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的旅游隊伍出發,人數多得足夠包機,羅老爹很興奮,這是他第一次坐飛機,東摸西看,全是稀奇。
相比之下,月月司空見慣,從容教爺爺怎么就座,還能分心安慰緊張的奶奶,引來夸獎無數。
“條件真好,小孩娃出門都坐慣飛機,想我那時候,連四個輪子都沒坐過,更別說飛機,聽到天上呼呼響,馬上就得躲起來。”羅老爹感慨萬千。
月月取出小手絹,小聲道:“爺爺別哭,你喜歡坐飛機,我天天帶你坐。”
羅老爹老懷大慰,感嘆道:“妮啊,爺爺不是喜歡坐飛機,是高興你們都能坐飛機,日子越過越好。”
月月雖然聰慧,但不能理解簡單話語里包含的復雜情感,自顧自道:“坐飛機不好玩,爺爺多坐幾次就知道了。”
“好好好,多坐。”羅老爹撫摸孫女的頭,眼眶濕潤。
下了飛機,也是車接車送,還有很多年輕的安保人員,排場大得袁曉成都驚奇,忍不住詢問這是干嘛。
“我作為旅行社團長,肯定得保證隊伍安全,人生地不熟,說話也不通,安排幾個向導不是很正常。”羅學云非常淡定。
“這是向導嗎?”袁曉成吐槽道,“西裝墨鏡,比電影還夸張。”
“年輕人愛耍帥,有問題?”羅學云振振有辭。
落腳定在有間商務酒店,不是他嫌棄“窮親戚”不肯別墅待客,實在人員龐大,沒有專業的服務人員,吃穿住都是問題。
當然,別墅還是要去看的,得知他住在這樣的房子里,羅老爹眼神古怪,不過沒說什么,而袁曉成嘖嘖稱奇。
“別光看到好的,看不到壞的,別墅面積一大,就等同獨立系統,需要龐大團隊常態服務,真論實用,甚至不如自家平房。”
“得了吧,只有吃不到葡萄的才能說酸,吃到的這樣說就是炫耀。”
“你看,人與人之間就是不能互相理解。”
“行程怎么安排?”袁曉成問道。
“內場只有兩個名額,我跟你去,秦月會帶著大家逛街,累了就回酒店看電視直播。”
“跟我,這合適嗎?”
“說好的帶你看回歸,光是外場瞧熱鬧有什么意思。”
“這么一說,都好幾年了。”
“可不,韶華易逝。”
攜老扶幼具象化了,拖家帶口出門根本不能放松,既要分神照顧孩子,更要注意老人,講實在話,羅老爹秦遠山的確年紀大閱歷深,可真論省心程度不如月月,后者就算脫離隊伍都能自己找回來。
“走,我們也領旗子。”
泛亞娛樂專門搭了濠江泛亞頻道的臺子,分發帽子小旗等現在稱作紀念品,后來稱作應援物的東西,因小雨濛濛,臨時調度一批雨衣免費贈送。
當然,主要目的是采集畫面和采訪群眾。
羅學云靈機一動,叫秦月招呼他們去領旗子,自己則跑到后臺,掏出手機層層安排,呼來現場負責人一通交代。
于是乎,笑呵呵揮舞旗子的羅老爹被拉住,要求跟羅老娘一起接受采訪。
聽聞要上電視,平時聲音打雷一樣的羅老爹慌得不行,死活要拒絕,羅學云指使月月慫恿,好說歹說答應。
泛亞記者沒想搞什么新聞,就照常詢問從哪里來,感覺如何,羅老爹前面答得很穩,真情流露,那副驕傲無需渲染,等問到感受如何,更是直言不諱。
“終于把洋鬼子趕走了。”
他說得很自豪,記者卻傻眼,還好不是直播,不然要背大鍋,后面還排隊一個呢。
結束短暫采訪,記者照安排找向秦遠山夫妻倆,好歹是當總監做總裁,有修養氣度的人,什么見證歷史,中華崛起之類的,秦遠山回答非常得體,全是能一幀不剪直接播出的,只是最后猛然喊了一句。
“打倒帝國主義……”
記者汗流浹背。
“爸,我給你貼一個。”
月月叫羅學云彎腰,給他左右臉各貼一面旗,五星紅旗和紫荊花,紋身貼紙流行很長時間,不少孩子喜歡往手臂上貼,只是主題大多是動漫卡通角色,貓貓狗狗的動物,金雨旗下推過一款泡泡糖送貼紙,里面都是知名IP。
用來慶祝和應援,泛亞娛樂分屬首次,立刻吸引年輕人的喜歡,尤其少年孩子們,隊伍排得老長,大大增進泛亞臺知名度。
交接儀式在室內,群眾能近距離觀看總督府日落換旗、防務交接以及目睹一些重要人物乘車去來這些室外活動,回歸是很長的綜合流程,不是什么煙花秀燈光秀,非得看到某個關鍵點才算參加,融入這個氛圍,跟街上涌動的男女老少一起熱烈歡呼,就算現場見證。
夜幕降臨,羅學云帶著袁曉成前往會展中心,來自各國各組織的代表都將見證這一歷史時刻,烏央烏央的人群全是衣冠楚楚的正裝范,嚴肅莊重的感覺油然而生。
他倆的票來自泛亞娛樂,被安排在后排,看不看得清全憑目力。
等待人員進場的時候,兩方軍樂隊就在演奏曲目,本意是為了過渡,提醒人員盡快就座,沒想到歌唱祖國曲目一出,場中響起鼓掌跟拍的節奏并迅速變大,齊刷刷嚴密整齊,外國佬無動于衷地左顧右盼,袁曉成差點熱淚盈眶。
如此場合,如斯音樂,太勾人情緒。
零點之前,英先講中后翻,零點之后,中先講英后翻,親王和總督更是一刻不停留,離岸上船,百多年后終于實現不列顛從海上來,又從海上去。
袁曉成情難自抑,呢喃什么話連羅學云都聽不清,就分辨出一段,大擺臂、高抬腿、猛靠腳電影上看有意思,這場合太滑稽,恨不得上去換他來。
回到酒店,大家都沒睡,七嘴八舌詢問什么情況,跟電視上看有什么不一樣,越聊越興奮,這么歷史性的一天誰都不肯輕易告別。
沒待幾天,眾人就陸續回去,等送羅老爹和秦遠山回家,羅學云將泛亞臺采訪錄像帶上,給他們做紀念。
老頭子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卻在告別時一句都說不出。
“我曉得,常打電話,明年就回來了。”羅學云道。
“你自個安排,好男兒志在四方,志在四方,回去吧。”羅老爹低頭擺手。
…………
譬如跨年,辭舊迎新那一刻固然珍貴絢爛,畢竟不能長久,過后只能沉淀在記憶里,反復回味。
日子終究要回歸平淡,一天一天地過。
此時的羅宗衛就很明白這個道理,他畢業了,不再是大學生,不再是單純的孩子,而要以成年人的身份真正面對生活,面對工作。
長輩同輩都沒變,還是那些人,但彼此的相處不得不改,一些小孩子才能耍的無賴,才能做出的行為,到現在這年紀就不能做了。
擺在他面前第一關就是去哪個部門,照父親的要求,羅宗衛參加青農校招,招聘官或者說HR根本就是熟人,裝模作樣問幾句就答應錄用,然后如期報到,參加入職培訓,輪崗實習,轉眼就考核罷,需要分配崗位。
“你實習成績很好,什么崗位都去得。”羅學盛道,“今年青農大變動,正是舊去新來,機會多多的時候,你去種業,有學杰看顧著,容易做出成績,升職加薪會快些。”
“我不想去。”羅宗衛干脆利落道。
“為什么?”
“我是來工作的,自己掙錢養活自己,不是給爸做替代品。”
平素老好人形象的羅學盛臉色一變,怒道:“什么替代品不替代品,子承父業天經地義,說破大天也是這個道理,讀過幾年書就翅膀硬了,看不起老子!”
“爸,講道理就講道理,不是比誰嗓門大。”羅宗衛態度堅決,“我為什么讀書,不就是您覺得讀書才有出息,才能在青云干得更好,更有前途嗎?
不管我怎么樣,將來當主管總監還是總經理總裁,那都是我自己,別人不會因此就改變對您的看法,強逼我為您過去的遺憾買單,沒有意義。”
“那你告訴我什么叫有意義?”羅學盛氣極,“你在基礎崗位混十幾年,讓別人說我老子不行兒也爛,就有意義?”
羅宗衛認真道:“爸,你還是沒理解我的意思,別人說什么不會因為我們做什么改變,喜歡嘲諷的,哪怕我當上青農總裁,他也會歪曲抹黑,說什么全是靠您的光,是草包硬推的。
而真心實意的人,即便我做普工,做小組長,只要活干得踏實漂亮,人家看到也會說父子倆一樣,都是勤懇踏實的人,跟誰誰不一樣。這道理,您不明白嗎?
非要追求意義,那好,您告訴我,到什么程度算有,事業部生產總監能不能匹配您當時的職位,算達到了超過了,還是得事業部總經理,公司副總裁?到那時候,杰叔能起到作用,還是您有辦法?”
羅學盛那叫一個氣啊,被兒子這么懟,還要不要面子,可偏偏他就是穩重老實的性格,不擅長打嘴仗,兒子讀書時間久,上了大學,五湖四海的同學遇到的多,稱不上巧舌如簧,但口齒伶俐跑不了。
更關鍵兒子說得有理有據,戳中他心窩,縱然反駁,不過是仰仗老父親的權威胡攪蠻纏罷了。
他努力放緩情緒,道:“不管青農還是青食,你已經來了,來了就免不了受到額外照顧,沒有學杰也有別人,就算你不爭,他們就會對你置之不理嗎?”
“就像您說的,實習成績排第九,可以先選崗位,如果我水平達標,做出成果,升職加薪我不會拒絕,只是不能變成走后門的。”
“天真,你既然姓羅,是坡上人,就算你做出成果,照樣有人這樣想。”
“這不就回到先前的問題嗎?”羅宗衛灑然一笑,“不管我們怎么做,都攔不住外面人亂想,講究這么多對我的意義是無愧于心,當有人陰陽怪氣冷嘲熱諷時,我能甩出一項項貨真價實的成果,逼迫他閉嘴道歉,而不是灰溜溜逃走,生怕別人提起這茬,一提起就惱羞成怒。”
“兔崽子,說什么呢。”羅學盛越聽越不對味,發覺自己躺槍,狠狠瞪兒子一眼,后者卻很坦然。
“咱爺倆說實在話,不是罵誰笑誰,而是結結實實講道理,您當年都能醒悟不對,現在反倒看不透嗎?那時候遭過的罪,非要兒子也吃一茬?他們笑話您,不是因為沒有學歷,當時沒學歷不識幾個字的多了去,而是事情沒辦好,成了累贅破綻。
難道您覺得我一個玉師畢業的身份,就能讓所有人閉嘴,我怕是沒那個分量,反而讓人罵我走后門進學校進公司,全都是假的。”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的道理羅學盛不懂,但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體驗,他卻經歷過,青云做得再大,終究一層隔著一層,狼多肉少,每一個組長主管總監總經理都是被很多人盯上。
既已不能保證兒子有自己曾經的待遇——被羅學云按在總監之位,還設置多助手分擔幫忙,那么催逼他按我想法在青農快速升遷,期待將來蓋過自己的計劃就非常愚蠢,等同親手把孩子架在火上烤。
只是若不能現在推一把,隨著青農越發變動,主管總監更新換代,將來就算想推都使不出力。
真難選啊。
“你想去哪?”
“青農飼料。”
“瘋了,青農飼料拆分,不再是青云職工,還會大量招新,沒幾個人知道你。”
“這正是我想要的,從青農飼料干起來,就算有人想詆毀都沒底氣,至于是不是青云職工,沒那么重要,日子還長,我不在乎三年五年的前期投入。”
“所以,你只是把青農飼料當臺階,準備干得好再回來?”羅學盛自語道,“倒是一條路,青云職工身份說到底就一樣好處,能不能拿到青云福利,細枝末節都可忽略,關鍵看能不能干股分紅和實股認購。
而這兩樣東西都是五年起步,你先加入青農,又調到青農飼料,最后回來未必不能累加,這個我還得問秀禾具體什么方案。”
他猛然一拍桌子,喊道:“我支持你。”
“不是當臺階,是當考驗,干得好才有可能回來,干不好就絕不回來,省得給家里丟人。”羅宗衛說完,他爹當場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