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很豐富了,再細節也提升不了多少品質,反而制作成本要飆升。”李有德收到改正后的水滸卡設計稿,向蔡澤華匯報結論,“我覺得可以通過。”
“那就通過吧,盡快安排下去,做出一批樣卡。”蔡澤華果斷同意,李有德得到明確指示,回到項目組將王晨叫過來。
“小王,給你安排個活。”
當過語文老師,酷愛寫寫畫畫的王晨應了一聲,麻溜跟到辦公桌前,這年頭中專或者中學畢業就能在鄉下教書,所以小王真就如其名,還是很年輕的小哥一枚。
“這是干吃面的水滸卡設計稿,你跟印刷廠方面交流一下,詢問他們能不能做,如果能就把項目工作說明書發過去,督促他們盡快交提案做報價。”
在青食總廠的語境里,印刷廠就是陳清印刷廠,負責給他們印刷說明書、各種單據表以及標簽等物,因其前身主要是給老清河報和陳清單位做印刷,訂單上以走量為主,不熱衷改造提升,不一定能接下水滸卡細節彩印。
羅學云特意說明要增加水滸卡的吸引力趣味性收藏價值,起碼要甩火柴盒跟煙盒幾條街,印刷上肯定不能敷衍,保證一定的精美品質。
王晨雖然新來不久,項目上的事卻不是一無所知,對于專門請香江知名漫畫公司設計的東西,不得不抱有敬意,那可是需要動用外匯的,多新鮮了不得。
“要是印刷廠不能做呢。”
“不能做你就跟我說,到時候再安排。”
“收到。”
等王晨離開,方便面組的姚均湊過來,眉飛色舞道:“怎地,考驗小伙子呢?”
“公司發展一日千里,需要不斷培養新人,這也是我作為組長的責任,不能讓人家懷著熱情到青食工作,卻荒廢光陰。”
“切,項目上來來回回不就那些事,你這雕蟲小計能有屁用,還不如帶人到酒桌上走兩圈,比什么都強。”
“差不多行了,你以為做銷售呢,光知道喝酒。”李有德鄙夷道,“有空擔心擔心你們項目,桶面可是全公司關注的重點,有什么閃失,等著喝涼茶吧你。”
“切。”姚均揮手離去。
王晨確實不知道這任務還有考驗的意思,但他不傻,能猜到絕不是簡單傳個話,若真是那樣,干嘛不敲個電話,把印刷廠的人喊過來,讓他們現場評估一下給定意向,省時省力。
顯然,叫自己往印刷廠一行是希望探探底,在做不到的情況下弄明白原因,是技術不行設備差距還是人員不夠?出于控制成本的考慮,部分零件的供應商越近越好,還能方便交流,比如有什么殘次品,一個電話對方質量就開著車把東西帶回,然后連夜返工送新,絕不耽誤時間。
倘若陳清印刷廠真的不行,肯定要向外發包,無論玉闌省城還是江城,都拉得太遠,最好印刷廠能自我升級跟上腳步,所以他知道原因后,還得問問對方有沒有意向,將來怎么打算的。
擅長出題,也擅長揣摩出題人心思的小王老師信心滿滿,回頭就給李有德上了認真細致的報告,瞧得李有德咋舌不已,這哪是詢問能不能做,完全給印刷廠摸底去了。
“白剛廠長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水滸卡是個持續項目,周期五年以上,他會想法子跟縣里申請引進技術設備大改造。”
“嗯,我知道了。”李有德笑道,“方不方便這兩天出個差。”
王晨神情一肅:“聽公司安排。”
“很好,明天去江分,那邊有幾家實力不錯的印刷廠,你實地考察一下,分公司的同事會幫你引薦。”
“保證完成任務。”
“去寫用車單吧,看看公司明天有沒有去江城的車。”
“收到。”
李有德笑瞇瞇看著王晨離去,姚均再度湊過來,沒好氣道:“還真是沒斷奶,擠牙膏似的,咱們不給訂單,他就不動,寧愿干等著。”
“事實上人家也沒錯,量力而行。”
“得了吧,真量力而行印刷廠早倒閉了。”
“那也不關我們的事,他家不行換一家就是,何必一副怒其不爭的樣子,真將自己當老師,教訓這個教訓那個。”
姚軍嘆道:“他們不給力,不是拖我們后腿么,真的是糟心。”
………
王晨稍微帶些隨身物品,按照電話通知的時間早早趕往門口,一輛昌河牌微型客車正停在那里,車身還有青云公司的標志,柔和的青白色系。
“哪個部門的?”
司機正在擦車,仿佛上戰場前保養槍械,很有一種神圣感,頭次出遠門的王晨有些緊張。
“零食部項目組王晨。”
“簽個名。”司機大哥指了指儀表板上的本子,問道:“吃過飯沒?”
“吃了。”
“吃了好,肚子有貨不暈車,想上廁所趕緊去,路上不方便。”
王晨本沒什么感覺的,聞聽此言起了反應,匆忙往廁所去,司機隱隱的笑聲從身后傳來。
等他回來,車上已經坐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的是常服,其中看起來樣貌年輕些的男子,從包里掏出隨身聽,耳機一戴誰都不愛。
有經驗!知道旅途漫長,自己給自己消遣,顯然是個前輩,就是這份松弛感,王晨有些學不來,出差不應該是件很嚴肅的事情嗎?怎么跟旅游似的。
可能起早是天敵,大家都沒說話的興致,各自踅摸位置半躺,該干嘛該干嘛。
剛起步的國產汽車品牌步履蹣跚,光是消化發動機、變速箱和底盤三大件就已經筋疲力盡,對內飾實在沒什么額外琢磨的精力,舒適感真不怎么樣。
當然,也可能跟檔次有關,聽部門同事講,公司接待貴賓的進口商務車,配置杠杠的,不光有空調有音響,空間還大,腿能伸老長,毫不憋屈。
司機掐著點發動車子,居然拐進公司,這讓王晨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還要接人?憑什么不在這里集合,要上門服務,什么級別呀。
結果并不是,汽車沒停,只是跟上貨運車隊,組成一條小長龍從后門出發。
剛開始還好,車隊如龍在城里多少算一景,威風凜凜,但是越跑越遠,就越無聊,干嘛老是在后面吃尾氣,小車不比大車跑得快么?
王晨有些忍不住,問道:“大哥,我們要一直跟著運輸隊嗎?”
司機笑呵呵道:“第一次坐汽車長途吧。”
“嗯,第一次。”
“那就聽哥的,公司這樣安排肯定有緣由。”
廢話,我就是想知道緣由啊。
“這點事老張嘴皮子磨破了,沒興趣說,我跟你講講。”坐在旁邊的男子說道,“紅霞姐,放歌放歌。”
副駕駛的李紅霞打開播放按鈕,叮叮當當之后,柔和的男聲唱腔進來。
“昨日像那東流水,離我遠去不可留,今日亂我心多煩憂。”
男子怪叫道:“這不是包青天主題曲嘛,好家伙我才看到錄影,你都聽到原聲帶了,車隊日子這么舒坦嘛,早知道我也去考駕照。”
張司機嘿嘿笑道:“大哥不說二哥,你看盜版錄影帶,我聽盜版磁帶。”
“感謝清蘭好兄弟把磁帶廠放在咱們玉闌。”
王晨目瞪口呆,意思聽懂了,清蘭投建的華聲磁帶廠在盜版兩島音樂影視。
他倒不是痛恨這種行為,畢竟很多正版本來就買不到,只是想到一種可能,來源說不定走的是青食路子,清蘭顧問多,出差香江多,很是方便。
如此說來,青云龐然大物之下,他看到的不過九牛一毛,還差得遠。
“我叫賴宏發,青農項目部的,你是王晨吧?”
“你認識我。”
“簽到冊。”
“哦。”
賴宏發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性格跳脫,打開話匣就停不住。
“第一次出差怎么沒有前輩帶著,也沒人教教經驗?”
“組長說到分公司有人接待,路上聽司機大哥的。”
“心真大,怎么說也交代兩句呀。”賴宏發撇了撇嘴,道:“我們去江城走106,一路經過四縣一區,看過鐵道游擊隊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挨著兩條線吃兩條線,不少朋友冒充李鬼攔路,土槍土刀土炮,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兇險得很,動輒有生命危險。
然而這對青云已經是非常安全的路線,羅總說這條路連接玉江兩地的友誼,是青云最重要的交通線,要將這條線作為工作重點,幫扶沿線的農業生產,采購農產品,低價銷售食品,還招工、助學、幫建飯店旅館,可以說什么風吹草動都有耳目通知。
可即便如此,還是不能保證百分百安全,最好跟著運輸車隊出行,他們屬于交通公司麾下,保衛人員荷槍實彈更有安全感。”
王晨嚇了一跳:“他們不怕法嗎?”
“太窮了,吃了上頓沒下頓,一頓飽配一頓饑,這種時候說什么道理都沒用。”
“沒人管嗎?”
“怎么不管,管不過來啊,隊變村,以前同吃同住同勞動,現在要糧要錢要小命,哪還有本事擺平?上頭倒是在管,但也有心無力,沒法防患未然,只能出現一批打一批,號召打死有獎無罪。”
王晨沒出過遠門,甚至連陳清都沒出過,驟聞這樣的消息,心中震驚至極,都說村里窮,竟然還不是最差,好歹鄉親們偷雞摸狗歸偷雞摸狗,行兇犯法卻是不敢。
賴宏發談興高漲,越說越多。
“遠的不說,我們地區就發生不少……”
“差不多得了,別嚇小孩。”張司機說道,“青云的牌子還是硬的,真有危險識相點沒什么大不了,貨可比人值錢。”
賴宏發笑道:“行走江湖總要增進閱歷,別一趟遠門出來,家里人想問新鮮都說不出什么所以然,光是坐車坐車,有啥意思。”
張司機道:“得了吧,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長了個破鑼嘴,一會兒不敲就閑得慌。”
“這不是無聊嘛,一大上午硬熬過去,啥時候高速公路能鋪成啊,那時候就爽了。”
“還高速公路,美得你,怎么不坐飛機,那更爽。”
“這不是級別不夠嘛,當了總經理,我也坐進口巴依爾。”
“人家現在改名叫寶馬了。”
“真蠢,洋牌子愣改成土外號。”
“土?真沒法跟你諞嘴。”張司機罵道。
王晨知道賴宏發只是開玩笑,好的名字有利于傳播和品牌塑造,否則歐羅巴的強國不會都挑格外優美的中文譯名,他偏這么說,就是插科打諢,沖淡旅途的枯燥。
直至抵達江城,王晨才醒悟張司機為什么要特意提醒,這一路四五個小時,愣是運輸車隊不停車,他們就不停,休想說什么上廁所之類的,怪不得李紅霞跟后面的小哥不說話,減少活動少喝水,能避免很多麻煩。
進城之后和車隊分道揚鑣,賴宏發、李紅霞和后面小哥在優選公司放下,王晨則被一路送到青食江分。
“誰跟你對接,回去就找他,讓他幫你看排班,沒車也能安排火車,千萬別自己胡來,你是公事出差,公司要保障你的。”
“謝謝張哥,我曉得了。”
張司機去后勤交接休息,王晨則打量著分公司的景象慢慢往里走。
“也不怎么樣嘛,建筑老舊,布局局促,還沒有花花草草。”王晨腹誹著,跟門衛驗證身份,很快就有人下來。
“王晨是吧,我就是羅霞,李組長安排接你的。”
揮別一個李紅霞,又來一個羅霞,什么鬼。
“麻煩霞姐了。”
“叫我羅經理就是。”
王晨不由自主跟著往前走,直到進了樓房羅霞忽然止步。
“午飯吃沒?”
“沒吃。”
“沒吃飯都不說?跟我去食堂。”
羅霞邁開大步向前,可耳朵很尖的王晨還是聽到前者刻意壓低聲音的吐槽。
“李有德怎么搞的,派這么新的人獨自做事,性格這么老實,能當項目經理嘛。”
被小瞧了。
王晨略略尷尬,能訓得住村里猴子般的小孩安穩坐在教室里讀書,他怎么可能性格老實,這不是剛剛加入青云食品,裝也要裝出一份溫良恭儉讓的模樣,否則讓部門覺得不好管理,還不退回去呀。
算了,人家也沒惡意,還是奔著主題來吧,搞定水滸卡印刷的供應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