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學云一回陳清就找袁曉成,請他給參謀參謀,后者也不慣著,上來就訓斥。
“怎么不知道拖延拖延,你這金口一開,想討價還價都沒法子。”
“我倒想拖延,可人家不給機會,愣是跟我對著耗,又是打感情牌,又是道德綁架,仿佛我不表態,他今天什么都不做了,誰敲門都不應,你說我怎么辦,當場翻臉?”
袁曉成頃刻無言以對,叭叭地抽著煙,好像比羅學云還發愁。
“這一步倒是走得大膽,恐怕心意已決,就算你想討教還價,都不給多少余地,細細一琢磨還真是情理之中。
張武山穩住局面,給地區留下青云公司這么大一塊金字招牌,他眼看要動動,肯定得做出成績,總不能蕭規曹隨,老是拿前輩的功勞頂事,茶葉節是一個,農用車廠是第二個。
我估摸著他等這個機會已經很久了,股份制企改轟轟烈烈,上市企業接二連三出現,步子邁得更大,管制放得更開,他提陳清運輸公司擺明關注很久,認可混合所有的初步嘗試,想來壓力也不小。
國企管理死板,民企管理混亂,互相誰都瞧不上誰,再加上資金不足、技術落后、什么流失侵吞占便宜之類的輿論風險,很難走到一塊,王世佑如此壯舉,顯然決心想將農用車廠打造成另一張名片,要你發揮能量經常指導監督,促其成功。
這也是他選擇你的原因,看中你手里的資源,包括但不限于資金,還有戰略眼光,管理技術等等,只是……”
羅學云問道:“只是什么?”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就像兩個人結婚,誠然是懷著相親相愛白頭到老的期望走到一起,但是否真的能白頭,日子能否幸福美滿,從來沒有百分百的可能,此一時好,彼一時呢。屆時你的聲名能否鎮得住亂子,就算鎮得住,一定能好嗎?”
“有話直說,跟我還繞彎子做閱讀理解?”
“想想天中十三香,再看看青食那些國營供應商,沒那么好磨合的。”
“你是說像青云食品一樣引進清蘭,萬事由他們出頭?”
“也可農用車廠你全權擁有,地區負責供應鏈,大家照樣可以親密無間合作,而不至于靠得太近傷人傷己,混合從來沒那么容易,要你出三千萬,這可不是小數目,老話說,主次不分大小不明取亂之道,連青食這樣都一先一后,何況……”
羅學云微微搖頭:“王世佑期望的是以農用車廠為根基,帶動機械制造在地區發展,三千萬不光是農用車廠本身成本,還要扶持上下游產業鏈,不好一分為二。何況還有大量隱形資源的便利,若全權由我來操持,等同自討苦吃,還不如劃下去多開幾家日用品生產公司。”
袁曉成皺眉:“你這么說就是不想搞農用車嘍?換句話說,任由你自由選擇,不會如此選擇。”
“農用車有前途,最起碼能紅火二三十年,若是我有閑情逸致和多余的功夫,抑或者有這方面的人才期望創業,我不會吝惜資金,但要我自己從頭跟到尾,嘔心瀝血操勞,我做不到。”
論市場潛力,農村永遠不可小覷,那就像一塊海綿,吸水能力深不可測,每當外貿受挫或者市場困難就想到它,什么家電下鄉汽車下鄉,就連拼夕夕殺出重圍,從貓狗之中崛起,都是看重下沉市場,在小城農村發力。
羅學云雖然注重兩類食糧產業,看重青云雷云,卻不意味著他厚此薄彼有所偏狹,否則徐紅搞文具廠、汪全搞玩具廠、王家兄弟搞印刷廠等等,他不會欣然允諾,還出主意身體力行支持。
只是得遵從聯造模式,有林家偉抗在前面,煩心事他都能解決,自己做好監督指導等高屋建瓴的幫助即可,若跟青云農業似的,每天都要看文件跑現場走流程請吃飯,羅學云是瘋了,才要飛蛾撲火。
袁曉成氣得直拍大腿:“你真是過有了,千把萬打水漂都不放在眼里,你抱著這種心態跟修配廠合作,等著死吧,虧的時候,一堆矛盾,賺的時候,矛盾更多。
到時候別說收回成本,連及時止損都做不到,你圖什么?豪擲千金的大氣嗎?愚蠢透頂!嫌錢多捐出去,三千萬能建多少教學樓,改善多少操場,讓多少貧困學生順利讀完義務教育。”
羅學云被噎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袁曉成商海浮沉,對各種門道了解太清楚,把話說得決絕,他想緩和都不能。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情一開頭,附加的東西就越來越多,越來越沒有退縮和回頭的余地。”
“別跟我拽文。”袁曉成不滿道,“青云的聲勢根本就是你一手造成的,有什么副作用活該受著,休想撒手一走了之,除非你這輩子不打算回玉闌。不過……”
“不過什么?”
“適當的時候也可以以退為進,你公開說不會拋棄家鄉,給自己架在上面,所以親朋好友跟王世佑找你,你很難拒絕,但不走不搬家,不代表鎖死黃崗,暑假全家出游多玩些日子,有什么事聯絡不到你,自然就能拖一拖談一談。
有一就有二,若是農用車廠上軟了,搞了糊涂賬,后面擎等著麻煩事,何況以你個人名義合作,而不是青食或者青云,本身就蘊藏著巨大風險。”
“你傾向哪種合作?”
“這要看王世佑究竟想達到什么目的。”袁曉成意味深長道,“若是為地區考量,你操持農用車廠,同樣可以扶持配套,或者轉換過來,你做配套響應農用車廠,大家該合作就合作一樣不少,青云能做出什么成果,也朝著這個目標努力。
可若非要一半一半,勸也勸不明白,你應該梗著脖子拒絕,無論話說得再好聽,華聲磁帶做盜版,水泥廠產銷不清,打火機廠三天兩頭丟貨,你該問問陶瑩,她有沒有覺得困擾。”
“你去幫我談。”
袁曉成狐疑道:“你什么時候成軟蛋了,這也怕?”
“我這人啊,吃軟不吃硬,到時候叫吳岷勸我或者武山書紀做說客,難免抹不開面子。”
“交給我,保準有理有據。”
袁曉成的確兇猛,他作為羅學云全權代表去談,沒有半點軟,小連招還一套一套的,上來曉之以情,說羅學云囊中羞澀,湊不出這么大一筆現款,無顏來見,求自己出面告罪。
然后緊扣經營權和責任問題,詢問成功或者失敗究竟歸誰,如果成功怎么分,如果失敗怎么擔,或者干脆點,羅學云方能安排哪些崗位
氣得王世佑吹胡子瞪眼,差點沒破口大罵。
“一個農用車廠在你嘴里比東海大眾還難搞,合資公司雙方各派董事,一切按照章程來,以經營為要,無論員工還是管理,該裁就裁該撤就撤。”
“那不一樣,農用車廠雖小,大眾卻大,人家有什么委屈不滿上達天聽,實在有問題還能掀桌子對罵,若是我方受氣,能掀桌子嗎?”
王世佑終究沒能把“能”說出口。
袁曉成繼續道:“我方并沒有汽車制造的經驗,即便在銷售端有些許優勢和資源,也不能變成員工加入農用車廠,所謂合作純粹出錢,實際上沒什么必要性。
再者,公私企業差別明顯,私人不如外資,小企不如巨頭,都是很現實的問題,我們絕不能拍拍腦袋蒙頭就上,出了爛攤子,實在沒法收拾。”
王世佑怒道:“人和人之間一點基本的信任都沒有嗎?我就那么像說話不算!”
“三百萬的信任有,三千萬,誰都撐不住。”
“錢的問題可以慢慢談,只要定個合作框架就行。”
“正是錢的問題麻煩,所以定不了合作框架。”
“滾蛋。”他終于罵人,“換羅學云來談。”
袁曉成走了,但羅學云并沒有來談,吳岷不得不作為中介,來回奔走,最后還是張武山來電,專門勸解羅學云。
“學云吶,你要設身處地替他想一想,青云奪盡玉闌企業光芒,儼然最亮一星,若是再搞個明星農用車廠,還是私營,大家臉上都不好看,起碼一半一半面子上說得過去。”
“那為什么修配廠不自己干呢,我可以在上下游供應商投入,而且是分散投入,絕對不喧賓奪主,是修配廠沒有信心干好,需要別人支撐信心,還是啟動資金湊不出來,需要別人搭伙?”
“學云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刻薄,難道搞一個農用車廠不是好事么。”
“我從來沒有說是壞事,只是想了解為什么非要這樣的合作方式,明明有更好的選擇,講實在話,我除了出錢未必能起到什么關鍵作用,非拉上我有什么用呢。”
隔著電話線,張武山實在沒法怎么羅學云,只能暗自感慨年輕人外表再和藹,內底都是有鋒芒的。
“說白了就是修配廠沒有信心搞好,希望你多出力指導他們做成,擔心你沒份不好好上心,所以頂格給到一半,這待遇捫心自問差嗎?頂級外企也就如此了,還要怎么樣。”
原因這么樸素嗎?不過話說回來,好心歸好心,能不能辦事同樣是問題,別說只是一半,哪怕全部都不想做牛馬,汽車制造從無到有建立一切,誰來誰頭禿。再者說,啥東西都沒有,還要什么名聲。
“老領導,你要相信同志們吶,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誰比誰厲害,我就不信青云能招來人才,修配廠都是酒囊飯袋,飛彩金蛙時風都能做到,修配廠為啥就沒信心呢?難道玉闌人不如人家!
您也得體諒我,青云一堆事,優選一堆事,玉闌一堆事江城一堆事,我還有老婆孩子,父母兄弟,親朋好友,能掰幾瓣給這個給那個?這么說吧,哪怕全部,我都沒有精力管農用車廠的事,照樣是派人管理。
請你們再商量商量,究竟什么個章程,我話先放在這里,不管怎么樣,我都支持農用車廠,青農更是會不遺余力推廣和銷售,這一點跟合作方式無關。”
掛斷電話的張武山人都麻了,為什么這么堅決?當初跟清蘭合作,怎么就沒有半點擔心和不愿,搞陳清運輸公司,為什么也安之若素,難道修配廠的聲名這么差勁。
他很想罵一句不顧大局,可落到實處,終究無法出口,凡是創先例、比較提前的東西,自然密布危局,就像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能得到美味,也可能沒命,怎么去要求別人必須如何如何。
客觀來看,農用車廠想要不冒風險,把大頭全部轉嫁給羅學云也實在說不過去,輸了算你的,贏了算我的,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
一番磋磨,還是采用分開方案,修配廠改成農用車廠,自己負責開發,羅學云搞個零部件廠,負責統籌供應。
巧廚子飯店。
“算他們有擔當。”徐劍華吐槽道,“干大事而惜身,如何干成大事?”
袁曉成當即反駁:“屁的有擔當,還不是貪戀名頭,你想啊,若是以后農用車賣到村里,車身上印的名字是外人的,他們會好受?”
徐劍華道:“不管怎么說,總是他們搞不成,學云就不用大費周章,可以坐觀成敗。”
“還好你沒下海,否則苦茶子都要虧沒。”袁曉成不屑道,“零部件廠要同期籌備,同時要拆借五百萬給農用車廠啟動,并且在產品上市回款之前,不結任何項目費用。”
“神馬!”徐劍華大驚失色,“這不是空手套白狼嗎?要是有什么波折,前期投入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講究的話,還一點補一點,不講究直接把廠子甩給你愛咋咋的,總之逼著學云要傾盡全力幫忙搞好這個項目。”
“無恥,這么苛刻的條件,學云為什么要答應?”
“相比較三千萬,已經是極大讓步,再者張武山、董朋學、周民挨個做說客,想不答應,只能翻臉不認人。”
徐劍華良久無語,看向羅學云,問道:“你在想什么,怎么一句話都不說?”
羅學云回神笑道:“區區小事,何至于如此,我有良師益友,沒在怕的,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