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
達能集團華夏業務總裁弗蘭克回望哇哈哈的大門招牌,恨恨登車,車一發動就不斷飆出高盧俚語,全沖著哇哈哈董事長秦厚身上。
“庫囊的,秦厚軟硬不吃,當初就不該采用這樣的合作模式,完全為哇哈哈做嫁衣,跟可口百事一樣雪藏本土商標多好,總部那些老頭子根本就不懂華夏商人的無恥。”
弗蘭克一通怒罵,好久才停。
市場總監里奧淡定扶了扶眼鏡,道:“東方市場有它的復雜性,總部原定借雞生蛋的策略并沒有多大問題,達能與可口百事不同,他們的核心業務是可樂,對品牌商標極為看重,達能更在意投資獲利。
秦厚雖然不是一個聽話的合作者,卻是有能力的董事長,在他的管理下,哇哈哈在飲料業務方面緊緊盯住青云食品,不斷擴大版圖,提高營收規模,對達能來說就不算失敗。不是么?”
弗蘭克怒吼道:“他在內心從來沒把達能當朋友,根本不接受達能的建議和指導,將哇哈哈運營得鐵板一塊,尤其是銷售渠道,不容我們窺探半分。華夏有句古話叫做‘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秦厚遲早會把達能一腳蹬開。”
里奧聳了聳肩:“哇哈哈固然不是最好的合作者,可達能也沒有選擇,不是嗎?當時我們開出那樣優厚的條件,幾乎是膨脹翻倍的價格收購青云食品的股份,青云清蘭都不答應,又有什么辦法。相較之下,哇哈哈已經是第二優的選擇。”
“經營管理權、營銷權、人事權,一個都拿不到,如何保證達能的投資利益。”弗蘭克不滿道,“他們的詭計太多了,一點都不誠心,還是我當年的眼光銳利,就覺得青云食品有潛力,可恨羅學云軟硬不吃。”
里奧笑了笑,道:“也許并不是壞事,倘若達能真跟青云達成合作,或許你現在會更加生氣,秦厚對哇哈哈還不是完全掌控,而青云集團卻是羅學云一言堂,你可能會發現他比秦厚難纏。
我建議派駐的董事監事們密切關注哇哈哈經營狀態,尤其是財務和銷售數據,首要保證達能的投資利益,若有不對勁的地方及時補救,這是最壞的打算。”
“可惡。”弗蘭克恨恨不已。
里奧見狀,微微笑道:“華夏還有句古話,叫做‘亡羊補牢,時猶未晚’,哇哈哈這里雖然吃了虧,但是達能資金雄厚,總裁還可以繼續收購飲料公司,屆時將哇哈哈的錯誤修正,完全掌握經營權,同時雪藏品牌,引進我們子品牌打入華夏市場。”
弗蘭克眼睛發亮,哈哈笑道:“你說得對,達能可是世界五百強的企業,小小的哇哈哈算得了什么,我們還能繼續收購,像可口百事那樣,買光他的本土汽水品牌。既然你提到這個建議,應該有不錯的對象,說來聽聽。”
里奧自信滿滿:“據我對華夏飲料市場的考察,排除青云食品這樣斷然無法合作的公司和達能已經參股的企業,值得入選的目標有四家,分別是華夏魔水健力寶、樂白氏、康師父、同一食品。”
“華夏魔水?”弗蘭克好似被掐住脖子,喊道:“你怎么把它列入目標,簡直太不專業,他們旗下產品單一,對達能的綜合業務助力不大,偏偏名聲極響,收購價格必然虛高,何況這家公司的名字我如雷貫耳,情況比哇哈哈復雜。”
里奧平靜道:“價格可以談的,去年以來,華夏魔水銷量驟減,核心管理層與控股股東爆發矛盾,聽到達能的名號肯定舉手歡迎,就像當年哇哈哈一樣。畢竟我們收購華夏魔水并非為了這個品牌,而是借助他們的渠道推廣自己的‘依云、脈動’。”
弗蘭克猶豫片刻,還是搖頭:“不劃算,單品走紅的公司最大價值就是王牌產品,光是銷售渠道不值得那么大投入。”
里奧道:“排除華夏魔水就是樂白氏最優,它的市場規模僅在青食哇哈哈之下,旗下業務線繁多,銷售渠道穩固,股權構成清晰,可以拿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股份實現完全控制。
同一和康師父還在成長,跟三者有些差距,背后有控股母集團,不一定能拿到三分之二以上的股份,勝在是綜合食品公司,銷售資源更豐富,利于推動達能后續的營養品業務擴張。”
弗蘭克精神一振,道:“那就選樂白氏做商業調查吧,你先給我簡單講講它的股東構成。”
里奧得意道:“樂白氏董事長叫何柏泉……”
…………
近來,何柏泉的日子不太好過。
華夏飲料市場風起云涌,內有蛟龍,外有猛虎,產品上新層出不窮,促銷手段五花八門,殺的那叫一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樂白氏縱然是極有資歷的老品牌,面對這樣的形勢亦顯得力有未逮。
前年青食哇哈哈掀起水飲料大戰,主要絞殺目標是養身堂的樵夫山泉,卻因攻勢太猛,極大牽連樂白氏的水業務市場份額,重創核心支柱之一。
可這還不是最壞消息,哇哈哈做強乳制品,青創金雨也搞AD鈣奶,直接奔著起家老本猛掏,真正刺刀見紅。
何柏泉倒不如弗蘭克那樣無禮,動不動罵人家無恥,好比青云茶飲料起家,咱們都跟風推出茶飲料,還主張冰紅茶是通用商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這樣搞別人,人家搞你也合情理,亂罵人才是無恥。
可個人道德素質無益于解決企業經營的難題,樂白氏增長乏力止步不前,面對此消彼長的市場形勢,恐怕一步錯步步錯。
更給何柏泉當頭一棒以至于憂愁滿腹的是香江上市申請被駁回。
他們這批人做企業真對上市有執念,將之當做成功的標志之一,為此何柏泉花費數年之久對樂白氏進行股份改制,將之變成民企,將業務做到頂峰,將總部遷至花城,年營收十數億。
然而終究上市失敗,難免沮喪。
高級助理忽然帶來弗蘭克的會面邀請,何柏泉眉頭一挑,而后帶著副總裁楊杰悄然跟弗蘭克見面,得知其目的是為了收購樂白氏股份,頓時五味雜陳,說不清什么滋味。
初步接觸過后,何柏泉情緒更低落。
楊杰瞧出情況不對,駭然問道:“泉哥,你不會動心了吧?真打算把股份賣給達能呀,這可是我們十多年奮斗的心血。”
何柏泉喟然長嘆:“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嗎?”
“什么感受?”
“痛苦。”
“我也痛苦。”
“不一樣,你的痛苦只是對樂白氏前途的擔憂,我的痛苦卻是反省自己不如別人。
達能進入華夏市場,第一個要收購的大型食品公司就是青食,當初鬧得那樣滿城風雨,條件優厚到等同任由青云開價,結果人家不搭理,氣得弗蘭克先禮后兵手段盡施。
誰能料到達能現在來找樂白氏,豈不是明晃晃認為我們不如青食和哇哈哈?”
“你說錯了。”楊杰鄭重道,“當年樂白氏同樣蒸蒸日上,哪怕達能第一個找我們,我相信樂白氏的答案一樣是拒絕,只有陷入困境沒有能力解決的公司才會出售股份引入援手。”
“就算你說的是對的,那么現在,是否樂白氏陷入困境,才讓達能覺得有入股收購的希望?”
“這……”
何柏泉苦笑兩聲:“你不必安慰,可能從前樂白氏能跟青食頡頏上下,但現在不如是明擺著的,不說達能收購飲料公司就是為了跟青食競爭,光香江上市資格青食不稀罕要,我們卻爭取不到,就已經是不如。”
楊杰無話可說,良久才道:“泉哥想急流勇退嗎?”
“我不知道。”何柏泉茫然道,“可是跟青食哇哈哈爭鋒,我的確沒有從前那樣的激情,甚至有些害怕羅學云,他的本領太大,漸漸沒有望其項背的勇氣。”
楊杰低聲道:“羅學云有隱退的跡象,已經很少看到他的新聞和動向,青食現下是范興宗掌舵……”
何柏泉慘笑:“我還虛長他幾歲呢,敵他不過,人家派出更小的弟弟做總裁,還是值得欣喜的事嗎?”
楊杰臉上寫滿為難:“弗蘭克態度明確,至少要收購百分之九十的股權,其來意不問自明,根本是要效仿可口百事故事,拿樂白氏做踏腳石,縱然我們在條款里要求商標歸樂白氏集團,仍由樂白氏經營等等,也架不住人家翻臉。
到時候達能削減樂白氏的產品線或者封存商標,恐怕我們無力阻止,更有甚者,這些外國佬看我們不順眼,直接將我們掃地出門都只能聽之任之。
十多年養育的孩子拱手讓人,聽由別人擺弄,連姓氏都保不住,泉哥,我很難接受。”
何柏泉默然無語,良久道:“形勢比人強,就算我們有青食的骨氣,卻怕沒他們的底氣,眼下達能合資的飲料公司都奔著青云旗下廝殺,產品線、營銷戰略、市場區域完全同態競爭,弗蘭克的意思你應該聽得出來,只要我們不答應,就放下青食先搞我們,與其毀滅,不如保存元氣。”
楊杰恨道:“樂白氏嚇大的嗎?毀滅就毀滅,也是堂堂正正的輸,明明知道羊入虎口,偏偏還去送,恕我不能接受。”
何柏泉閉上眼睛,哀哀道:“好吧,那就讓你試試,給他報一個無法接受的價格。”
“二十億可以接受。”弗蘭克聽到助理匯報十分得意,看著里奧眉飛色舞,“跨國集團世界五百強的實力擺在這里,區區樂白氏怎么可能抗得住。”
里奧亦嘆道:“果然不是所有公司都跟青食一樣,堅持自己經營發展,既然他們回應得如此干脆,可以考慮不殺價太狠,盡早促成。”
弗蘭克高興道:“可以。”
助理絲毫不給面子,直截了當道:“總裁看清單位,樂白氏的報價是米金不是華夏元。”
“什么?!”弗蘭克大驚失色,“二十億米金,何柏泉瘋了嗎?”
里奧接過文件確認情況,道:“哇哈哈過半股份才一點五億米金,就算給樂白氏一些溢價,二三十億足夠,居然敢翻七八倍,顯然沒有合作的誠意,比青食還可惡。”
弗蘭克哼道:“達能有錢卻不是冤大頭,何柏泉這樣戲耍我們,分明是不把達能放在眼里,全線啟動,加大華南飲料市場的競爭,鼓動一些輿論攻勢,給他們嘗嘗苦頭。
另外拜訪同一、康師父,讓樂白氏知道不是非他們不可,但他們不答應,就要陷入達能的包圍圈!”
原本青云食品就緊盯著競爭對手的動向,在得到羅學云授意之后,張光輝盯得更緊,恨不得任何相關情報都分析一遍,是以飲料市場剛有波動,他就察覺了。
趕忙找到范興宗商量。
“種種跡象表明,達能在給樂白氏施加壓力,可能真如羅總預料那樣,達能又要買買買,而且目標就是樂白氏。”
“不愧是羅總,真是洞若觀火,看得明明白白,小小弗蘭克黔驢技窮,只會這兩招混合雙打,沒什么意思。”范興宗不屑道,“既然如此,咱們就湊湊熱鬧,達能華南點燈,青食就華東放火,看他是攻還是守。
你抽時間約見何老板一面,看看他的想法,如果愿意賣,就幫他抬價,不愿意賣,我們可以為援手。再怎么說,都不能看自家兄弟被外國佬這樣欺負。”
“得令。”張光輝激動萬分,人在干壞事的時候,最不怕麻煩,心情也會愉悅。
張光輝的拜訪讓何伯泉相當訝異,咱們可是競爭對手,往日有怨,近日有仇的那種,你來表達善意?
“雙方可是直接的競爭對手,即便不說水飲料茶飲料,僅是AD鈣奶之類的乳飲料,青創金雨都做起來,你們是一家的,現在會好心幫我們?”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論關系,青食總是跟樂白氏更近。”張光輝笑道。
何柏泉默然:“再近都是你死我活的競爭對手,無法兩全,如何幫助?”
張光輝道:“我大老遠來絕不是為了放厥詞,既然幫,一定幫到。”
“當真?”
“此行得到羅總同意,可拿青云品牌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