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光輝對周程的邀請頗為意外,自他加入青食,后者便將他視作廠子的“叛徒”,是臨陣脫逃者,是膽小畏戰者,不說態度多么惡劣,至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吃過飯。
冷不丁來個電話,什么意思?
他雖有很多疑慮,可畢竟這么多年的交情,彼此住所相距不遠,不可能真老死不相往來,所以非常果斷答應邀請,思來想去還備了一份禮物。
翌日中午,周程在家跟妻子準備一桌酒菜,靜靜等待張光輝上門。
“不年不節,拎什么東西。”
張光輝按時抵達,手上卻帶了不少東西,周程習慣性寒暄。
“勞煩嫂子辛苦做飯,總不能白吃白喝。”張光輝笑道,“小霸王學習機是給小樂的,聽我家娃說,半大小子都喜歡,剛好我們公司做活動,倉庫不少,云極道茶給程哥,玉闌觀山道長們親手種植,云霧中養出來的毛尖。”
周妻迎上來,打趣道:“給他們爺倆都準備了,我的呢?”
“瞧嫂子這話說的,我正兒八經上門做客,不是來挑撥離間的。”張光輝笑道,“聯造電動剃須刀,給歡歡的,孩子成年了,胡子得好好打理,用不好手動的,這個就合適,電動吹風機給嫂子,頭發長洗了不容易干,吹一吹比曬太陽方便,不耽誤事。”
周妻大喜,連連夸贊張光輝想得周到,周程在一旁很不是滋味,忍不住嘟囔。
“小詞一套一套的,跟推銷員似的,你都做了總經理,得講點派頭。”
“派頭不是對自家人使的。”張光輝笑道,“推銷員也沒什么不好,沒有他們,東西賣不出去我們都得喝西北風。”
“就是就是。”周妻狠狠瞪了丈夫一眼,把張光輝引到餐桌,隨后找個理由離開,把空間留給倆人。
“廠子最近還好嗎?”張光輝常規招式起手,“你的壓力很大,還吃得消么。”
“沒你青云舒坦。”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一句話踩中周程敏感神經,他克制不住情緒,陰惻惻道:“我倒是有眼不識泰山,沒想到青云的產業越做越大,威風叫全國同行領教,連外國佬都驚動,我們不是對手也正常。”
張光輝亦來了氣,沉聲道:“二廠做汽水,青食做茶飲果汁,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問題出在哪里,周廠該是心知肚明,有氣大可不必遷怒別人。如不是你深夜來電,我在公司事情很忙,沒工夫過來聽你陰陽怪氣。”
說完竟是毫不拖泥帶水,起身就走,這份果決直接把周程干懵,臉色劇變,上手拉住張光輝。
“光輝,你這是干什么,我沒有旁的意思,罰酒一杯給你賠罪,行不行?”
周程一手拉住張光輝,一手端起酒杯就干,張光輝臉色稍緩,語氣卻沒放松。
“正如你說的,不年不節,不是竄門走親戚的時候,你要有什么話說就直接講,不必夾槍帶棒,叫我坐不住吃不下。”
“老哥說錯話,跟你道歉。”
周程將張光輝按回座位,隨手點燃一根香煙,臉色惆悵地吞云吐霧。
張光輝真有打人的沖動,還好周程沒有執著吸完一根才開口。
“輕工跟可口簽了共同發展備忘錄,等同解開外國飲料的轡頭,以后可以信馬由韁,一日千里,想怎么耍威風就怎么耍威風了。”
“應有之義,開放是堅定的決心,不止是響亮的口號。”
“哼,虛偽。”周程譏諷道,“以后外國飲料可以大肆建廠,享有品牌和經營的保護,也就是說只要他們想,就能把合資公司開到很多城市,把產品賣到每一個村莊。”
“所以呢?”
“所以?!你還有沒有一點危機意識。”
“青云一直都有危機意識,但相比關注對手,迫切著急地搞針對,修煉好內功,經營好自己才最重要,市場不是百米沖刺,而是馬拉松,路程很長。”
周程愣愣地看著張光輝,半晌說不出話,唯幽幽一嘆。
“你長進了,比我優秀,比我有本事。”
“事情都是動態變化的,強弱盛衰興敗皆是如此。”張光輝意味深長道,“意識到變化,參與變化,是我等存世必須要做的事,我看程哥也越來越老辣。”
“呵。”周程道,“備忘錄允許可口以資金技術對國有飲料企業進行改造提升,許多城市有名氣卻經營慘淡的廠子,都跟我們一樣,許配給人家。
可這富家公子迎娶落魄小姐的故事,哪有我們一廂情愿的美好,人家上來就對職工動手,除了技術骨干,其他人等都想趕走分流,凡是進貨我們產品的渠道,統統加上可樂。
擺明借雞生蛋,等他們的市場鋪開,哪還會在乎我們的牌子?沒法子人家有錢,就是有錢,股份拿得多,說話硬氣,大家伙沒底氣,只能唯唯諾諾。”
“事已至此,青食無能為力。”張光輝道,“你或許找錯人了。”
周程橫眉怒目:“我還沒說,你怎么就知道找錯人了。”
“這些業內新聞,青食有職工專門搜集和研究,對于各種競爭對手都有預料,該怎么做公司自有章程,感謝程哥專門告知我這個消息,只是有些事就是不能做。”
“汽水的分銷渠道和技術資料,你不要?”
“不要。”張光輝回答得簡單直白。
“你!”周程怒道,“青食就一點沒有做汽水的想法嗎,還是看不上我們的東西。”
“程哥,我說過的,當下青食主要任務是做好自己的事,不是好高騖遠。”
周程愣住,無論他怎樣構想,都構想不出這樣的回答,如此平靜,看不出一絲欣喜激動或者愁眉緊皺,究竟是青食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坐井觀天小覷天下英雄?
張光輝再度起身,
“如果程哥今天叫我過來,只是為了說這件事,那我該告辭了,臨走之前有句話想送給程哥,人要往前看,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你什么意思?”
張光輝喟然長嘆。
“濱江汽水算來六七十年的歷史,可終究只滿足一城一地的記憶,而我們青云的目標是……世界。”
放完大話,他徑直離去,徒留周程對著滿桌未動的飯菜,惆悵不已,時代的潮流中,有人找到方向,有人卻迷失,或許沒有對錯,但有勝敗。
僅此而已。
…………
“你做得對,青食勢頭正好,沒必要牽扯一些狗屁倒灶的事,萬一是陷阱,青食就成為人家營銷宣傳的踏腳石。”
在周程面前,張光輝說得大義凜然,可出了門,還是知道事情嚴重性,給羅學云掛去電話,毫不意外得到支持。
“周廠不是這樣的人,我想他只是驚慌失措,不知道怎么辦了。”
“好心辦壞事,怕是比壞心辦壞事還可惡。”羅學云道,“后者我們可以義正辭嚴地臭罵痛恨,前者反而要承擔這份好心,本來就虧了,還要欠別人的債。”
“這么一說還真有些道理,畢竟公司公司之間的大事,不是三百五百的人情,出了問題誰都兜不住。”張光輝道,“可口收購本來就是沖著經銷網絡,咱們要偷這東西,外國佬肯定爆炸。”
“不止哦。”羅學云笑道,“人家國際巨頭就是仗著財大氣粗,搞炮火覆蓋彈幕徐進,牌子技術人工都不重要,但是沒有這些本地牌子就很重要,如此才能迅速確立他們汽水霸主的地位。
當然也不必擔心,槍打出頭鳥,第一拳必定沖著可樂,第二拳則要沖著傷者,不管是健力寶這樣如日中天的汽水,還是不搞汽水的青云,可口百事都不會輕易招惹。”
柿子挑軟的捏,兩樂水淹七軍,干掉國產汽水的根因還是因為那些國營老廠面對市場變化,一時間扛不住,要么迫于形勢,要么幻想合資之后重煥新生,不得不接受收購。
反觀勢頭膨脹,號稱民族飲料第一品牌的健力寶,若要收購,需用資金非同小可,僅是為了打壓對手雪藏品牌,太得不償失,等兩樂大舉鋪開市場,光是殘酷競爭,都會讓它吃不消。
可樂也好,果味汽水也好,都是碳酸飲料的一種,坐擁雪碧芬達兩個果味汽水子品牌的可口,實在沒必要胡亂擺闊,等大哥發起沖鋒,跟在后面撿戰果就是。
張光輝很是贊同地點頭,貪多嚼不爛,步大扯著淡,有創新優勢的茶飲料和果汁,不去鉆研和發揚光大,偏偏要去惹高手的眼,那就是大大失智,一點不懂策略。
只不過人無傷虎心,虎有傷人意,總是一個領域混飯吃的對手,即便業務不那么重合,也會像兩個刺猬似的,生怕哪天不小心就撞到一起,扎個滿身傷。
“如果將來可口百事也做茶飲也做果汁,跟我們對手,該怎么辦呢?”
“沒有如果,一定會涉足,即便不自己做,也會收購成熟品牌。”
“那我們要不要有所防備。”
“怎么防備,涉足可樂業務還是做果味汽水?那不是提前引爆戰火嘛。”
電話那邊的羅學云語氣比較輕松。
“我說兩個點。第一,就目前而言,做可樂的不是我們直接競爭對手,洋企業要適應,真打起來不一定誰怕誰,我們更應該擔心國內同行,他們沒有重心專心的意識,肯定會學習借鑒我們。
第二,無論現在將來,想要跟巨頭做對手,本身也要成為巨頭,就像百事和可樂,哪怕不是國際市場,也要在區域市場具備抗衡的力量,與其杞人憂天,不如積蓄力量,等將來他做初一的時候,我們能做十五。
眼下他們勢大,我們避其鋒芒,等他們勁頭一過,我們有太多辦法可用。安心,不要被他們的動作亂了陣腳,按我們節奏穩穩推進。”
張光輝響亮答了一聲明白,繼續說道:“健力寶稱呼自己民族飲料第一品牌,我是不敢否認的,不管怎么說,人家確實把國營廠子救活,硬生生造出華夏魔水的傳奇,娃哈哈、樂百氏之類,雖有些淵源變化,稱作國產未為不可。
但二廠、八王寺、冰峰這些品牌,合資之后,還算不算本地人的汽水,我是很懷疑的,所以我對周程才帶了些情緒,沒守住品牌還在這惺惺作態,總覺得有些膈應。”
電話那邊片刻停頓,而后傳出笑聲。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是吧,我明白你的意思。”羅學云笑道,“誠然青云商標是我們的,但青食的存在會讓你覺得它不是純正的國產品牌。
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我甚至可以給你個準信,等某天青云飲品賺取的利潤,分給青云的份額有相當大份量,我會跟清蘭提出回購,以青云飲品、青云零食子公司的形式獨立出來,恢復青云全資控股。”
“真的?清蘭會同意嗎?”張光輝不敢置信。
“總有個價格,只要付得起價錢。”羅學云淡淡道,“眼下之所以不做,因為合資有利,因為清蘭有資源,我們處在積蓄力量的時候,不應該強求太多,商標始終在青云手上,你大可放心。
還有你說的那些品牌,無論是你熱愛的二廠,還是沒怎么喝過的冰峰、北冰洋,終究會回來,那時候跌了一跤,吃了一虧的國產飲料,會更有經驗,更堅定強壯地走下去,走得更遠。”
掛斷電話的張光輝,心情激蕩久久不能平息,作為飲料人,誰看到可口這級別的洋牌子不害怕?人家從頭到腳,從牙齒到汗毛,都是專業武裝。
青食果粒橙現在采用的贈送周邊產品吸引顧客的方法,都是人家玩剩下的,紅外套白胡子的經典圣誕老人形象就是可口設計出來,因為它商標就是這個顏色,數十年如一日,成功把圣誕老人變成自己的帶貨主播。
這樣強大的對手,青云渾然不怕,還期待對壘的一天,他怎能不高興,不僅高興,還要好好干,站穩這班崗,等將來真對壘時,他希望青云堅強的堡壘中,有他留下的基石。
當然更開心的是羅學云說一切都會回來,權當交學費蟄伏幾年,他對羅學云的判斷向來信賴,所以他等著苦盡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