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兄弟神龍見首不見尾,想見一面真難,若不是新春佳節,還真兜不住你的去處?!?/p>
紀萬嶸打著拜年的名義登門,才算有充足的時間跟羅學云說話,若非如此,哪怕有老交情鋪墊,也難得知行蹤,歸屬于要預約等通知的一類。
對此,羅學云同樣無可奈何,走得越遠,認識的新人越多,丟下的舊人就越多,這是自然規律,所以搬家和換工作是大事,動輒改變人生軌跡。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近來可好?”
“你是懂行的?!奔o萬嶸指著頭發苦笑道,“看這氣色,可能好得了。”
看來是有事相求,羅學云不動聲色道:“到了年紀,難免瑣事纏身不得輕松,紀老哥還是多保重身體為好?!?/p>
見此情狀,紀萬嶸不敢再繞彎子。
“馮道全和徐晨想要以溫正堂為主體成立藥業集團,尋求上市可能,而上市必須造勢,他倆打算效仿溫骨酒開發一款適合青少年補充營養,健康成長提高免疫力的口服液,雙管齊下奠定溫正堂保健飲品名牌的地位?!?/p>
羅學云越聽這個描述越覺得熟悉。
“你可以直接說要對標哪家產品?!?/p>
“生命二號。”
“你不愿意?”
紀萬嶸長長嘆氣,道:“當初咱們做溫骨虎酒是因為溫正堂重新開業,經營慘淡入不敷出,不得已推出保健藥酒支撐字號,可我的志向與先祖一致,都是想做治病救人的良藥。一時權宜之計尾大不掉,我本來就躊躇得很,沒想到越演越烈,都無法回頭了?!?/p>
“說句沒情商的話,溫骨酒紅火之后,紀老哥可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要原漿,后來禁獵,沒了虎骨來源,改良溫骨酒配方銷量大減,你還不高興呢?!?/p>
羅學云發達之后,殊無興趣再做釀酒機器,便借著原材料斷絕順水推舟結束“真溫骨酒”的供應,新配方替代版溫骨酒水準大不如前,在玉闌聲譽大殘,但提高產能,結合營銷宣傳反而走出玉闌。
松王山林場頹勢后,青農聯合溫正堂在那里組織養鹿種藥,開發以鹿茸為核心的致心酒,雙劍合璧,算是藥酒界不大不小的品牌,成為除卻青云之外,也能代表陳清的企業。
這亦是羅學云非要拆臺的原因,紀萬嶸就算不是見錢眼開的財迷,至少絕不排斥賺錢,溫骨致心后,風油精鼻炎靈感冒靈的開發都是沖著市場份額大的產品下手,可見一斑。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如果我說自己是無可奈何,羅兄弟會信嗎?”
“當然,不管做生意還是做人,沒有什么本質區別,都是充滿妥協和忍讓。我只是好奇,為什么藥酒可以接受,保健口服液就不行?!?/p>
“如果說經營溫骨酒還有無奈之意,開發保健口服液則完全奔著利潤去,前事不忘,后事之師,溫骨酒已經證明獲得好處就想更好,絕無回頭路,我一旦答應,溫正堂老字號必定會變成純粹的賺錢機器。”紀萬嶸顫抖道,“我無法接受。”
“我再說一句沒情商的話?!绷_學云淡淡道,“紀老哥是無法接受控股權旁落,還是溫正堂不能專精制藥?!?/p>
股權稀釋是上市融資的必經之路,不管設置多少防火墻,都可能會失效,導致大權旁落公司易主,哪怕相對保守的A股,都發生過規模龐大轟動一時的某科爭奪戰,更別說國際市場。
就事實而言,創始人及其團隊經過幾輪融資和最終上市,手中只剩個位數的股份都是很尋常的事,做好可能會被掃地出門的準備也是決心上市先決條件,比如喬布斯。
真要愛惜招牌,不上市和絕對控股權缺一不可。
“我都擔心。”紀萬嶸坦然道,“溫正堂是我祖傳的字號,辛苦這么多年才逐漸回來,我無法承擔再次失去的風險。
上市公司對我來說太復雜,要有什么波折,當下的盟友飛速翻臉,我難以應對,何況上市還要公布財報,對股東負責就得保持利潤增長,八成會加速公司的商業化,同樣難以接受?!?/p>
“那么,你找我是想回購清河的股份?”
清河投資是羅學云與袁、趙、徐共同成立,交由曾吉輝、袁曉達、馮道全和徐晨具體管理,等同股東會和董事會,羅袁倆人連帶最初對溫骨藥酒的份額以及后續溫正堂擴大經營的投入,都折到清河手上,屬于溫正堂第二多的股東。
若紀萬嶸想要一勞永逸,收回股份最徹底有效,那時馮徐的話,他根本不用聽。
“我沒有足夠的資金回購,失去清河的幫助,溫正堂的發展也會停滯,這是兩敗俱傷的下策,對雙方都不利。”紀萬嶸誠懇道,“我懇求羅兄弟支持我,對馮徐曉明利害,放棄溫正堂上市的念頭?!?/p>
“可什么是利害呢?擺在他們眼前的,就是上市能獲得巨大收益,迅速爆發溫正堂的潛力,要我去說服他們,拿什么說服?!?/p>
“羅兄弟,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高瞻遠矚,見多識廣的高人,絕不會跟他們一樣目光短淺,只要你支持我,他們會同意的。”
羅學云輕輕搖頭道:“清河的事我沒怎么管過,驟然要求他們這樣那樣,只會激化矛盾,解鈴還需系鈴人,若是不能擺平馮徐想這樣做和你不想這樣的根本沖突,最終結果只能分道揚鑣,你明白嗎?”
紀萬嶸頹然點頭,嘆道:“我就是不想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p>
“別那么慌張,調和的方法很多,只要你讓一步我讓一步,三尺巷能變通天大道?!?/p>
“什么辦法?”
“等我先了解了解情況?!?/p>
紀萬嶸辭別后,羅學云去電大姐夫曾吉輝,要他摸清情況,得知馮道全很不高興,一個勁斥罵紀萬嶸不知好歹,具體理由卻沒說,要他去問徐劍華。
事情一下子搞得復雜,反倒勾起羅學云的興趣,他與袁曉成等人都有要務,無法分心清河公司,對它的定位跟青山投資差不多,都是給親戚朋友一個做事的場合,能像模像樣工作掙錢,根本沒有規劃清河做多大,一直也都低調,不是沖昏頭腦,沒必要尋求上市啥的,完成難度可不小。
“我沒想到紀萬嶸會找你。”徐劍華得知后不禁扶額,“或者我早該想到,他只能找你?!?/p>
羅學云打趣道:“看來你們背著我有小秘密了。”
“得了吧,一年到頭見不到幾面,電話都不知打哪個,怎么找你?何況是溫正堂的事,連清河都算不上,有什么理由專門跟你講一聲?!?/p>
“理由通過,講講怎么回事吧?!?/p>
“你小子,越活越隨性了,一點集團大老板的樣子都沒有。”
“集團大老板什么樣子?還是說我不是集團大老板。”
“停停停!”徐劍華做出禁止手勢,“跟你斗嘴純粹找氣生,就說溫正堂,它的股份構成很復雜,紀萬嶸固然占到大頭,卻有很大一部分屬于地區制藥廠,甚至后者握著商標權,在某些方面說話比紀萬嶸和清河都重要。
憑他自己根本無法決定溫正堂,找你不光是說服清河站他一邊,這沒有實際作用,大概率為了扯你的虎皮,好跟地區制藥說話,點石成金羅學云點評溫正堂應該怎么經營,我想沒人會不重視?!?/p>
羅學云絕非蠢人,雖然徐劍華言簡意賅,但是略一過腦就知道問題核心。
“即便紀萬嶸不答應,地區制藥照樣能以溫正堂的名號推出新產品,是這意思吧?”
“不愧是你,一針見血?!毙靹θA豎起大拇指,“過去的事情復雜,是是非非難以評說,只說現在,僅有商標使用權的溫正堂無法阻止新的溫正堂產品出現。再加上很多產品本來就依托地區制藥生產和推出,更無反抗余地?!?/p>
遙想王阿吉涼茶被別家公司做活,擁有商標權的制藥公司反手成立綜合集團,全品類產品開發,輕松摘得桃子,非常典型的布谷鳥下蛋。紀萬嶸相對來說還好些,好歹溫骨藥酒有獨立品牌,不用連帶。
“懂了,紀老哥翻遍朋友錄,發現只有我靠譜?!绷_學云微微點頭,“所以是地區制藥想溫正堂上市?”
“是也不是?!?/p>
“什么叫是也不是,別打啞謎。”
“地區制藥也是聽命辦事,新來的鄭蔚跟調到地區的商赟一拍即合,決定在陳清物色一批優秀企業作為上市備選,溫正堂是重頭戲。”徐劍華疑惑道,“你這是什么表情?”
羅學云苦笑道:“一飲一啄自有天意,怪不得紀萬嶸來找我,該的?!?/p>
“你這家伙真難纏。”徐劍華氣道,“剛給你開個小玩笑,你馬上還回來,一時半會兒都忍不了。”
“哈哈。”羅學云被逗笑了,“去年站點開通,我跟商赟聊天,給他提了幾個增加公司上市可能的點子,沒想到全用溫正堂身上,怪不得我感覺營養口服液碰瓷生命二號的操作這么熟悉?!?/p>
“那你真不冤?!毙靹θA戲謔道,“可得給人家負責到底哦?!?/p>
“有可能取消嗎?”
“恐怕不容易,為官一任總要做出成績,董朋學商赟都干得不錯,鄭蔚豈能不見賢思齊,更別說還有地區的支持。不過你要開口的話,可能會給個面子,但是人情欠下,總得還。你還人家的,紀萬嶸又拿什么還你?”
羅學云摸著下巴沉思片刻,道:“各退一步你覺得怎么樣,溫正堂公司依舊成立,但是旗下產業一分為二,溫正堂藥業負責傳統制藥,新公司生產藥酒和口服液之類。一方保證溫正堂字號不用于其他產品,一方保證配合上市和擴大。”
“這不是掩耳盜鈴嗎?”
“不,是循序漸進。先在溫骨藥酒和溫正堂之間加一個新生產公司,等新名號被市場接受,認可是同一家公司,再退出溫正堂的集團商標,如果著重宣傳新名號,甚至將來集團名字都可以被新公司取代?!绷_學云緩緩道,“這個方案如果紀萬嶸不答應,要么他不能忍一時之氣,要么就是放不下利益……”
徐劍華笑道:“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不管了,是吧?”
“不錯?!绷_學云大手一揮,“說句難聽的話,今非昔比,要不是當初交情,以他的身份想見我一面都約不到時間,更別說為他忙來忙去,盡力調和。”
“有理,事實上溫正堂支柱產品溫骨致心系列,都是托你的福,另一邊又被地區制藥拿捏,紀萬嶸除了一腔苦心,什么都沒有。
如果他夠聰明的話,應該盡力展現自己的經營管理能力,在集團中獲得更多話語權,而不是毫無遠慮,遇到近憂時慌不擇路,去麻煩你。”徐劍華幽幽道,“連我和老趙有什么事都自己消化,盡量不打擾你,他這么做,很冒昧?!?/p>
羅學云閉上眼睛,嘆道:“對他來說算得上生死存亡,這時候就算救命稻草也得抓住,哪還顧得了那么多。
你別看我說話難聽,卻不是瞧不起他,實在是人和事太多,借錢借物還算好的,分分鐘辦完,像這種遷延數日,要碰很多人,商議很多次,非常占用我的時間,干擾我的計劃,一星期幫一個,我都可以躺了?!?/p>
徐劍華默然良久,搖頭道:“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哪怕普通人都背負著很多身份很多任務,都是沒法子的事,你也不用太掛懷,蜷居鄉里固然能幫親朋好友,可也只是親朋好友,放眼天下,才能幫到更多人,就像青云公益。
紀萬嶸那邊我去說,保證開誠布公理清頭緒,但是鄭蔚那邊得你出馬,小晨和道全都是打配合的,遞不上話。”
羅學云點頭道:“我要憋一憋氣,等鄭蔚先見我?!?/p>
“應該的?!毙靹θA思索片刻道,“若是你先登門,就成了求人,到時情況不好捉摸,若是他先說計劃請你支持什么的,就可以給出建議隨機應變。我這邊倒是得盡早見紀萬嶸,免得他亂了陣腳走漏消息?!?/p>
“多慮了老徐,好歹人家重新把溫正堂字號做起來,不是酒囊飯袋,要是傻乎乎搞得人盡皆知,不是任人宰割?我若不答應救,他不是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