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玉闌小透明,要什么沒什么,只能種種地勉強糊口這樣子,缺乏產(chǎn)業(yè)缺乏崗位,成群結(jié)隊地外出打工,可是你沒想過有些地方連種地都困難,缺地缺水看天吃飯倒罷了,交通還不便,物資難進來,人員難出去,想跟你們似的,漢鄭廬長三角珠三角滿地跑都不成。”
江一鳴摸摸鼻子,不自覺尷尬,他從沒想過有些事情還能這樣解讀,頗有一種“莫道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的味道。
“我一直都覺得羅總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他為陳清和玉闌帶來太多東西,若是我們那能出一個這樣的人物,做夢都會笑醒。
青農(nóng)把住農(nóng)業(yè),帶活大大小小的種植專業(yè)戶養(yǎng)殖合作社,青食涉足加工,養(yǎng)起上上下下的原料包裝設備配送,已經(jīng)是把能走的路都趟了一遍,仍不滿足,嘗試文化旅游,以影視基地做核心組成金牛集團。”
楊旭緊緊盯著江一鳴,壓迫得后者躲躲閃閃,極不自在。
“我真心嫉妒你們,羅總都做到這種程度,殫精竭慮,絞盡腦汁希望玉闌好,你們偏偏好似不領情,在那猶豫忸怩,要人三請五請,左談右談,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在搗亂,真是氣煞人。
家里的地都種上莊稼,種上水果花茶,家里的人全都撲到地里,從播種到收獲小心翼翼,一年到頭能掙多少余多少心里沒數(shù)么?日子過得富不富裕沒有感覺嗎?怎么救命靈丹送到嘴邊都不肯張口。”
“楊經(jīng)理,咱們要將心比心。”江一鳴深吸口氣,“絕路之人可以放手一搏,富裕家庭可以大膽嘗試,夾在中間的,看似能上能下,實則不能上也不能下,就像我一開始不知道不了解你家鄉(xiāng)的情況一樣,你對我家鄉(xiāng)同樣有誤會。”
“或許是吧,窮人無法想象有錢人怎么過日子,還以為他們用金鋤頭刨地,而有錢人大概也不懂真正的窮,還以為沒米下鍋能吃肉。”楊旭搖頭道,“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
“該說,非常該說。”江一鳴認真道,“你不說,我可能永遠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情況,大多數(shù)人跟我一樣,生活范圍有限,關(guān)心話題稀少,好似坐井觀天,若沒有外人過來說井外多大,未免有些悲哀。”
“所以要走出去,睜眼看世界。”楊旭振臂揮拳。
“是的,就像楊經(jīng)理一樣,闖出更廣闊的未來。”江一鳴道,“楊經(jīng)理家鄉(xiāng)在什么地方,有機會我想去看看。”
“說了你也不知道,跟玉闌陳清沒區(qū)別,都是默默無聞,灰不溜秋,哪怕我說個三五次,下次相逢依舊得問,只不過你們幸運有青云集團,當我第一次吃到陳清方便面和能集水滸卡的陳清干吃面,我才知道這里有個玉闌,玉闌有個陳清。”
“將來楊經(jīng)理家鄉(xiāng)一定有好公司好產(chǎn)品,教我們知道這個地方和這個地方的故事。”
“美好的祝愿收下了,但能不能成事得看時勢,無暇多想。”
楊旭說到做到,很快組織隊伍帶江一鳴往知名風景地取經(jīng),輾轉(zhuǎn)南北舟車勞頓并不輕松。
“感覺怎么樣?有什么心得體會。”
“楊哥這樣問話很像我們主管的派頭。”江一鳴玩笑道,隨著打交道越來越多,他覺得楊旭為人不壞,逐漸稱兄道弟,后者也沒少照顧他。
“就是預習啊。”楊旭樂呵道,“出差回去,葉帆肯定過問你此行收獲,我替你把把關(guān)難道不好么?職場上別那么呆板,做好一件事固然重要,說好更重要,否則領導只知道事情辦得漂亮,根本不覺得你有多大功勞。”
江一鳴道:“我倒不是忸怩害羞,就是沒這樣的機會懶得耗費心機,青云農(nóng)業(yè)扎根鄉(xiāng)土,里面有大量本地人,不是親戚朋友也能很快成為親戚朋友,節(jié)奏相對來說更慢,上躥下跳容易招人嫉恨。”
“那就屬于水平不到家,這種事要潤物細無聲。”楊旭擺手道,“就像做文化旅游,你看這些知名景點的人都是什么狀態(tài),相當積極熱情,仿佛真是喜出望外歡迎他鄉(xiāng)游客,順帶推銷零食特產(chǎn)小商品什么的,不放過任何機會,哪怕他心里想著宰客,臉上看不出半點端倪,所以他生意好,日子舒坦。
這點上玉闌做得很差,許多人根本沒有轉(zhuǎn)變心態(tài),培養(yǎng)出那種服務游客的意識,就不說熱情搭訕,給人家指路,說明什么地方有飯店什么地方有旅館,單是看到外來人不要慌張不要過分警惕,表現(xiàn)出親切友好都差很多。”
“人心隔肚皮,確實不知道外來人是好是壞,多些警惕總沒錯吧?”江一鳴道。
“做文化旅游就是得有大門敞開,歡迎客來的寬容心態(tài),而警惕和友好亦非對立,你看著好了,隨著玉闌文旅做起來,將會迅速分化。
一批人膽大精明,變著法子靠游客掙錢,就像這些小商小販似的,摸到門道逐漸做大,家庭因此富裕起來,另一批人就像劉老漢他們似的,在猶豫躊躇中錯失良機,晚來一步,給后者打工。”
“我覺得人的因素不大,關(guān)鍵看地方,就像金牛村,影視基地嘩啦建在附近,酒店餐館商店隨之拔地而起,每天耳目濡染,再膽小怕事的人也能看到機會,或是主動或是被動,或是早或是晚加入進去。
夸張一點,玉闌影視基地都紅紅火火了,更遠的村里可能才知道有這么回事,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劉莊位置擺在那里,劉叔他們更不蠢不傻,哪怕等久一點都不會遲到,好飯不怕晚。”
楊旭一下子沉默,神色都黯淡起來,江一鳴方才醒悟戳中人家的傷心事,趕忙扯開話題。
“名山大川自不必說,家喻戶曉,按照羅總的話說就是自帶IP,青食出礦泉水都跟它們聯(lián)名,許多旅游小鎮(zhèn)也是特色鮮明,烏鎮(zhèn)小橋流水人家,周莊天下第一水鄉(xiāng),婺源則有最美鄉(xiāng)村的說法,以青云山莊而言,該怎么吸引游客呢?”
“我正要考你,有沒有什么想法。”
“比較混亂,感覺就是山水一樣,看老天給不給這個稟賦,然后因勢利導。”
“屁。”楊旭斥道,“資質(zhì)還是差,老老實實種地更適合你,千萬別跳槽。”
“好好討論著,怎么人身攻擊呢?我不懂文旅宣傳,所思所想跟尋常人一樣不是合情合理么。”
“你不是尋常人,半只腳已經(jīng)踏進來,還有你看到聽到那么多東西,沒有領悟到就是沒資質(zhì)。我只說一句,玉闌修建影視基地是老天給的稟賦嗎?紅綠兩大特色也是上天賜予嗎?”
“要是辯論的話,還真這樣,沒有玉闌的地形氣候,就孕育不出這樣的文化,自然沒有相應的利好,哪怕金牛集團無中生有,都缺很多基礎分。”
“如果一切都推給老天,你還上什么班呢?老天要你活,不干活也餓不死,老天要你餓死,整天辛勞都不余銅子。”楊旭一頓輸出,方才緩緩平復心情,“小橋流水也好,最美鄉(xiāng)村也罷,都是人打造的,無非古今之別,既然咱們?nèi)狈诺模袢司投喽嗯Α?/p>
在金牛集團的玉闌文旅戰(zhàn)略中,青云是很重要的一環(huán),譬如田集將會包裝為神州種苗之鄉(xiāng),劉集蔬菜之鄉(xiāng),豐集國產(chǎn)車厘子之鄉(xiāng)等等,不管夠不夠資格,先把標簽搶在手中,對外宣傳時就有了印象。
好比玉闌一直強調(diào)玉闌毛尖,仿佛只產(chǎn)毛尖似的,其實不然,有很多其他物產(chǎn),只是得有個標識,讓別人認識你而做出的權(quán)衡,很多地方失敗就在于沒找到定位,哪怕你真的什么都沒有,以最窮之鄉(xiāng)宣傳也比什么都不做強。”
江一鳴思忖片刻,道:“所以要后天賦予旅游概念?”
“開玩笑,哪個景點不是后天賦予的旅游概念,即便鼎鼎有名的東岳,也是因為文化價值、歷史價值增光添色,才有那么多玄奇的光環(huán)。”楊旭道,“對于影視基地、青云山莊這樣的景點,更準確來說是設計。”
“設計?”
“是的,從啟動之前就已經(jīng)想好它該是什么樣,如何營業(yè),然后照計劃行事。青云山莊主要是兩點,一是借青云集團名號,專門打造的農(nóng)旅結(jié)合示范項目,什么營造夢幻仙鄉(xiāng),古風古韻之類的標簽都用上。
二是增加流行風味,以青云山莊為故事發(fā)生地、拍攝取景地的構(gòu)想我司業(yè)已發(fā)給泛亞傳媒和雷云文化,請他們創(chuàng)作劇本。”
江一鳴目瞪口呆,急道:“你這是什么意思,要為青云山莊量身打造影視劇?還已經(jīng)籌備中,怎么不跟青農(nóng)商量,八字都沒一撇呢。”
“抱歉,這事還真不用跟青農(nóng)商量,是我們金牛的分內(nèi)事,你們只要如期啟動,按階段達成進度即可。”
“坑人啊,飯還沒做好,你那邊就上客人了,不是逼著我們玩命,還不能出差錯嗎?”
“你當是賣包子呢,蒸屜里保著溫,來一個賣一個,舉凡有些規(guī)模的飯館,哪個不是現(xiàn)做,讓顧客吃到鍋氣。”
“這不一樣,青云山莊明明可以等進度七七八八再啟動宣傳的。”
“金牛集團等不了,玉闌文旅也等不了。”楊旭斷然道,“我看你們青農(nóng)職工做事的魄力手段就是不如青食職工,過分謹慎保守,你當做生意是上學考試呢,規(guī)定時間規(guī)定范圍?一切都是動態(tài)的激烈的,沒有半點遲疑和浪費的機會,否則就是失敗。”
“說事就說事,干嘛扯青食,他們的職工怎么就比我們公司厲害了?”
“還別不服氣,人家青食廣告多少年前都打到電視劇里,人物的臺詞,故事的鑲嵌,場景的背景板,就差沒有拍攝一部青食產(chǎn)品如何誕生的影視劇,金牛集團如此選擇不過是沿用人家的思路,做得更直接些罷了。”
“那都是羅總的主意,青食職工不過聽命行事,怎么就比我們思路開闊,想法新奇?何況,當初打廣告我們也是經(jīng)過羅總許可的,究其根因目標客戶不同,雅俗有別,跟做事的人沒有半點關(guān)系。”
楊旭也是懂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腳,只是尋常不表現(xiàn)出來,被踩到時就會異常激烈。
“算我說錯話了,青農(nóng)青食都很厲害,一起把青云集團變成了不起的公司。行吧?現(xiàn)在知道青云山莊營銷策略,能有點信心嗎?”
“就不能萬事具備,只欠東風么?我不喜歡這種冒險的計劃安排,萬一出現(xiàn)錯漏,整個項目節(jié)點都崩潰。”
“不能,時間就是金錢。”
江一鳴仍是不爽,道:“相比較節(jié)省出來的時間,保障項目成功更為重要。”
“呆板。”楊旭冷笑,“你百萬本金我十萬,利潤率都是百分之二十,一年為期,誰賺得多?”
“當然……”江一鳴戛然而止。
“當然不一定是你,你百萬本金用來種地,水稻小麥花生這樣一年內(nèi)能見收成的,辛苦一年就是賺二十萬,一年見不到收成,等同為零。我十萬本金用來承包食品工廠,貨車當時拉貨當時結(jié)賬,所賺利潤立刻投入再生產(chǎn),如此循環(huán),輕輕松松超過二十萬,甚至一百萬。懂不懂?”
“哪有那么夸張,資金利用率肯定在固定值上下波動,不可能差距過大,即便行業(yè)不同也不至于天壤之別,何況本金越多,容錯率就越高,金牛集團財大氣粗完全沒有著急的必要。”
楊旭差點吼出來,臉皮直抽抽。
“真要被你氣死,總是喜歡頂嘴噎人,揪住細枝末節(jié)不放,全然不顧大局。金牛集團需要現(xiàn)金流撐住公司經(jīng)營,還要四處開啟新項目,再厚的家底也撐不住,必須每一分錢都精打細算,每一分投資都盡快見到收益,以形成良好循環(huán),爆發(fā)后勁。
再者,后續(xù)拍攝也好,宣傳也罷,不是剛性的,到點啟動雷打不動,肯定會動態(tài)調(diào)整,你契合我,我契合你,達到圓滿的效果,你實在擔沒影的心,著不是的急。”
眼見江一鳴又要說什么,他趕忙堵死。
“計劃擬定必須施行,連兩家公司老總都同意,你沒有反對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