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曉成的意思說來簡單,就是我吃肉你喝湯,我大你小分清高下,青食得是無可置疑領頭羊,不管是誰,接受投資扶持意味著自認小弟,不說言聽計從指哪打哪,最起碼不能跟青食起沖突,做青食的競品,規模銷量上奪青食的威風。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強干弱枝是刻在骨子里的習慣,而江城青食壯大,張光輝擺明車馬要權的行為,更加深這種不安,他絕無法忍受青食扶持的食品廠有超越青食的可能,便是旗鼓相當都要警惕,否則也不會對劉明現的罐頭廠有那么大惡感。
假設相近或者同類產品,劉明現、辛大樹、賈渝這樣的外人干得很優秀,能跟青食事業部相提并論,不說青食犯多大錯誤,也肯定有沒做到位的地方,不然為什么會輸。
然而羅學云不希望他有這種想法,這等同是縮頭烏龜,眼不見為凈地自欺欺人,縱然把眼前的潛在對手都掃平,外面的只會更強,還跟青食沒有任何情誼,屆時青食又該如何自處?袁曉成口口聲聲說重質不重量,重精不重多,可落到實處卻會形成對扶持廠的打壓。
“如果一家食品廠質量管理體系做得好,是否意味著它的產品在市場上有競爭力,既然產品有競爭力,是否能在青食的幫助下,將競爭力轉換成利潤,從而站穩腳跟。而站穩腳跟之后,結合實際成功經驗,是不是也具備擴大做強的條件,就像青云食品曾經經歷得那樣。”
羅學云淡淡笑道:“常言道,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我之所以不喜歡廣泛的小作坊小車間,除了牽扯太多,管理上造成太大麻煩,質量上沒法有效競爭之外,更是從實際效益考慮。
一個青食級別的廠子做成,效果比得上十家二十家明天罐頭,而一家明天罐頭做成,效果比得上十家二十家合作社或者家庭作坊,那么結果就很明顯,如果青食扶出一家縮小版的青食,足夠填上十家二十家明天罐頭的虧損,從全局考慮,我想能接受相當程度的失敗。
話再說回來,倘若扶持廠做得很好,想擴大規模,想跟青食媲美,難道我們要壓制打擊,逼他們得過且過到此為止,而不是順水推舟,爭取越來越好么?”
會議室一陣騷動,眾人都聽出這話的份量,可以說已經很有批評的意思,拋開袁曉成遮遮掩掩的東西不談,只問出現好苗子青食要怎么辦,就讓他打的主意不靈了。
如果不扶反壓,袁曉成等同就暴露真面目,還是沒能超脫眼界,盯著手上瓶瓶罐罐不舍得放,如果該扶要扶,那就無謂規模銷量的限制,畢竟無論規模大小,都得注重質量管理。
張光輝亦有參會,位次僅跟袁曉成隔一個羅學楊,可以說袁曉成說話的語氣表情,他只要稍微注意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恰如此時稍稍一瞥,便能瞧見袁曉成微微抽動的臉頰,可見的情緒不平。
嘿嘿。
張光輝暗自冷笑,他對袁曉成的印象越來越不好,好像守財奴似的,顧著三瓜兩棗,這個放不下那個不舍得,蒼天可鑒,無論分公司開設,還是扶持廠落定,實際上都加強袁曉成作為總經理的份量,或許有很多不便之處,但更多是好處。
這意味著青食越來越好,職工水漲船高也會沾光,而袁曉成說的話會有更多人仔細聽,跟著認真做事,畢竟他這青食總經理不單單是總廠的,沒想到這么狹隘,就這么怕競爭,怕別人風頭蓋過青食,蓋過自己?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可青食自己也要增長擴大不是,清蘭還要我們還款分紅,這種情況下總不能不顧自己,先緊著別人吧。”袁曉成稍等片刻,拋出新的理由。
羅學云道:“花城青食創辦,扶持計劃又歸于青食,等同我們在努力做大青食的蛋糕,陶總不會那么沒眼光,非要做殺雞取卵的事,欠款是否轉化為投資不說,分紅肯定要按下。
何況青食銷量節節攀升,利潤沉淀會越來越多,我們不但會有更多錢用作再生產和投資,也會讓清蘭明白青食的無限潛力,為了更高的遠期收益,他們會審慎考慮的。”
袁曉成沉默,再無法反駁。
羅學云也沒有窮追猛打,非要袁曉成表態什么的,那就不是做事,而是給難堪,順勢點劉明理出來,讓他講一講扶持項目的事。
“明天罐頭股份出售,成為劉明現個人全資公司,辛大叔糖廠完成增資,成為青食絕對控股子公司。
團結果品廠的八仙醉棗、開胃山楂、紅薯干、獼猴桃果醬、甜棗蜜餞等各項目盈虧良莠不齊,各方爭持不下,清河果酒廠大幅虧損,除獼猴桃酒勉強盈利,其他果酒反響平淡,處理方案待定。
與此同時,投資部考察立項五家食品公司,預計在今年啟動,其中蓉城火鍋店何克創辦火鍋底料廠是重點項目,使青云食品的產品種類向更深層次延伸……”
眾人靜靜聽著劉明理匯報,腦海均有粗淺的印象,光看財報,扶持食品廠的計劃可能沒賺,但絕對不虧,對毛熊的出口使明天罐頭和辛大叔糖廠有不小程度的利潤增長,前者體現在股份回購上,使青云完全收回投資,還小賺一筆。
而果品廠和果酒廠仿佛雙胞胎,一家虧損一家盈利,青云綜合下來能持平。
田秀禾試探道:“雖然投資食品廠對青云整個生態都很有關系,但究其根底還是為青食服務,有羅總跟袁總盯著,應該不用我們操心吧。這是要我們討論處理方案?”
羅學云道:“你要有錦囊妙計,我倒也不會拒絕,不過大頭還是明理負責。會上拿出來說一道,一來讓大家明白這個扶持計劃具體什么情況,是不是真如同傳聞所言,青云輸血肥別人。
二來也是一個征集,若是有想法或者本領去實際上解決觀察期扶持廠的問題,可以踴躍來報名,漲工資加福利自是不必多言,更有施展抱負的舞臺,真金發光之后就不會埋沒在泥沙中。”
這話凡響不小,會議室立刻窸窣起來,誠如羅學云所言,拯救投資廠絕對是個大舞臺,尤其是許多自詡懷才不遇,沒有機會展現過人本領的人,完全可以將它作為踏板,讓青云所有人都看見他的耀眼成績,然后不得不把他放到該在的位置上去。
“是支援么?人事關系仍然留在原單位罷。”羅學楊問道。
“當然,只不過有相應限制,就算觀察期的食品廠再怎么爛,也不是游玩戲耍的地方,起碼有蒙頭干兩三年的決心,有扎實穩固的先期調查,最好能帶一個團隊過去,全方位發力改掉問題。”羅學云笑道,“這英雄令雖然不加條件,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眾人點頭表示理解,心里卻琢磨有沒有什么可以用到的地方,再怎么說都是明晃晃的機會。
總結大會喜氣洋洋地開完了,這份高興順著田秀禾等人次第往下傳播,連帶全公司上下都心情大好,歡度新年的慶祝會也成實打實的慶功會,每個人都為整個青云在本年取得的成績油然驕傲。
值此歡慶時刻,羅學云拗不過大伙的慫恿,不得不登臺獻唱,以一首新鮮出爐的流行熱歌《濤聲依舊》,震翻全場,歡呼聲、尖叫聲、掌聲十里之外幾可聞。
秦月和倆孩子也不再缺席年會,因為剛運行半年的幼兒園小朋友們,合力排了一個邊跳邊唱的節目,就標準而言,可謂毫無章法,忘動作的,忘詞的,找不到方向的,應有盡有,但效果卻空前熱烈。
開玩笑,這又不是比賽,同事們的合家歡,都是自家孩娃,那么小點,能不怯場上臺就很棒棒了,還要什么高標準!是以孩子們的節目獲得比羅學云還要轟動的掌聲。
相較而言,青云小學和青云中學的合唱就顯得水準之上,彼時瘋卷的風氣尚未形成,老師仍舊是被家長鼓勵打罵教育學生的,學生也是能留級的,體育課音樂課沒有死絕,學校也不害怕組織課堂外的集體活動。
似學生合唱的項目本來就有基礎,購買服裝,練習曲子,稍稍訓練就有很好的效果,觀眾又不是什么專業評委,還能聽得懂節奏呼吸聲部重唱之類的。
青云公司確乎是陳清的頂流,表演歡慶抽獎表彰的活動形式豐富,最為吃瓜群眾津津樂道,又是農歷年關之前,老清河報怎會錯過,大篇幅報道,結合青云本來取得的成績突破,愣是把地方小報賣出區域名報的風范,許多客戶點名要這一期的原版,害得報社專門加印。
老清河報帶來的熱烈反響就是商赟和王世佑接連打卡兩青云,以檢查生產安全、市場供應和慰問調研的名頭下鄉,硬要蹭青云的熱度般,拍照片登報紙上新聞。
商赟是接任董朋學的陳清書紀,異地調來的,當時都戲稱沾了名字的光,而王世佑則是順理成章上升,憑借對地區的熟悉,終于可以放開手腳施展。
顯然,無論是誰,談起地區經濟都跳不開青云公司,不光因它是民營龍頭,極具代表性的光彩致富,更關鍵是出口業務繁榮,有許多海外關系,在沒有沿海地區正攵策優勢的情況下,青云能籠絡來香江清蘭這樣的同胞就已經非常值得豎起大拇哥。
兩人都表達對青云成績的肯定和祝賀,希望青云再接再厲,替行業爭光,替家鄉爭光,同時也祝全體職工過個好年,臨行之前,都跟羅學云親切握手,表示年后要再見深談。
不用多說,八成是有什么要青云擔起來,估計還不容易,一時半會說不明白,這才年前起個由頭,省得有心理負擔,年都過不安穩。
羅學云對此反應平淡,雖然他不知道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卻清楚知道自己的斤兩,有討價還價的底氣。
…………
年復一年的光陰輪轉,黃崗,這個山溝溝邊緣的村落,光景越來越好,特別是慶祝新年,家家戶戶新桃換舊符,屋子內外打掃干凈,炊煙里傳出魚肉煙火的香氣,大人放工,孩子放假,迎來送往臉上全是笑容,想不美都難。
如果要做一個排行榜的話,羅師河老爹該能排到第一位,吃穿不愁,用度不缺,三代同堂,孫輩齊全,該安排的兒女都安排了,就差一個幺女也不用著急,最關鍵后半輩子的養老有著落,可謂是出門舒心,回家安心,盡享天倫之樂,簡直得說一句復何求。
老爺子勤勤懇懇大半輩子,除了莊稼活出苦力,不會什么別的東西,什么識文斷字、養兒教女都不甚明了,也是經過一番大風大浪才得到如今善果,他心里明白,自個沒什么太大功勞,都是老二的付出。
大女差點跳進火坑,是老二橫空出手把大姐拉回來,大女婿人雖然好,家里卻復雜,也是老二熬心血,又是建筑公司,又是各種提點,沒讓大姐吃婆家的苦,現在一小家兒女雙全,在城里過好日子。
二女是個硬茬子,水潑不進,針扎不透,他老早就擔心這個女兒的婚事,知道絕對沒有大女兒那么好說話,果然催不動,一直捱到最后也是老二擺平的,要不是田秀禾有總經理的官兒,恐怕不好成。
老大是個不成器的,耳根子軟,大事不犯小事不斷,樁樁件件還都沖著家里人來,要命得很,本來還擔心老二根本看不上他,他將來咋辦,沒想到嶺上的果樹要分到戶,村里又搞什么農業公司給他謀到差事,好歹算是有著落。
羅老爹知道這也是沾了老二的光,不是沖他面子,南山頭的好桃樹憑什么分到自己家,農業公司憑什么請他當差。
還有老幺,優選超市夠吃一輩子,再加上租出去的田地、分到的果樹,沒有韌性最怕苦干都能有這樣的結果,很好啦,別羨慕人家,像羅學楊當個廠長說起來威風,人都累得黑瘦黑瘦,都盯著他哩,不容易。
所以今年過年,羅老爹真心實意想跟老二喝兩盅,讓家里人謝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