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好人,心也是好心,就怕掂量不清斤兩,最后落得個雞飛蛋打。”
常老爺子得知消息,頗不滿意。
“要是事情那么容易就辦了,貧窮那么容易就沒了,古往今來哪還有那么多苦命人,就算咱家倒騰些蔬菜營生,小半在種好法好味道好,大半在你的面子。
城里的朋友賞光幫忙,才把生意支棱起來,就這你哥都磨破嘴皮子,等蔬菜剛剛見好,咱家門檻又讓村里人踏破,問東問西,要這個要那個的數都數不清。
何克就是太順利,在陳清有你擔保,有人家撐腰,火鍋店順順當當起來,就覺得天下的生意好做,動動手就能發財,敢發慈悲心了,關他在村里磨兩年,不信他還有勁頭蹦跶。”
常遠洋道:“姐夫就是不忍心,他在外面日子過得好了,家里兄弟姐妹親戚朋友還差一大截,每到過年回來,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就想能多幫幾個兄弟。爸,咱們祖祖輩輩窩在這,難道您就不想看它越來越好?”
“你小子,扭頭話茬就跑你姐夫那邊去了,既然你認為他是對的,何不跟他一塊吵吵,到我這討教什么。”常老爺子笑道。
常遠洋解釋道:“就像您說的,人是好人,心是好心,事也是好事,就是要注重方式方法,我琢磨著羅總的話,覺得大有玄機。
對村里人來說,他們之所以不敢隨便動彈,無非是風險大于收益,每天睜眼都要著急一日三餐,別說貼本的買賣,就算不貼本的買賣也怕賠錢,當年沒收成就過不了好年,下年開頭還不順。
但話說回來,咱們瞻前顧后怕這怕那,人家做公司的不也怕?誰的本錢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賠了都得心疼,要讓人家幫忙,得證明咱們有這個決心和本事,讓人家有賺頭,來試試不虧。”
常老爺子問道:“你有什么主意就說吧,咱家數你有文化蹦得高,論見識全家都比不過你。”
“誒。”常遠洋道,“我是這個意思,哥要有雄心壯志,跟姐夫一樣有造福家鄉的心思,我就想法子給他加一加擔子。
我們公司本來就要做農業平臺,別的不說,就羅總講的種茶和養奶牛這些,只要哥能把村里組織起來,保質保量完成生產,我有把握說服公司投資,并解決相應銷路問題。”
常老爺子瞅著兒子,眼神上下掃視:“你是想給老大作擔保,給他拉項目找錢做事?”
“對,就跟我當時介紹姐夫去田集開火鍋店一樣,是個機會。”
“不一樣。火鍋店賠了,貼何克的錢,貼你的錢,不貼人家的錢,種茶養奶牛這些東西都是明晃晃的大營生,稍微有個風吹草動,虧損就不可計量,人家好端端的錢你給糟蹋完了,怎么交代?說話。”
“不用交代。”常遠洋連忙解釋,“爸,您把這事想復雜了,我可不是磨自己的面子,去給哥當臺階,這事更不是我說一句就能成,而是要立項要審核要各方面同意。
哥得做一系列的準備,帶著詳細報告上門,若是人家覺得好才能成,不好就打回來,如果通過,那這筆錢虧了賠了責任都不在大哥。”
“那人情呢?沒有你,人家知道常遠海是哪個老幾,還看報告投項目。”
常遠洋啞口無言,無論何克也好,遠海也好,都是經他中介才能跟青云聯系,若沒有他,兩個人就是在村里種地,最多拿他給的錢開個小賣部,哪可能一人做成菜農,一人做成飯店老板。
“大不了就在青云干一輩子,老實做事還羅總的人情。”他嘟囔道,“不管怎么樣,機會擺在面前,任由錯過心里能好受?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
常老爺子叭叭抽著煙,一時之間也彷徨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你們公司真靠譜么,愿意大老遠的幫我們埥坪?”
“不是幫我們,而是公司經營策略就這樣,你聽我仔細講啊。”常遠洋語氣昂揚,“青云公司的業務很廣,農產品和食品加工都是重點,我帶回來的云極茶就是青云出品的高端茶葉系列,按兩論價,禮品包裝每盒上千塊。”
“這么貴?”老爺子嚇了一跳,“我們喝糟蹋了呀。”
“什么糟蹋不糟蹋,兒子孝順你就該收著,憑什么莊戶人家就不能品茶。”
常遠洋打岔完,繼續道:“青云農業作為下屬公司之一,負責的就是農產品開發和生產,重點就是搭建這個產銷一體的平臺,不光是自建基地作為研究生產的標準模板,還跟積極個人、合作社和村子搭伙,攜手壯大農業事業。
青云食品則作為另一條腿,實現農業價值的最大化,把辛苦生產出的農產品深加工、品牌化,就像茶葉變成禮盒,牛奶變成奶糖。
在公司大戰略之下,各個公司和部門的聯動有很強進取心,如果說咱們埥坪差哪,就差在離陳清太遠,人家手夠不到,有什么事照應不及時,怕虧得無聲無息。”
老爺子道:“照你這么說,八成會抓瞎?”
“我不敢打包票替公司作主,埥坪到底是太窮了,太復雜了,跟人家太遠了,交情又不深。”常遠洋深吸口氣,“可是羅總露了口風,有他支持,只要我哥不是打算騙錢來揮霍,能成的概率很大。羅總是個好人,他村里跟咱們這差不多的情況,能感同身受理解咱們的苦楚。”
老爺子麻利地彈了彈煙灰,道:“我還真想見一見這羅總,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物,能經得住你這么夸獎。”
“我這還是輕的,爸,您不到田集,真不明白大家伙對他的感情,就像那些圍住姐夫的親戚一樣,實在是沒有辦法,太想有高個子能搭把手,能拉一把。”常遠洋嘆道,“要是哥愿意做,將來埥坪茶開園頭采,我請他過來視察,到時候來咱家吃飯,讓您看一看廬山真面目,怎么樣?”
“哈哈,你小子將老子的軍,激我。”
“爸,咱爺倆說實在話,老常家沒有蠢人,要不是家里條件差,供不起哥仨上學,大哥三弟都是大學的料。哥還年輕,現在又是轟轟烈烈搞經濟建設的時候,不能讓哥守著莊稼稀里糊涂一輩子。”
“你呀,這是得寸進尺,先是鼓動咱家種菜,惹得村里村外一陣鬧騰,又讓你哥牽頭種茶養牛,不是架火上烤嗎,大哥和姐夫之間,姐夫更親?不讓姐夫蹚渾水讓大哥來?”
“爸,您這是說什么話,跟我要害大哥似的。”常遠洋埋怨道,“姐夫在屋當不了家,他家那個老爺子品行是好,但是糊涂,要姐夫在村里鬧騰,何家應不了事。哪有您道行深?有問題您能瞧出來,鎮得住,有麻煩您能擋得住,還回去。”
“別給我灌迷魂藥。”常老爺子道,“我這輩子風風雨雨,見的事多了,太清楚鏡子沒有兩面光,持家不能光看到好,看不到歹。”
常遠洋不由得嘆息:“既然如此,我也就沒辦法了。”
“瞧你這模樣。”常老爺子哼道,“問問你哥的想法,他要是愿意,我這當爹的支持。”
“爸,您這就想通了?”常遠洋驚奇道。
“什么想通不想通,筷子得一般齊,吃飯才趕趟。”老爺子說道,“你們兄弟三個一母同胞,不能差得太遠了,你在外地吃香喝辣,讓你大哥當莊稼漢見不到光鮮,還老要你貼補家用,這樣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將來我老了,你們還能蹦跶到一塊去?”
“爸,我……”
“不用廢話,家里的賬是算不清的,各自心里有個數就行。這事既然是你挑起來,就別撂挑子,以后青云那邊需要什么手續,能給什么好處,你都得站在你哥這邊,該爭取的都爭取了。”
“不用說的,我就算玩命也護著大哥把這事做成,將來當老板,發大財。”
這個春節假期,常遠洋真是過得驚心動魄,根本沒有清閑休息的時候,不是走親訪友,就是實地調查,查閱數據,把村子的概況寫成報告。
不用說的,常遠海吃到種菜賣菜賺錢快的好處,早就不想折騰糧食,瞧見二弟拋出好處,等都不等直接咬鉤,就是想賺大錢,蓋新房子買車子添置家具電器。
讓大哥先在家等消息,常遠洋跟何克拖家帶口返工去了,何克帶的人究竟是不多,只有五個,再多就不好安置,畢竟火鍋底料廠仍舊是一紙空文。
等到了田集,何克才從兜里取出幾張稿紙,遞給常遠洋,此時他已經沒有返鄉時的勁頭,沉默寡言,精神頭不高。
“什么?”
“一個想法,請遠洋有空的時候遞給羅總。”
“怎么不自己遞?”
“算是私事吧,再說我上面有劉明理袁曉成兩個頭頭,不好總是打擾羅總的。”
常遠洋展開稿紙一目十行,眉頭漸漸皺起來。
“姐夫,你知道的,這幾張紙遞給羅總,會讓他覺得我們貪得無厭,什么都想要。”
羅學云欽點何克做大火鍋業務的時候,給予兩項選擇,其一就是火鍋底料廠,其二就是火鍋餐飲連鎖,按道理講,何克選擇第一個就不能再要第二個,否則任何人都會有得寸進尺的感覺,生出反感不滿。
這種胃口誰不擔憂?給,下次還要怎么辦,不給,是不是底料廠就要撂挑子。
“沒這意思,如果不行,我可以換。”何克道,“過節這些天我想過了,在陳清開底料廠,哪怕做到再大,都只能幫到少少幾個親人。
可若是餐飲連鎖店,每家店都能安排好幾個,若是做得大,去更多城市,豈不是很多人都能做店長組長。別的不敢說,我家親戚都能顧上。”
“荒唐!”常遠洋怒道,“姐夫,你以為規章制度是什么,過家家嘛,上會討論公司決定的事,能出爾反爾,能討價還價,這還能做成生意嗎?別以為青云求著你。”
何克低頭良久:“遠洋,我從沒有這樣想過。我家跟你家不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都指著我,真是想能幫到更多人。
羅總講零食之鄉扶持計劃,說做生意常常是一帶多,跟土豆似的一串一串,今天某村有個人賣麻花賺到錢,明天整個村都跟著賣麻花,陳清應該學習這種精神。
我思來想去,發現這事適合埥坪啊,開火鍋店的經驗我有,多帶幾個徒弟,從田集開到陳清,再開到玉闌,江城,廬州,給親戚朋友都端個飯碗。”
常遠洋氣得牙癢癢:“我真恨不得把你腦子揪出來,看看是哪里接觸不良,怎么時好時壞,真以為開店那么簡單啊,不在陳清你要跌多少跟頭,摔多少跤,還開遍?你連第一家都不一定能養活。
再說,人做事要看是不是那塊料,生意是生意,善堂是善堂,就算你再不愛惜錢,兩家東西也不一樣,你家親戚都適合在店里上工么?要是不適合,你是開掉啊,還是養著啊,這種念頭,連羅總都不敢想,你倒好畫這么大一個餅,不怕自己撐死。”
何克道:“我有信心做成。”
“狗屁。”常遠洋抓狂,來回轉圈數次,“聽好,信我給你遞,幫你向羅總解釋,但你這荒唐想法最好跟我姐聲明,還要照顧豆豆呢,不可能陪你玩命。”
何克道:“我會的。”
常遠洋對他這副模樣真是無可奈何,郁氣難下,只能帶著滿腹心事去見羅學云,把兩份報告都遞上去。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緊張,簡直比考試還驚心動魄,考試只有勝敗,但這事卻夾在太多不應該有的情感。
“沒想到,何老板還有這份決心,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選擇火鍋底料廠呢。”羅學云淡淡笑道,“何況他也太小看連鎖餐飲的復雜程度,標準化的供應鏈管理,人員培訓,還有各種手續,論起難度不輸開廠子。
最關鍵的問題是,如果連鎖餐飲是青云投資的,他只有少數股份,憑什么決定門店職工的選拔偏向,大量招收親朋好友,是想損公肥私么?”
常遠洋替何克流汗,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