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溫正堂。
紀萬嶸癡癡望著墻上懸掛的字畫,長吁短嘆,這是溫骨藥酒紅火之后,他專門請名家為溫正堂題的招牌,沉穩不失靈動,飄逸不失大氣。
但是現在,他卻不能捍衛老字號的光榮,眼睜睜望著它追名逐利,一去難返。
馮道全大咧咧坐在沙發上,愜意地抽著煙,嘲笑道:“你也不是讀書人出身,怎么染上一股腐儒之氣,什么老字號不老字號,不就是一個名字嗎?哪有真金白銀痛快,就說你這身上衣口中食,不都是溫骨藥酒帶來的,做大做強對你有好無壞,何必在這裝清高。”
說著,還大搖其頭,很看不上似的。
紀萬嶸捏緊拳頭,恨道:“你們不講理,說好各行其是,卻把新公司叫溫正健康,跟溫正堂有什么區別?你這種做法,對得起我嘛。”
馮道全唉了一聲:“有火別對我發,這是大家一致的意思,我只是聽命行事,你要真想改變,打電話跟羅學云哭訴兩句,比罵我兩百句都有用。”
紀萬嶸沉默,羅學云何等繁忙,能說動大家各退一步已經很不容易,連青農飼料都“搭進去”,再要厚著臉皮上門,不是為難人嘛,哪有這樣做朋友的。
“你看,是你自己想不開。”馮道全嬉笑道,“就算你搞萬嶸藥業,羅學云都會投錢幫你做起來,偏偏要香餑餑溫正堂,怪誰?怪你自己,當初叫萬嶸藥業,現在隨便掏點錢就能把溫正堂招牌買來,非說是你的種,幫人家把孩子養大,又要不回來了。”
“夠了。”紀萬嶸不屑道,“你這種人永遠不會懂的。”
馮道全無所謂道:“我當然不懂,誰讓我沒有好祖宗留下傳家寶呢,別廢話了,簽字吧。”
紀萬嶸雙手顫抖,提起平日寫慣的鋼筆,發覺力有千鈞,他咬牙寫下名字,將溫骨致心酒相關轉讓給溫正健康。
筆剛落下,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接通后的紀萬嶸轉憂為喜,未等電話掛斷,就把簽名撕碎。
馮道全暴怒:“你他嬢的還有沒有人性,當自己三歲小孩,讓大家哄著你玩!”
紀萬嶸施施然坐下,長出一口氣,笑道:“稍安勿躁。”
十幾分鐘后,曾吉輝帶著一伙人走過來,跟馮道全打了招呼:“馮總也在,那就太好了,這件事正好需要你知道,這位是優選投資的凌引泉經理,代表學云來的。”
馮道全的囂張一掃而凈,悶哼一聲不再言語,紀萬嶸則起身迎接,熱情端茶倒水。
“我長話短說。”凌引泉毫不拖泥帶水,“保健品亂象有目共睹,食衛法和保健食品管理辦法后,藥健準字取消是遲早的事,含含糊糊混淆視聽就可以大賺特賺的光景一去不復返,即便做保健酒補鈣片這些稍遜制藥難度的產品,一樣得科學化專業化健全化壯大化。
簡而言之,要求品牌定位清晰,于溫正堂而言,不合適既制藥,又做保健品,新公司最好獨立商標,不跟溫正堂有任何牽扯。”
“放屁。”馮道全猛然爆發,“人家制藥廠、老堂號都眉毛胡子一把抓,溫正堂憑什么不可以,少在這胡說八道。”
“因為溫正堂知名度不夠,不像人家大藥廠老堂號歷史悠久,可以拿來就用,利益最大化。”凌引泉淡定道,“出于產品營銷和品牌塑造的考慮,清晰明了最好。”
“溫骨藥酒的經營從來沒遇到這樣的問題,你不要仗著羅學云的名號就在這胡攪蠻纏。”
“差不多行了,學云不會無的放矢。”曾吉輝打斷馮道全,“聽凌經理說完。”
凌引泉微笑看著馮道全:“耳朵用不上可以捐了,腦子不清醒抓緊吃藥,非要我一點顏面不留么?羅總跟紀總是朋友,要替他留住家傳字號,你有什么問題。”
馮道全漲紅了臉,望著虎視眈眈的曾吉輝和紀萬嶸,半句話都蹦不出,灰溜溜走了。
紀萬嶸胸中百感交集,沒想到當初不怎么用心認識的人,居然真成好朋友,如此仗義出手相助。
“馮道全雖然被氣走,但溫正堂上市的事不是他能決定的,學云……”
“請紀總放心,不辦就算了,既然要辦,肯定把事情辦妥帖,溫正堂的字號會交易過來,股份全給你,羅總希望你能堅持理想,真正把溫正堂做成良藥品牌。”
“全給我?”紀萬嶸驚詫道,“他們會答應嗎?”
“只要溫骨致心藥酒轉出,能保證上市可能,他們會答應的。”凌引泉道,“不過話說回來,新公司一旦上市,勢必會擴大經營,而食健和藥準一線之隔,跑不了涉足制藥兩條腿走路,屆時溫正堂就有重量級的對手。
紀總可以好好考慮考慮,商業化雖然冷酷,但也能做大品牌,溫正堂當下不過數地,若有上市公司作為后援,有機會被更多地方,更多人知曉,就能講溫正堂故事,從誕生到現在的歷史。”
“可那要以失去控制作代價,我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學云為我煞費苦心,若是倒戈,太不是人。”紀萬嶸深吸口氣,擠出一絲笑容,“當年溫骨藥酒能做起來,我相信溫正堂藥業也一定能輝煌,至于能不能名傳南北,就看天意,祖宗沒做到的事,我做不到,不算慚愧。”
“既然紀總考慮清楚,那溫正堂的事就算敲定。”凌引泉笑道,“制藥行業需要不少經費,這是我的名片,如果溫正堂有什么困難,可以聯系我。”
“優選跟清河有什么區別嗎?”
“我們是正經的投資公司,面向產業扶持,清河是實業公司,傾向業務經營,資源方面,我們更多,做事方面,我們更專業。”
“認可。”紀萬嶸稱贊道,“光這涵養,就不是馮道全能比的。”
…………
馮道全離開后,情緒久久不能平復,跑到清河公司一口氣打了N多電話告狀,沒想到都是簡簡單單的知道了,再等等不用著急。
古怪!
他有一種蒙在鼓里的感覺,先前自己被催得上火,著急忙慌,現在出了情況,反倒都不急了,什么意思,逗傻子玩呢,上市時間點是不是天大任務,要不要所有人一起出力?
嬢的,馮道全趕忙尋找同為副總經理的徐晨打聽消息。
“曾吉輝帶了一個姓凌的過來,說是羅學云要終止現在的計劃,你知道情況不?”
“電話剛掛。”徐晨是徐劍華的堂弟,被大哥管束的他跟被姐夫放任的馮道全不一樣,無論性格還是做事,都更優秀。
“啥情況,瞞我一個?”馮道全不滿道。
“凌引泉來得很突然,事先沒有打過招呼,所以大家都不知詳情。”徐晨慢條斯理道,“他帶養身堂股份來相助上市計劃,鄭蔚看過很滿意,答應變更,不再強求溫正堂參與。”
“憑什么,他說話這么有用?”
“你這就外行了,養身堂屬于保健藥品里很擅長營銷的品牌,以養血益氣、強筋健骨出名的龜鱉藥丸和號稱能由內而外美容養顏的膠囊是他們的主打產品,說起來比溫骨酒還有名,人家可不像紀萬嶸以傳統思路經營藥酒,搞得可有水平。
哪怕新成立不久的公司,旗下先后并購溫骨致心藥酒,龜鱉藥丸和美容膠囊,還不一躍成為知名品牌?如此霸道狂放的姿態,肯定飽受關注,屆時只要新產品順利推出,上市資格還不十拿九穩。
對于陳清和地區制藥廠來說,不僅獲得促進上市的強力資產,還引進優選投資這樣的奧援,衡量得失利弊,溫正堂品牌的重要性就削弱了,再看羅總的面子,沒道理不答應。”
“焅。”馮道全罵道,“還能這么玩,偌大的公司說拿來就拿來,不把錢當錢啊,紀萬嶸憑什么?”
“憑他跟羅總有交情唄。”徐晨打趣道,“你跟羅總也是老熟人,要是脾性好點,對人對事溫和有理,說不定也愿意幫你呢。”
“笑話。”馮道全臉色難看,“優選注入的資產太多,新公司誰實際控制,難道鳩占鵲巢?”
“想什么呢,人家優選是專業做投資的,知道什么是投資嗎?”
“廢話,青云食品明擺著的例子,要不懂這個,出去好意思說自己是陳清人。”
“我居然忘了這茬。”徐晨輕拍腦袋,“優選投資跟清蘭一樣,旨在扶持初創企業成功,通過股份分紅或者變現獲利,通常情況下只參與重大決策、監督財務狀況,不參與日常管理和正常經營,所以優選不會做實控人。
事實上不是紀萬嶸突然找羅總幫忙,恐怕羅總未必會關心藥酒的再發展,到他這個地位,哪怕只為溫正堂的事操心三天五天,收益都是負的,老紀該承這份情。”
徐晨語氣中的羨慕崇拜幾乎要溢出來,惹得馮道全很不舒服,斥罵道:“收益收益收益!他怎么那么金貴,什么都能算錢,不吃喝拉撒睡嗎?”
“你怎么犯渾起來。”徐晨噗嗤一笑,“你現在坐辦公室抽煙喝茶也沒事,怎么不去工地幫忙搬磚,不去廠里幫忙做件,不去商場幫忙擺貨。”
“那能一樣?”
“怎么不一樣,你寧愿躺著,也不愿去干這些粗活累活,在羅總眼中,溫正堂的事跟粗活累活何嘗有什么區別,你干粗活累活,好歹只消磨一會兒時間,羅總幫溫正堂,既要付出人力物力,搭上資源,還得承擔虧損的風險,哪一點不是成本。”
馮道全無言以對,啞巴許久,才問道:“誰管理新公司,清河的股份怎么算。”
“具體方案還沒出爐,大概意向是地區制藥廠變更藥業公司,一同放到新公司下面成為最大股東,清河的股份折價并入新公司,紀萬嶸要扣除回購溫正堂的資金,與此同時,陳清商業局以……”
徐晨一一道來。
“真是決心不小。”馮道全嘟囔道,“怕是比青農飼料還有把握成功。”
“我不這么覺得。青農飼料穩扎穩打,羅總對它的重視遠非這家伙可比,若它上市遇到麻煩,羅總多半親自解決,而后者最多凌引泉出面,而且……”
“而且什么。”
“老溫骨酒是羅總親自研究的配方,穿山過嶺收購真骨,質量比真金還真,那個莫華就是因為敢跑敢走,才在溫正堂待住的。后來真骨漸少,配方大改,新酒遠不如老酒,羅總很不滿意,現在還要加大保健產品的投入,更不必說觀感。
或許他這么幫助紀萬嶸的根本原因,就是倆人想法一致,都不想溫正堂一股腦沖進保健品里,畢竟這幾年名聲大的是真多,名聲臭的也不少,結結實實雙刃劍,全靠經營者的德行。”
“哼,紀萬嶸走狗屎運。”
…………
“確實走運。”羅學云很是贊同地點頭,“如果沒撞到郭閃閃自爆卡車,我不會想到養身堂,如果不是純凈水鬧這么大,也不會這么順利,說不定什么就放棄了。
畢竟要說我對溫正堂有多少感情,挺虛偽的,即便溫正堂真以溫骨酒發展成龐大的,不擇手段的綜合藥業,我也不會覺得那是我造成的。紀萬嶸也好,別的人也罷,我不相信他們敢蹭我的名號,說溫骨酒是我發明的,溫正堂是我救活的。”
秦月審視道:“但你還是煞費苦心,為溫正堂的事忙活很長時間,若是沒有感情,不擔心它是黑歷史,憑什么付出這么多呢?”
“你問到我了。”羅學云無奈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真意?我看是爭議還差不多。”秦月笑道,“就像影視基地,擱置很久的計劃突然答應,這中間沒有一點心理過程,我很難認可。”
“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理由,能說出一萬個,但要真心實意準確表達,我卻說不出。”羅學云搖頭道,“非要上價值,那就是我覺得‘達則兼濟天下’的道理不錯。
若照我本來的想法,寧愿不做,也不愿意能做成而做不成,最后竹籃打水一場空,惹得大家辛辛苦苦空歡喜,做還是不做,有時候就在一念之間,幫不幫是同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