅學云微微一笑，道：“標準化自動化專業化，是我對青云農業堅定的期望，眼下幾處大棚就當是初代罷，用來積攢生產經驗，將遇到的問題記錄總結，在合適的地方多用機械裝置，等將來更好的溫室大棚設計時，就應該知道需要什么樣的。”
學杰一拍掌道：“我太知道該什么樣，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你知道還把大棚弄成這樣？”
“徐源良是項目負責人啊，他說公司要冬天的時候能有新鮮菜上市，當然要選擇建設周期短，投入使用快的。”
“你別聽他的，他是摘果子的人，光想著項目能不能賺到錢完成他的業績，你是栽苗下種的，得考慮這苗子能不能茁壯長成，對公司發展長期有益。
記住我說的，成立專門小組，進行科技溫室的研究，里面種出什么東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推廣到千家萬戶，讓諸多農業者都能提高經濟效益。”
學杰苦笑道：“他是項目主管，我們是給他干活的，要是做獨立研究，得把項目放到試驗基地名下，我才有支配權。”
羅學云嗯了一聲，道：“研發、生產、前期、后期……這類事情要開會細化的，屆時每個部門在整個項目周期，該誰什么時候起什么作用，會盡量明晰，且有個懂行的人裁判。”
“秦總監么？”
“老秦都多大年紀，研發中心越來越龐大，他哪還有那個精力去抽絲剝繭。”
“我倒是覺得老當益壯，特別是訓斥秦泉的時候，隔著辦公室都能聽清楚。”
“給孩子留點自尊心吧。”羅學云道，“學杰，依你而言，是更想進行技術研究成為專家，還是偏向管理和組織呢？”
學杰愕然道：“我？你想讓我做這個裁判？”
“備胎。”
“啊？”
“候選人之一，要是有更好的就不要你，若是沒有，勉強用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
“你這都不拐彎抹角，太傷人了。”
“咱們之間還虛與委蛇，不是浪費時間，快說，你是更想成為盧鵬，還是徐源良。”
“秦總監不行么，雖然不從事具體研究卻懂技術，能看懂聽明白，知道關鍵點在哪，雖然也要管理職工，卻不用死扣業績，逼他們規定時間一定得賣出多少貨，干多少活。”
羅學云嘆道：“你這樣帶不了頭啊，最多當個中層管理，承上啟下。”
“已經很好了。”學杰笑道，“俺爹連生產組長都沒當過，我能當個主管，管這么大的攤子，已經很了不起。”
“冰水為之寒于水，青出于藍勝于藍，若不能一代更比一代強，怎么進步呢？”羅學云道，“既然如此，科技溫室歸研發管你來成頭，要玻璃的，起碼半自動化實現滴灌精準施肥，溫度濕度光照控制，三年有個穩定成果就行。”
學杰搓手道：“真能出國考察？”
“得先確定好目標，讓青云食品的同事幫忙搜尋資料，給出你們要取經的地方，提前聯系好，既是節省成本，也是為了安全。”羅學云笑道，“外國確實有意思，但若聽不懂說不明白也挺難受的，會讓你感覺像是耍猴。”
學杰和大棚只是第一個，青農其他人選羅學云也都一一見面，既是了解意愿，也是看看青農目前的情況，對馬上來的架構更改做好鋪墊。
春江水暖鴨先知，向來不怎么介入具體事務的羅總頻繁出現在各個生產場地，顯然是在發出信號，要有動靜，難免議論紛紛。
項目部雖然掛在研發中心，手里面除了幾個項目專員，就沒多少兵，可這并不能讓主管徐源良畏縮，相反，他覺得自己擁有尚方寶劍，只要是項目需要，市場研發生產質量供應甚至后勤，都得聽自己指揮。
當然，這只是他的感覺，作為普通員工的項目經理項目工程師就非常苦逼，常常要拿自己的錢請客，跟各部門組長打好關系，這樣才能獲得更高效的配合。
“代興。”
曹允文叫住張代興，把他拉到自己桌邊，玩笑道：“虧我們都把你當成項目部未來之星，咋的一點眼色都沒有，葉帆跟人羅學鵲擺明你儂我儂，干啥子非要去當電燈泡。”
張代興道：“你當我傻啊，喜歡看人家恩愛，今天是老葉請客叫我們都來，不是他倆二人空間。”
曹允文道：“葉帆在公司跟樂總走得很近，還是羅總的學生，如此大張旗鼓，是不是有什么內幕消息跟最近的風聲有關，大伙都是自己人，快說什么情況。”
“沒兩天就通知了，早兩天晚兩天急個什么。”
“我就是看不慣你們知道，卻把我們蒙在鼓里的得意樣，行不行？不說不讓你走了。”
張代興搓搓手道：“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公司架構要稍微調整，涉及的業務和人員包括我們項目部。”
“居然跟我們有關，這天大的消息還敢瞞來瞞去，快交代。”曹允文將張代興壓制住，按在椅子上。
田黃飯店因為跟青農食堂公用一個灶，漸漸不受青農職工的青睞，不供應伙食的晚餐，若是要聚會，往往就會來街上的餐館。
這些餐館有大有小，基本上都跟青農職工沾親帶故，畢竟最大的消費力就是他們和他們帶來的客戶，沒有做好前期準備，就算不賠也賺不到大錢。
張代興他們約的這間叫做“蓉城火鍋”，是研發中心常遠洋的親戚開的，他是川蜀人，對玉闌本地吃的熱鍋很不習慣，覺得只有加熱保溫的作用，完全沒有火鍋的精髓——底料。
還真別說，熱鍋變火鍋一下子征服年輕人的味蕾，往來者絡繹不絕立刻成了田集一絕，大老遠都有陳清人過來品嘗，馬上就準備叫更多親戚去城里開分店，大有賺頭。
所以張代興是真不想跟他們掰扯，一聞到熱辣的香氣，嘴巴就忍不住直流口水。
“長話短說。”他迅速道，“項目部獨立出來，公司要增加技術中心，增加農機農技等技術服務業務，增加飼料肥料車間，與此同時，關于項目工作流程，要做清晰的劃分。”
“獨立出來是什么意思？”
“徐老大要無法無天，直接被總經理管。”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曹允文狠狠拍桌子，道：“平起平坐了，以后有啥事，徐老大直接找田總撐腰。”
張代興意味深長道：“我可沒有你那么樂觀。”
曹允文皺眉道：“有問題？”
“單拎出來意味著項目部沒有娘家，以后找研發技術員都是跨部門溝通，沒法拉起來就走，若是項目經理軟弱，撐不起這個家，底下的人要哭死。”
曹允文眉頭皺得更深。
“就沒有好消息么？”
張代興道：“有啊，項目會越來越多，我們部門要招很多新員工，甚至包括會外語的人才，屆時可能有什么高材生進來。”
“外語，做出口業務啊？”
“是啊，想一想，項目部多做出口，獎金不是嘎嘎提升，那家伙賺得可是外匯啊。”
張代興在笑，曹允文等人卻都是愁眉緊鎖，出口創匯很驕傲，但要跟外國客戶面對面，是他們這些半路出家的經理很忌憚的，尤其是外語這種東西，可比普通話恐怖多了。
“不要灰心喪氣，公司發展對我們來說是好處，薪水能穩定提升，有什么憂愁的，走了。”
張代興推開包間的門，葉帆羅學鵲已經就位，稍等一會，楊彬黃誠幾個玩得比較好的同齡人陸續到位，拋開都是田集人這一共同特點外，還因為他們都參加過總辦公室助理的選拔。
相較而言，黃誠楊彬幾個更青云一些，因為他們是中專借讀班出來的，跟羅學杰是同學的那種，現在因為青云發展迅速，已經不需要青云專門選人去借讀，而是中專生主動入彀，對于絕版且具有某種意義的東西，往往特殊一些。
但跟葉帆張代興羅學鵲相比，又只能長嘆，到底是拼爹更直接。
葉帆很有耐心，等菜上齊才開口步入主題。
“公司要組建技術生產中心，它是青農實現高科技農業的重要一步，最直接的例子，樂總會以副總經理的身份兼任總監，等架構填充起來，飼料和肥料生產會歸到技術中心管理，而隨著青農慢慢將生產方式變成以科技為主，人工為輔，還會合并更多項目，比如說育種育苗。”
葉帆語不驚人死不休，繼續道：“技術中心追求的生產是更高效，更專業，更科技化的生產，甚至不依賴耕地進行生產，原生產中心將會變成傳統生產中心，成為一種兜底的保證，我不是來做說客的，只是傳達樂總的話，希望同事們能踴躍響應，報名調崗。”
楊彬問的很直接：“工作內容會變么，薪水會提高么，跟之前的崗位比有什么好處？”
“暫時說不清楚，但確定的是機會會變多，技術生產相較于傳統生產更容易提升職級，獲得升遷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