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杰略微思索,起身就走,賈光渝大驚失色,趕忙攔住。
“這是干啥,有話好說?!?/p>
“老賈,我特意來果品廠那是沖著你的面子,想拉你一把,不是發善心普度眾生來的,既然果品廠散了,大家伙各干各的,我憑什么為些不相干的人蹚渾水。”
“就算各干各的,還是青云一邊,一家人怎么說翻臉就翻臉?!?/p>
“那能一樣,果品廠之前就算不是青云子公司也是參股工廠,現在一個個散兵游勇,算什么東西?我要是專門把他們加進項目里,人家還以為我跟這些人有什么見不得人的關系,故意拉出來挖青食墻角呢?!?/p>
賈光渝松開手,緩緩回到座位,他意識到黃杰已經不再是跟在陳帆身邊鞍前馬后的年輕人,而是市場銷售主管,真正爬到青食中堅位置的管理層,說話做事都需要慎重考慮,不是拉一拉勸一勸就能有用的。
“誒,其實我也不想這樣,說到底還是羅總當年武斷,以為人多有錢就能把事情辦成,強行把幾家項目捏在一起,根本就是新開的廁所香三天,稍微堅持一段時間就各種吵鬧,我這個名義上的廠長完全陷入到紛爭的海洋,別說萬眾一心搞生產,連自己個項目都荒廢,嘿,純成拿工資的。
果酒廠果品廠干不下去,糖廠反而蒸蒸日上就是這個原因,必須得有個頭,這個頭要說話算話且敢于拍板和擔責,你有一份我有一份的結果就是誰都不服誰,最終一場空?!?/p>
“那你還想做工廠嗎?”
賈光渝遲疑道:“當然想,我不能沒名沒分守著半死不活的果品廠過一輩子?!?/p>
黃杰道:“那你就辛苦點,把之前做的兩款小零食重整,然后找劉明理拉投資擴大規格,同時遞交申請,請求加入全家桶銷售項目,只要你能趕在意向敲定之前做出樣品,不求批量供應,就算是成功大半。”
賈光渝沒有廢話:“做什么零食?”
“山楂軟糖、開胃山楂片、山楂蜜餞。”黃杰道,“你有經驗重操舊業不難,關鍵配方工藝要改進,做成孩子喜歡的口味,別抱著老手藝跟不上時代。”
“明白?!辟Z光渝道,“真不再看看廠里其他項目,差的砍了,表現不錯的還都挺紅火。”
黃杰氣笑了,罵道:“要不是看在咱倆交情份上,誰大冷天愿意往你這跑,嬢的,你要樂意做好人,怎么不夾著公文包滿世界跑,給廠里的產品找銷路呢?”
賈光渝苦笑:“我這不是廠長當著當著有感情了嘛?!?/p>
“你對什么有感情?要是喜歡團結果品的招牌,重新用著就是,還有些知名度,劉明理不會阻攔,要是惦記著狼心狗肺,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那就算我來錯了?!?/p>
黃杰不復多言,推起自行車就走,賈光渝目送他遠去,盤算著他提供的消息。
作為一個草莽出身的買賣人,賈光渝深知一個道理,成功的奧秘,無非人和消息。沒有能扛事的人,就算金磚擺在你面前,都切不下一塊帶回去,而沒有消息,則滿目都是困苦,根本不知道怎么發財。
他敗在人上。
當初青云搞零食之鄉的扶持計劃,賈光渝立刻嗅到機會,把家傳手藝糖葫蘆拎出來,堂而皇之蹭上扶持,建作坊大生產,還非常有遠見地種植山楂果園,還別說,這動作對青云來說太順眼了,聯動農業和食品加工,就是羅學云最青睞的人才。
于是乎扶持力度越來越大,從糖葫蘆增加到開胃山楂片、山楂糕等等,正是這一招葬送他大好優勢。
搞糖葫蘆他懂門道,反正手藝古來有之,稍微改進就很了不得,但開發同類產品,還不是走街串巷,只做解饞消遣的稀罕物,而是每天都能吃到,必須吸引顧客的日常休閑零食,難度不是一般大。
最起碼要有擔任產品經理和研發組的角色,賈光渝稀里糊涂搞成的,哪懂這些歪七扭八的東西,無非是發動更多可靠親戚加入,靠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的理念,搭建草臺班子,整天頭腦風暴,最終結果可想而知,新產品根本扶不起來,連陳清優選都不想進他們的貨。
經此一大挫折,賈光渝的上進心消磨差不多,呼喚來的親戚朋友也都散去,僅靠在青云公司的好印象,賴著果品廠廠長不走,給那些情況不錯的項目做保姆,萬一孵化出一家新食品公司呢,有這份情誼在,將來發達不能忘卻老友吧。
所以給黃杰推薦廠里項目,還真不是虛情假意隨口說說,但當前者嚴厲決絕時,賈光渝到底沒有強求,孰輕孰重,他心里明亮著,自己的面子絕對不夠份,非要執拗,只會雞飛蛋打。
總結上次失敗經驗后,賈光渝終于學乖,他既不能再跟其他項目搭伙過日子,搞得烏煙瘴氣,整天不安穩,也沒本事振翅獨飛,學劉明現身心逍遙,唯有走辛大樹模式,牢牢抱住青云大腿。
兵貴神速,賈光渝憑借當廠長的經驗,熟稔地寫起策劃書,趕在年前拜訪青食投資部。
劉明理熱情接待,他們算是老交情,接手零食之鄉計劃后,他的主要工作對象就是辛大樹、賈光渝、王協禮、劉明現這四個標桿。
回看工作成果,真不怎么合格,成績優異的明天罐頭跑了,一塌糊涂的果酒廠倒了,半死不活的果品廠沒救。
若非眼見不妙,而辛大樹同樣恓惶,倆人達成一致,由青食增加持股,獲得糖廠控股權,同時派出青云職工協助,好歹保住顏面,劉明理都不知道該怎么做工作匯報。
雖然三哥信賴,總講這事不是一日之功,一半的成功率已經算是很好,可他心里不是滋味,總想擺脫臥底和平庸的印象。
賈光渝雄心煥發想重頭再來,劉明理是很高興的,這老哥很莽,山楂零食產業尚未穩固,便考慮原材料的問題,主動在家里種山楂樹。
當然,他種山楂樹肯定是想吃滿好處,未必有周全的考慮和什么大義的想法,結果也不美妙,山楂零食車間直接倒閉,但這個舉動很有積極意義,換句話說,就是敢打敢沖,不管能不能網到魚獲,總是沒有臨淵空嘆。
劉明理望著策劃書,沉思良久。
賈光渝的條件可以說非常讓步,他以管理和山楂園入股,卻只占小頭,大頭全給青食,僅要專業的技術人員入駐,指導新品研發和試生產,或者更干脆點,完全是青食代工廠。
早先羅學云很不認可這種合作方式,一來優質項目青云自己會做,飲料方便面辣條醬料這些,沒必要賺盡最后一個銅板。
二來青云稍稍占股,給扶持食品廠以靠山的信心就足夠了,要到五成以上完全控股,什么都可以插手,創業的老板還有什么樂趣呢,一想到賺錢青云先分大半,還有火一樣的熱情嗎?
青食自己的五大事業部都沒解開,何必為了分散風險、享受優惠等虛無縹緲的好處,建一堆絕對控股的子公司,零食之鄉的根本目的是為了營造產業氛圍,振興陳清經濟,不是給青云賺錢。
但事實叫人無奈。
千金易得一將難求,以小零食為例,青云零食炒的五香瓜子就是能跟辣條、八寶粥似的,成為休閑娛樂必備零食,果品廠做一款甜棗蜜餞愣是陳清都賣不出去。
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的職工,都是用一樣規格的廠區車間,乃至于青云生產技術規范、質量管理體系各種手冊簡略版,扶持廠也能復印,結果就是不如。
隔著幾條大路而已,可賴不上水土,羅學云更不信員工穿上青云的廠服,帶著青云的工作證,就能從懶惰變成勤奮,從愚鈍變成聰明。
究其原因還是在管理上,青云是紀律嚴要求嚴訓練嚴作戰嚴的正規軍,扶持廠即便從家里作坊搬到明亮車間,也依舊是壯丁,努努力能成為鄉勇,跟雜牌和后備差個十萬八千里。
青云給錢可以,不能再給人,不然這樣扶持起來的廠子跟青云分公司有什么區別?白白送出股份又是圖的什么,共通富??刹皇沁@個玩法。
“賈哥能講講嗎?”劉明理笑道,“這樣安排,你在山楂零食廠能得到的就太少,白忙活?!?/p>
“白忙活?”賈光渝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怎么能是白忙活,我又拿工資,又有分紅,多少人流口水都羨慕不來,要不是跟咱青云有段香火之情,也不敢腆著臉兩嘴一張就是要?!?/p>
“前事不必再提,投資有賺有虧再正常不過,有些話事先說好的,沒有掀舊賬的道理。”
“不是掀舊賬,而是就事論事,青云不嫌我笨肯再給我機會,我當然要表現一番,不說把前面項目賠的錢賺回來,總不能一輩子背著罵名,老讓人碎嘴我不成器,拖青云后腿,專門騙青云的錢。
這次項目請你放心,只要產品做出來就有銷路,我也會盡心盡力維持勢頭,保證能收回成本,持續盈利?!?/p>
本來好好的挺正常一事,反倒讓賈光渝越說越虛假,仿佛創業者口若懸河忽悠投資人。
“真要叫團結山楂食品公司么?”劉明理笑道,“限制以后的發展方向。”
賈光渝嘿嘿笑道:“團結這個名字我喜歡,也是我第一次當廠長的名頭,鄉下人八百年碰不到的機會讓我撞到,真不舍得它就這樣沒了。
只做山楂食品嘛,也沒什么不好,咱呢沒水平,搞不了青云這樣的事業,專注一項才是正理,你說我連從糖葫蘆改做山楂片山楂糕都弄不明白,哪還有臉面胡吹大氣。
小小做間廠子,顧住成本之后,每年還有些利潤能分紅,我就算是完成羅總的期望,本錢少些,風險低些,心里也安穩些?!?/p>
這道理如此樸實,劉明理還真無法反駁,細細一琢磨,反而是最貼合三哥用意的人。
“賈哥,容我些時間考慮考慮,盡快給你答復?!?/p>
“辛苦劉經理?!?/p>
送走賈光渝后,劉明理帶著策劃書尋找袁曉成報告,有了青云創投之后,羅學云對他這個青食投資部的關注越發稀少,說起來都是理由,什么三哥太忙,無暇他顧,袁曉成受挫,要多給安撫,實際上就是嘆息,承諾和保證是最沒屁用的東西,時過境遷,有心亦無力。
但他心里同樣清楚,總在青云戰略部當橡皮圖章不是長久之計,必須到下面公司磨礪,才能有未來。
袁曉成看完策劃書不置可否,問道:“你什么想法?”
“我傾向同意?!眲⒚骼淼溃百Z光渝規劃的山楂食品公司只相當于我們一個車間,資金需求低,雇傭人工少,若是把研發包給青食,還能更精簡,只要他們做出一款合格產品,就足夠養活自己,并對青食有所回饋?!?/p>
袁曉成道:“你憑什么相信賈光渝能做出一款合格產品?”
劉明理搖頭道:“我不是相信賈光渝,而是相信青云食品,研發和試生產交給我們的職工,等同奠定成功的基礎,對山楂食品公司自己,也是更妥當的發展路線。
通過產銷先讓廠子活下來,再考慮增加品類、鉆研技術,就是羅總常說的貿工技,不是誰都有本事和本錢,可以肆無忌憚地投入技術研發?!?/p>
袁曉成嘆道:“陳清地方還是太小了,連個賈光渝都成角色,還給他梅開二度的機會?!?/p>
劉明理神色微動,試探道:“青食投的同事們干勁十足,有能力把工作做到陳清以外。”
袁曉成哈哈大笑:“你這適應能力還是蠻強的,不到一年就習慣青食投,還知道為部門爭取好處?!?/p>
“到什么山唱什么歌,都是為青云服務?!?/p>
“是么,我覺得陳清以外的投資交給青云創投更好,我們青食的主要任務并不是投資,而是食品加工,你覺得呢?”
“但是青食已經在做投資業務,螞蟻再小也是肉,總不能不把這些廠子當回事吧,論起資金,青云創投哪有什么錢,還是青食財大氣粗,何況青農都能把手伸到陳清以外,甚至到外省去,青食憑什么不能,這合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