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態(tài)分布,又稱作常態(tài)分布,它是一道中間高,兩邊下降,形似鼓起小山的曲線,很強的數(shù)學分析工具,能用來研究和揭示世界的秘密。
人的身高、體重、血壓這些,很大程度上都符合正態(tài)分布,即均值最多,變好或變差越來越少,倘若將人的品行,這一并不好定量的數(shù)據(jù)統(tǒng)計起來,規(guī)律大致也該是如此。
絕對的大好人稀少,古往今來宣傳的許多所謂圣人,都是能挑出毛病的,極端的大惡人也不多,上下五千年登上史冊的惡人,亦淹沒在茫茫人海中,真計較起來,絕大多數(shù)都是庸人,好壞參半,時好時壞,磨一磨或能成精鋼,放一放也許變流氓。
在庸人占主力的潮流中,極端是很難容忍的,好的沒有原則會引起人群的反感,稱之為濫好人,壞人欺負他,好人也想踩上一腳,恨他不爭氣,壞的沒有底線更是公敵,都盼著他消失,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被打悶棍。
所以待人處事,羅學云從來沒奢望每個人都完美無缺,不管是袁曉成田秀禾羅學祥張光輝,還是老爹老娘大哥幺弟,也就無法做出不可企及的幻想,自欺欺人能得到諸葛亮式的下屬,劉關張似的兄弟。
羅學風和黃秀年輕時候整的那些幺蛾子,他不說忘得一干二凈,也早就不在意了,都是過眼煙云,哪怕老父母一直和稀泥,他也沒覺得不可接受,不同的身份對應不同的角色,本來就要采用不同的玩法,再正常不過。
而對幺弟更多是恨鐵不成鋼,作為在這個世界“認識”的第一個人,每天都樂呵呵叫自己哥的兄弟,羅學云期待的是他能跟劉明理一樣,不說多么勤奮,但得上進,起碼能在青云混個小頭頭,算是有個事業(yè)也好。
可卻是爛泥扶不上墻,種菜他偷懶躲滑,養(yǎng)魚他嘴上響亮,叫他摘個桃子,跟孫悟空似的,摘得沒有吃的多,偏偏還矯正不過來,跟他講道理頭點得跟搗蒜似的,扭頭該怎么干就怎么干,每次都只能香三天糊弄自家人,包括優(yōu)選超市開業(yè),沒穩(wěn)當多久就飄起來。
羅學云真是恨得牙癢癢,論兄弟感情,他對幺弟肯定是超過學楊、明現(xiàn)這些堂兄弟干兄弟,哪會刻意為難他,不讓他去青云,可扶不起來怎么辦?看大門都耐不住性子,招進青云能干什么,當大爺供著吶。
外人為這些事碎嘴,歪曲本意什么的,羅學云沒在意過,他本來就不追求偉光正,有個話茬也更活人一些,讓大家覺得他沒變,還是能說話的村里孩子,順帶殺雞駭猴,讓羅學風不敢造次,爹娘不敢蠻不講理。
然而羅老爹能做到這種地步,他還是很驚詫的,老一輩人習氣很鮮明,跟孩子道歉道謝這種東西,很少宣之于口,孩子之間鬧矛盾也往往是不分曲直,先平息事態(tài)為主。
這可不是羅老爹專屬,老叔羅師河,干爹劉運財都是如此,只不過有人委屈受著受著習慣了,年紀大了就不當回事,有些人卻記在心里,有朝一日爆發(fā),譬如羅學祥和曹正錢。有時候確實得出幾個反面教材,才能起到警惕反省的作用,別步人家后塵成為笑話。
“爹說這話,就是把我當外人待了。”羅學云眼見老爹也提起酒杯,似乎要親口道謝,還是舉杯迎上去。“是非對錯,大家心里明白就行,不在乎怎么說,在乎怎么做,開會得表揚這種事,我經得太多,真沒有受表揚的感覺了。來,我敬您,祝您萬事如意。”
羅老爹愣了片刻,臉上浮出笑容:“干。”
桌上圍觀良久的眾人,尤其是兒媳婦們,總算是松了口氣,她們在小家能發(fā)言,使喚丈夫做事,但這種場合真說不了什么,全家人的見證成為羅老爹權威的一部分,若僅是父子兩個,未必不會陰陽怪氣兩句,給丈夫幫腔。
環(huán)顧孩子們,哪怕十一歲的恒恒,都是蒙頭吃喝,霸著雞腿丸子飲料,嘴角又是油又是汁,根本關心不到大人們喝酒的由頭。
“這小子,比他爹當年還好吃。”羅老爹笑呵呵道,“以后準是大胖子。”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不好吃還出事了。”羅老娘替孫子張目,“干活掙錢圖啥,不就是一口吃的,胖子怎么啦,有福氣。”
羅老爹的火氣被挑起來,哼道:“什么年代啦,連下地摟稻都不讓他干了,要那么胖有什么用,得好好學習。你看哪家念書識字的秀才跟他這樣胖乎乎的,還能捏得住筆嘛。”
“咳咳。”
老爹說這種話,連羅學風這個當爸的都不在意,但羅學云看不下去,這不是明擺著打壓教育,臭毛病又犯了嘛,吃的少你覺得沒福氣,吃的多你又嫌不種莊稼胖子難看,要是大人還好,習慣斥罵,小孩沒那么成熟,說狠了,真要記一輩子。
“女大十八變,男大嘛,就是君子豹變,小時候多吃兩口臉上有肉,再長兩年未必怎么樣。”他道,“老爺子你這套教訓我們都過時了,就別管孫子,少操點心多享福。”
羅學云一張口就殺死比賽,羅老爹左看右看,雖然不懂君子豹變是什么東西,卻也住口,不再點評桌子上的孫子孫女們。
等挨個發(fā)過紅包,伴隨著孩子吵鬧,氣氛總算活躍起來,彼此之間能聊上兩句閑話。黃秀拉著秦月,說恒恒秋里上初中,成績不怎么樣,但不想留級,希望直接進入青云一中,葉秀也拉著秦月,夸她文化高,希望她給壯壯起個大名。
此情此景此時,別說秦月不想拒絕,就算是想拒絕也張不了口,當初秦泉成績不行,羅學云把他送進玉闌師范,根本沒有二話,現(xiàn)在羅家人求上來一些事,怎么拒絕呀,哪怕羅學云不同意,她都得勸開。
“嫂子放心,恒恒不留級,等到了鎮(zhèn)上,我請老師多照顧照顧他的功課,慢慢補回來。”秦月從容應付黃秀后,接過壯壯,夸了兩句后,委婉推辭。“你和幺弟都認識字,想起個什么名頭,自個商量商量就是,苦兒的大名都是學云定了,哪好壯壯也來。”
葉秀道:“這不是想沾沾他二伯的福氣,將來大富大貴。”
秦月簡直無法接茬,正苦苦思索如何應對,羅學雷發(fā)話了,帶著酒氣和醉意,喝道:“都說了,跟著哥哥們來就是,宗恒宗昭宗旻,翻翻字典日字旁的字,挑一個不就是,非要難為人是不是?”
他轉頭看向羅學云,道:“二哥,晨明星映,你覺得哪個好。”
來真的?鬧著玩似的。
羅學云肅立不動,悠然道:“都挺好的。”
“我覺得也是,這幾個字一聽就有韻味得很。”學雷直拍大腿,“要不是計生管得嚴,多生幾個都起上該多美啊,將來兒子多,我也跟咱爹似的,享兒子的福。”
就你這混賬模樣,你倒是美了,孩子吃大苦。
“偏旁從日只是巧合,字輩帶宗也不是非要不可,你只有一個兒子,還是怎么喜歡怎么來,要是爹媽都不舒服,孩子將來怎么接受這個名字。”
羅學云這句話仿佛踩中幺弟的尾巴,他尖叫道:“屁話!將來壯壯跟哥哥們一起玩,人家問到名字,還以為昭兒跟云兒是親兄弟,壯壯是旁家的。”
“本來就不是親兄弟……”
“還是屁話,一家就一兩個兒子,不是親兄弟是什么,連普生那小子都叫什么宗曜,難道要我兒子趕不上趟!我才是你親兄弟呢,二哥。”
丫的,跟過山車似的,氣氛起起伏伏跌跌宕宕。
眾人的注意力全被幺弟吸引,即便不是所有人都看著他,卻也知道這很容易爆發(fā)爭吵,然而連羅老爹都沒發(fā)話,擔心火上澆油。
羅學云誠然無奈,這就是他的親弟弟,一會兒香一會兒臭,一會兒正常一會兒撒潑。當然,他也沒料到不羈如風的幺弟居然在乎這個,還以為求名字是葉秀的主張,覺得丈夫不靠譜,希望兒女能跟他多親近,將來是個靠山。
此時,他根本不能解釋,解釋普生是他救下來的,既是侄子又是干兒子,憐惜命不好多照顧,因為那無益于平息幺弟的憤怒,對堂哥學楊產生嫉妒的憤怒。
“是親兄弟,然后呢?”羅學云淡淡道,“還是我沒一視同仁,委屈你了。”
平靜的目光落到學雷身上,如同大石頭壓下來,他沒法撒潑,只能給自己灌酒,把這股小孩子氣吞進肚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個人都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直到院子一聲炮響,炸得鐵缽咣當,羅學風拔腿沖到院外,吆喝恒恒別害東西,場面才活過來,說話聊天,喝酒吃菜,該干嘛干嘛。
半下午貼了春聯(lián),晚飯又是在老屋吃的,一起包好餃子各自帶回家,看了會兒春晚,等孩子們一個個都熬不住犯困,大人們就借勁散去,只剩幺弟老大不開心,他搓麻將贏得可痛快,真不想散場。
回到家安頓孩子睡下,秦月幽幽道:“真不容易啊。”
羅學云奇道:“誰?”
“老屋一家子。”秦月嘆道,“咱爹娘好大年紀,照顧孫子孫女不說,還得顧著這個長不大的兒子。葉秀也是,夾在中間受氣,爹不好說話,娘偏心不講道理,老三混不吝,每天從早看到晚,我想想都折磨,怪不得幺妹也一肚子氣,確實難為啊。”
“要不然呢,你以為四世同堂光是天倫之樂吶,可得受委屈,每個人都得受委屈,咱娘跟老嬸有那么多毛病,不也是因為在公婆手下吃教訓吃過來的?偏偏還是新時代,多年媳婦熬成婆的老規(guī)矩破了。
別說動輒打罵教訓,光叫干活不讓吃飯,稍微說兩句重話,就可能鬧成大戰(zhàn),兒媳婦氣得跑回娘家,跟兒子鬧離婚,你看怕的是誰?
也就是葉保山古板,講究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壓住娘家不吱聲,葉秀本身性格不夠強硬,豁不出去,真跟黃國強似的,女兒一聲令下,派遣三個兒子圍攻上羅坡,老爹老娘才有得受。”
“你可真行,站著說話不腰疼,在這陰陽怪氣起來。”
“講道理啊,我可不是陰陽怪氣,這是他們應得的。”羅學云哼道,“早前說好的,老屋翻新重蓋是給爹娘養(yǎng)老,到年紀弟兄三個輪流伺候著,還不叫爹娘離家,幺弟怎么著自己再蓋。
結果呢,爹娘軟弱,幺弟想撿便宜,愣是攪到一個鍋里,蓋房子的錢是省了,麻煩事就來了,不是咎由自取么?這些年我可沒因為這虧待爹娘,一年到頭的米面糧油,雞魚肉蛋,沒少半點,年貨也是按一大家送上門,過生日大把給錢,還要我怎么樣。
真正站著說話不腰疼,該罵撿便宜的是老大一家吧,養(yǎng)老不用他管,老屋事不用他操心,腆著臉還能要點東西。”
秦月拉長語調:“我的大總裁哦,這點雞毛蒜皮的東西對你算得了什么,一年到頭能花幾個錢,再怎么說都是親兄弟,不看大人看小孩,侄子侄女都在呢。”
“咱這不是就事論事么。”羅學云道,“秦泉讀了大學,老老實實在青農上班,不貪吃不好酒,最多看些電影小說,就這老秦還訓斥他不爭氣,身上臭毛病多。
要是我弟能有你弟一半爭氣,我何至于說這么多,一手好牌打得稀爛,還跟學楊比,計較普生的名字,沒出息!”
秦月沉默半刻,才道:“或許他也知道自己沒什么比得上學楊的,只能把一母同胞的血緣拎出來,計較孩子的名字。而老大一家雖然嘴上沒說,恐怕心里也吃味云兒把普生當親大哥,對恒恒關系太遠。”
羅學云冷笑道:“怪得了誰?他搶著去坡下住,孩子平時不上來,沒有普生離得近,孩子教得野,沒耐心跟小不點玩,最后這么個結果,反而要怪我么。
再者說了,把云云當什么,太子呢,拉關系套近乎將來上位是吧,沒出息,就不肯好好念書好好做事,將來堂堂正正一點?越想越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