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庭就是小集體,尤其從事農業,誰都離不開耕地的時代最是明顯,老中青少,有時三代有時四代,要想過得和睦融洽,面子上不顯出過分的矛盾,承擔總管理之位或者具有這種身份地位的人,必須顯出相當高明的手段。
他需要調和好生產、考核、分配、獎懲種種問題,等同經營職工就是親人的小公司,比真正公司好在親人之間有血脈聯系親情基礎,很多時候彼此能大限度互相包容,不需要專門搞什么團建活動,營造企業文化,每一次吃飯,每一次過節,每一次慶祝生日什么的,都在渲染和熏陶。
同樣因為如此,總管理的大家長往往會厚此薄彼,對部分人偏心,對部分人苛刻,這時親情的聯系成為禁錮和枷鎖,使輩分更低者無法通過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跳槽獲得議價權,最終以積攢怒火爆發的形式,將一切攪擾得無法收場。
若看到一個大家庭于外界展現出團結和睦、積極向上的態度,就該想到里面必有一個優秀核心,很好調節了大家的委屈和收獲,給家庭帶來改變和出路,使大家認識到維持這種狀態能得到好處,即便不是完全出自真心。
早先羅師河家絕沒有這樣旺盛的聲勢,還要因為窮在深山交通不便,很多親戚不到過年都難來往,由此可知,現在門庭若市,都圍在老爺子老太太身邊說笑,因小女兒談婚論嫁之事自發聚齊,絕不可能是老兩口的本事。
這一點大家都很清楚,是以說歸說,笑歸笑,沒誰真傻乎乎打叉,講肖博的壞話,認定不匹配之類的,哪怕羅學云躲在車里沒進去看熱鬧,都要聽他的意見。
云云不過垂髫小兒,都明白別人心愛之物,不該因為自己的喜好剝奪,羅學云豈會棒打鴛鴦,自然順水推舟,看兩人緣分如何。
肖博沒有長待,次日就帶禮物返回,羅霞送到車站,囑托他好好想想。
“年關將至,家里人等你回去過年,想看陳清怎么樣,將來再說。”
“是不是我不答應二哥的條件,就不用再來看陳清?”
“愛情的天平需要雙方都付出,不能我擺出籌碼,你只放上真心,真心這東西沒有保質期,我們都應該明白。”
肖博糾結道:“可我喜歡你,不是圖你家有錢,圖著借你關系飛黃騰達。”
羅霞認真道:“那我也不能為了證明你沒有這個企圖,就把本來該有的東西都拋棄,再好好想想,日子還長,我等你。”
等肖博報平安的電話打來,羅霞才徹底放心,融入歡慶新年的氛圍中,她知道這樣的日子——以女兒身份在家,不需要考慮其他瑣事的時光,很快就要一去不復返了。
亦是因她的緣故,團年飯全家再度湊在一起,和和平平度過了,跟從前不同的是,氛圍更加熱鬧,孩子都陸續長大,正是精力旺盛,調皮搗蛋的時刻,炮仗從早放到晚,不累就不休息。
有他們做調味劑,想安靜都安靜不下來,倒是羅學雷感傷起來,望著孩子嘆息。
“我那時還小,想放炮買不起,現在煙花、竄天猴、小火箭店里擺一大堆,卻再也找不到放炮的樂趣,我真是羨慕孩子們呀,條件比我當年好,比我當年幸福。”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你羨慕孩子,就像站在圍城里看城外的人,真等進了城,恐怕又羨慕城外。”羅學云道,“只是物質條件提升而已,更多屬于他們的痛苦,你不會理解。”
學雷不服氣:“我當年像他們這么大的時候,早就幫家里干活,砍豬草、撿稻穗、燒鍋灶,哪像他們,一天到晚白白凈凈,光讀書寫字就可以了。”
羅學云直翻白眼:“等你老了,說給你孫子聽罷。”
“也是,該讓他們憶苦思甜。”
“還美呢,真是沒長腦子。”羅霞忍不住吐槽。
“啥意思?”
“哥姐都在呢,你小時候啥樣大家心里不清楚,吃多少苦,干多少活,騙騙小孩就行了,還來哄我們?”
學雷咳咳兩聲,顧左右而言他。
本年的春晚內容越發豐富,于羅學云而言,就是越來越多熟悉的節目涌現,譬如融在串燒里,只唱了一分鐘的同桌的你,土味流行的天不刮風天不下雨天上有太陽,韻味極濃的朝花夕拾杯中酒以及天王劉的忘情水。
他聽到同桌的你,差點原地起跳,直沖天花板,根本沒想到是這時候的歌,念及短視頻時代還在流行,忍不住感慨夏洛那句“這幫人都火多少年了”的含金量。
到正月就是吃吃喝喝,拜年還年的節奏,倆孩子非常喜歡這種場合,能見到各種各樣的弟弟妹妹,能光明正大連吃帶拿,以至于號令家長帶他們去玩,羅學云莫敢不從,在走親訪友的過程中,若遇到今年出生的嬰孩連紅包都厚一截。
從今年開始往后十余年出生的孩子,被稱作Z世代,也叫互聯網世代、數媒土著,意指他們是伴隨互聯網、電腦、手機技術快速發展中成長起來的一代。
以華夏而言,這群孩子物質基礎提升,普遍解決溫飽問題,有條件完成義務教育,而以互聯網為工具得到豐富海量的信息,助力整體素質的大提升,涵蓋個人道德、文明水平、知識面、三觀等等,與祖輩展現出相當不同的特質。
但是,他們的生活絕不像羅學雷這樣武斷之人的想象,以為只有享福,只有比以前好,只有大不了的痛苦,甚至于從被評為“垮掉的一代”到扛起責任,擔起社會,所爆發的能量前所未有。
只是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現代社會發展日新月異,稍微差個五歲,生活的情景和圈子文化就形成巨大鴻溝,很難讓祖輩完全理解兒輩,兒輩完全理解孫輩,就像人生的路,終究靠自己走。
…………
春節后,大家逐步進入正常的工作節奏,曹國宏羅學昌攜手找到羅學云,請他幫忙,惹得后者連翻白眼,怎的,把我當宗門老祖呢,動不動就來麻煩?
“村里事,小的你們自己解決,大的就開村民會,別搞得這樣神神秘秘,好像我們密謀什么似的,傳出去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羅學云無奈道。
“敢?”曹國宏兩眼一瞪,顯出猛張飛的氣質,“誰敢沒頭沒尾嚼舌根,我扒他的皮。”
“……”學盛滿頭問號,小聲提醒:“叔,說正事。”
曹國宏道:“要這事村里能解決,我老臉再厚也不敢麻煩你,當真是生死存亡,性命攸關。”
羅學云差點一口茶水全噴出去,道:“叔,有事說事,別搞夸張。”
“不這么說你不理解事情的嚴重性。”曹國宏一本正經,“上頭非要我們黃崗評選明星村。”
“明星村,怎么個事?”
“前年開始搞的,在全豫范圍評選發展好的優秀村子做典型,報紙電視公開表揚,主要從經濟、文化、社會治理、生態環境、黨建等方面比較。”
“理解,就像我屋里得的一大堆獎狀,什么中州精英、五四青年、杰出青年。”
“可不是。”曹國宏一拍大腿,“你經歷過,該知道情況,得了獎就要做采訪,做經驗分享,就要宣傳,就要表揚。”
羅學云笑道:“揚名立萬的事,宏叔也跟我一樣嫌棄繁瑣?往前數百年黃崗名不見經傳,要是評為明星村,連帶你的名字,都要在地方志記上一筆,黃崗也有理由刻個文化墻,大加介紹。”
曹國宏被這花言巧語一激,當時躊躇起來,學昌見狀咳咳兩聲。
“啊不對,學云,我們不能只見賊吃肉,不見賊挨打,要說黃崗的名字,只要青云講義氣,在公司簡介上注明情況,知道的人不比什么明星村評選少,還免很多里里外外的麻煩。
反而評了明星村,倒是有金名聲,麻煩去不掉,我不怕丑,厚著臉皮開會分享,可黃崗搬不走,三天兩頭有人參觀考察、調研走訪,一路接待花費就不說了,關鍵還不得安寧。
你進了評選,起碼三五年得保持住,各項數據不能掉下來,咱們壓力不就大了,還能安安穩穩謀發展?甚至得設一個常態的接待小組,啥活都不干,專門處理來客問題。
一天兩天還行,一月兩月誰受得了,次次打掃衛生,次次整理形容,村里老少爺們都是俗慣的,誰能堅持長久?”
萬元戶被吃垮的傳聞還真不少,羅學云想了想,道:“那你就往爛了做,連提名都不夠格的那種,上頭總不能閉著眼睛選上。”
“不行,鎮上點名要黃崗做好,爭取必過,而且是今年過。”
“宏叔,你也是老油條,就不能跟鎮上撒潑打滾?他們還能帶人過來打掃衛生,教育村民吶。”
“這不是說話沒你好用嗎?領導老是叫我單獨談話,軟硬兼施,你叫我怎么甩臉。”
“合著你不能甩臉,我就能啦,領導就不能對我軟硬兼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曹國宏正兒八經道:“鎮上不行,去縣里,縣里不行,去地區,地區還不行,去省城,你總有人能說上話,叫他不要為難黃崗,我沒法子,鎮上說一句都是上頭要求,我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羅學云問道:“宏叔真不想黃崗評選嗎?若是選上,算得上一定程度的青史留名,很多年以后,都能在報紙雜志各種文件中找到你的名字,跟黃崗在一起。”
曹國宏肉眼可見的猶豫,急得學盛團團轉,最終還是搖頭,說道:“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黃崗沒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青云誕生在這里,連參加的資格都沒有,經不起打腫臉充胖子,把好不容易才安安穩穩過兩年的好日子給毀了。”
“凡事都有兩面。”羅學云說道,“黃崗太偏僻,發展不了什么像樣產業,若是評選明星村,就可以順勢引導旅游,以特色農業為基礎的觀光游玩、釣魚摸蝦、采摘收割、親近大自然,會讓村子更富裕。”
“除非游客瘋了,不然更好更近的地方不去,千里迢迢來黃崗受罪?論山,不成體系,沒有景區好看,論水,都是河渠溝灣,像樣的水庫都在鎮上,論建筑,一座舊廟又小又破,論人文,沒出過舉人沒出過秀才,就連一個大學生,還是走關系……”
“咳咳。”
學盛嗓子又不舒服,曹國宏這才醒悟,說怪話說到正主面前,干脆閉嘴。
羅學云亦是無奈,走關系的大學生就是學盛的女兒羅靜,幫走關系的就是他,確實真情流露,都不避人了。
“這事我想想辦法。”
“真不好意思,又麻煩你。”
“村子的事,說到底我出力應該的,但是啊宏叔,做事要有準則,當下你確定要黃崗低調做事默默經營,就得堅持下去,不能朝令夕改,下次看到好的表彰又支應我去爭取,連累我里外不是人。”
“當然不會。”曹國宏肅然道,“要是黃崗跟東旺一樣,在城郊,有大片空地給青云建廠,來往交通方便,周圍又是學校又是商店,沒說的,拼著掉皮也要爭取評選,可情況到底不一樣不是,咱沒那個實力,不能為虛名什么都不顧。”
羅學云答應了就得奔走,去田集一問,還真不是他們決定的,而是陳清想評,聯絡員陳柏見羅學云親自詢問,瞇著眼睛直言不諱。
“說白了,縣里認為地區第一,它第二,玉闌評一個它能讓出去,評兩個必須爭一個,黃崗因為名氣大,最有可能通過,自然列為重點去競爭。”
“聽這意思,黃崗條件最好?這樣的話,還爭個什么勁,光靠獨苗不是扯淡。”
“誰讓你們村富裕呢,家家戶戶都蓋樓房,大路修得又寬又平,小學跟體育館似的,還有文化廣場能看電影,紅黑榜督促村民講衛生,垃圾入箱,動不動就舉行活動,什么關愛老人的體檢,關心兒童的科普。
各方面條件都是第一,黃崗要通不過,其他村也別想通過,要是黃崗能通過,一個就足夠代表,不需要其他村費事。”
“敢情就一個參選啊?”
“你以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