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某一個年紀,對時間的感知就加速了,遲鈍地逐漸無法分辨時分秒,直感覺呼呼啦啦就從年頭跑到年尾,像羅學云,飛幾次城,開幾場會,見幾個人,一年半載就沒了。
孩子不一樣,上課下課學習作業,重復再重復,心情就迫切了,想星期天想放假想過年,就感覺時間漫長,因而過年對孩子來說非常歡樂,可以少很多禁止,任性吃好喝好,對大人就多些憂愁,沒掙到錢的不知如何支應年節,掙到錢的拘謹過著肥年,還要忐忑明年能不能延續好年景。
青云食品的職工們表現得尤為明顯,這一年青云集團名利雙收,而青食獨占鰲頭。
年初富豪榜讓所有人揣測青云集團值多少錢,業務做得如何程度,跟著國際食品巨頭給青食蓋上金字招牌,儼然本土民營第一食品品牌,等青云公益熄滅紛雜的輿論,財富五百強認可達能國際食品巨頭的含金量,再度讓青食躺槍。
名利是不可分割的孿生兄弟,有了名,就容易得利,有了利,亦容易出名,古今中外莫不如是,青云食品大漲一波名頭,自然盈利增加少不了。
不用公布財報、發布年終總結,職工們光是看到一輛又一輛大車停在廠區后門口,等著青食產品走完出貨檢裝車,便能想象到隨車而來的經銷商帶著一捆又一捆的貨款,訂貨簽合同是何等熱血沸騰的場景。
年尾宴席的豐盛,年會節目的豐富以及過年紅包的豐厚,無不佐證這些細碎的傳聞,青云職工誰不知道咱羅總最是大方,賺了錢從不摳搜。
今年滿意了,職工忍不住暢想明年,會不會更好更豐厚,能不能維持這種昂揚的勢頭,崗位提一提,工資漲一漲?
連普通職工都陷入這種火熱的氛圍中,近水樓臺先得月的管理層只會變本加厲,趁著新年走親訪友,各種明里暗里的試探詢問,羅學云態度排第一,羅學楊等人亦不能幸免,他們疑心羅學云有什么計劃先透露了,晚知道一步就吃大虧。
額……只能說很有意思,好像一群大學生瘋狂試探老師考試什么重點,刺探導員什么時候放假,然后針對性的復習和搶票。
羅學云表示大可不必,不管對青云有怎樣的計劃,都不可能搞秘密行動,最起碼核心管理層都會討論發言,形成統一決議,職工們安心等通知就是,不會偏袒誰遺漏誰。
“安心?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楊善可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青云儼然風起云涌變化之際,沒有人能獨善其身,青食不過試驗田,早晚輪到青農。”
葉帆把玩著酒杯,眼光深邃:“青云集團發展迅猛,本來是欣欣向榮的好事,可經營門類太過繁雜,說起來多元化很好聽,職工自己就吃了苦頭,擠破頭要去高增長的王牌業務,這股風氣不止青食有,也在青農蔓延。
你說都會改,我是贊同的,舊的人,舊的架構,適應不了新的業態,新的情況,再正常不過,就拿信息部門越搞越多的電腦來說,我看著頭皮發麻,說是這東西以后不光研發和財務用,所有部門,大部分崗位都要推行。
以后項目管理,考勤出差,物料調度,全在大腦袋上進行,甚至說跟你們,跟分公司,跟客戶交流都不打電話不用傳真,也用電腦。
你說我怕不怕?肯定怕,怕極了,到時候公司因為這淘汰我,讓我退休或者退居二線,干一些不重要的工作,我能咋辦?只能服氣,只能老老實實接受,因為你我都清楚,這樣是為公司好,為公司更接軌世界,更有競爭力,若是窮得叮當響,會舍得買電腦嗎?有必要買電腦嗎?
善可,你比我還晚來兩年,到現在都混到糧油事業部運營總監,從項目經理到品牌宣傳到市場主管再到運營總監,坐火箭一樣的快,
因為啥?青食發展好,需要人才越來越多,你自己爭氣,中專畢業腦子靈活,干啥啥行,所以你頂掉那么多前輩同輩,坐在這個位置,排個青食一百零八將,你至少是天罡星,努力努力,以后說不定什么樣。
但是,兄弟,我們不能只在比別人強的時候,支持公司競爭和淘汰,而在比別人弱的時候,就要大講資歷和奉獻,組長是這樣的人,小組就廢了,主管是這樣的人,部門就廢了,你作為運營總監這樣,糧油事業部就廢了。
話轉回來,你接替前任成為運營總監才一兩個月,就開始擔心將來,擔心以后,難道你這個運營總監不是青食憑工作成績選上來的,而是投機僥幸迎合上司?所以怕立足不穩,被別人擠下去?”
楊善可甕聲甕氣道:“公推的,不是袁總楊總兩個人說得算,管理層都參與討論決定。”
“那你擔心什么?怕羅總支持袁曉成,反攻倒算,將你們推下去,還是貪心羅總有更多好處,你得了這次,下次就拿不到?”葉帆嘆氣,“羅總一直叫青農腳踏實地,千萬不要犯從前的錯誤,急于求成,浮躁狂熱,青農做到了,青食卻飄了,看來大筆進賬也不全是好處,把自家人心都攪亂了。”
“其實我也說不出自己在焦躁什么。”楊善可深深撓頭,“我就是心里發急,憋不住的難受。”
“由頭?”
“如果說青農還只是一株果苗,青食已經開花結果,講道理一定要分果子,我有一種預感,現在果子怎么分的格局定好,將來恐怕不能大動,也就是說,新人再上,只能推掉老人。”
“我覺得你多慮了。”葉帆認真道,“青云食品現在的勢頭,我不敢說它是虛名,但絕對是虛胖,為什么報紙評價青食總要加那么多限定詞才能冠到第一,不就是因為青食不是第一?穩固全國市場,進軍亞太名牌,僅這兩個目標足夠一群又一群新人涌出來,走到臺前。
青食既然做出這樣的改變,鼓勵競爭向上,那它的情況就會跟相中青食的達能一樣,永遠不可能停下擴張的腳步,也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戰勝達能。這一路上,舉凡沒因為重大失敗倒下,就會一直追逐下去,你與其擔心能不能坐穩運營總監之位,還不如把自己當作新人,跟青食一起進步。”
楊善可默然良久:“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這樣的讀書人就是功利心太重了,總想著有利可圖才去做事,恐怕這就是羅總逐漸冷落我,而看重王彬的原因。”
“你又錯了。”葉帆義正辭嚴道,“沒有人工作是純粹為了奉獻,包括我在內,如果有這樣的人,羅總一定不會委屈他在青農或者青食做掙錢這么銅臭滿身的活計,一定會請他去青云公益做慈善,計不計報酬都是小事,他能監督每一分錢的用處是否到位。
可事實呢,青云公益還沒有這樣的人,他們不僅領工資,還是集團審計最密切關注的子公司,連總部都要放在集團面前,時時監督耳提面命。
倘若不需要掙錢養家,不羨慕更好的生活,每天喝喝小酒釣釣魚,打打麻將摸摸牌,這樣的日子別以為我不嫉妒,但我需要掙錢,而我選擇青農就是因為農業苦,出不出成績另說,認真把事情做好,苦勞必定記上一筆。
我是勉強讀了初一就罷學,若非葉崗人,根本不可能進總裁辦,到你那屆都是中專畢業,再到現在大專畢業,將來說不定本科碩士。你說我該怎么辦?只得抓住任何一個機會上進,否則我這輩子干到主管頂天。
而你,不僅起點高,青食也認可你,他們把你升到運營總監位置,難道有計較你因為什么目的做事?還不是事情辦得好,真不知道你在苦惱什么。”
楊善可看向葉帆,但見目光炯炯,仿佛藏著一團火,不由得渾身震動。
“所以,你想當總監,總經理嗎?”
“我只是告訴自己,貴人不會一直出現,要珍惜每一個機會,可能那就是此生絕無僅有的機會。”
“患得患失,人生吶,總是這么造化弄人……”楊善可長吁短嘆。
“我卻覺得是想的太多,做的太少。”葉帆誠懇道,“你該學些農民的哲學,也許一年到頭沒停歇,就是收成兩三千斤,再怎么痛恨臭罵都不能多收三五斗,若是不懂得知足,過年就會像你這樣,明明是小肥年,卻依舊愁苦樣。”
“你說得對,我該好好清醒清醒。”
晚間回家,羅學鵲問起楊善可請客說什么,葉帆沒有隱瞞,一五一十講明。
“貪心不足蛇吞象。”羅學鵲的評價犀利直接,她冷笑道:“站在山頂,豬也能摸到云彩,有些人總是喜歡把平臺的加持當成自己的能力,這也想要,那也想要,配嗎?”
“楊善可不是豬。”
“但他貪,想要更好,想要更多,得證明給大家看,青云的一切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都是大家伙辛辛苦苦從地里刨出來,從機器打出來,每分每毫都浸透血汗,光想著多吃多占,怎么不看做了多少貢獻?
青云創業歡迎他這樣野心勃勃、自視甚高的人,要有本事就去做創客,能打下多大基業都是他自己的,別像現在這樣,依托集團平臺做到事業部副總監還沒一年,就想著千秋萬代了,惡心人。”
葉帆苦笑:“人家也沒這樣說啊,患得患失不是人之常情,咱家辛苦攢很久買了一臺電視機回來,難道你不擔心它壞掉,擔心它被偷?未必就是你想的這么陰暗。
動不動就趕人去青云創業,太霸蠻了,平臺歸平臺,打鐵也得自身硬啊,要是一灘爛泥,恐怕神仙都救不了,劉禪這樣的資質諸葛亮都扶不起來呢,別以為人才那么容易獲得。
人家就事論事覺得自己該拿多少報酬,都有可以討論的余地,不能上來揮舞亂拳,昂著脖子站老板一邊,認為職工的付出不配與公司平臺相提并論,這樣很不好,說到底青云集團不是羅氏公司,不是上羅坡集體企業。
至于是不是真有人能在總監上坐一輩子,就是另一個話題,如果有,那也是集團章程允許,不該怪人本身有這個想法,人家想一想,念叨幾句難道犯法么。”
羅學鵲哼哼唧唧:“我就是看不慣這種人,完全沒有青云集團是大家的,跟每個人利益息息相關,你無理多占一些,別人就虧一些的概念。
云哥這樣的人都經常說,獨木不成林,一個企業成功靠的是團隊齊心協力,他憑什么這么張狂,縱然他是人才,要光桿司令,蝦兵蟹將也做不成事。”
“很好,青云就得有你這樣的人,才能震懾宵小,教他們不能興風作浪。”
“去你的,盡打岔。”
“抽空回坡上看看吧,跟云哥聊聊公司的人心動態,我想他需要知道大家在想什么。”
“知道又能怎樣?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大成年人難道還能糾正過來?”
“不管能否糾正,不管是否糾正,云哥作為青云集團的掌舵,必須了解這艘大船,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對羅學云來說,這無疑是紛雜的年,家事公事齊齊涌來,每當有人拜訪,都不知道他是來聊閑話,還是有所圖,本來過年就不能清凈,現在更加鬧騰。
一條條訊息,一個個說法闖進他耳朵,背后都是對青云這艘大船將要駛向何方的關注,只不過關注的含義不明。
羅學云放下厚厚的文件,忍不住嘆氣。
“真決定要這么做嗎?”秦月坐在旁邊,柔聲問道。
“沒有別的辦法。”
“對青云好嗎?”
“無法預料,我只是清楚,伴隨青云如今發展的態勢,要么狠狠砍一刀,不做他想,還可維持,要么大刀闊斧修整改變,去適應激發。此外,沒有別的辦法。
或許,我早該這么做,只是對青云傾注太多感情,從一開始用炭筆在木牌上寫招牌,到大門口修筑精致的標牌,這雙手參與太多,時常容易泛起回憶,泥土的芳香,糞肥的滂臭,還有市集的人聲鼎沸……太多太多,就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