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通用機場,唐虢強剛下飛機就看到一輛豪華商務車停在面前,助理李壯眼尖,低聲道:“這是今年新上市的GL8陸尊,專為政企高管準備的用車,青云集團接待規格不低。”
何止不低,簡直盛意拳拳。
唐虢強心里清楚,青云并雷云給他的待遇已經超出規格。
青云這邊安排大小飛機豪華商務車接駁,基本沒什么舟車勞頓,雷云那邊不光介紹影視資源,還答應牽頭為他導演電視劇的計劃攢局,再加上二十多年商業代言的交情,仍要推拒真有些不識好歹。
何況自己也需要錢,喜歡勞務費。
不過從帝王將相的演繹中脫離,搞什么兼具紀錄片和真秀人性質的節目還是有些忐忑不安,倒不是擔心影響演藝形象,更直白簡陋的廣告他都能拍,豈會怕綜藝節目影響形象?
他怕把項目搞砸,一下得罪圈內圈外的青云集團和雷云文化,失去好大塊資源。
“唐老師您好,這位是青云集團品牌部的楊依依楊總。”
早前見過面的雷云總監李敏為兩人介紹。
唐虢強聲音洪亮,當即夸贊道:“兩位年紀輕輕就干到這個水平,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多謝唐老師夸獎,跟您比還差一大截,我們家人同事可喜歡您。”楊依依淺笑應和,“在陳清錄制節目有任何需要打我電話就好,青云很高興接待唐老師。”
唐虢強擺手道:“你們青云才是東家,我聽你們安排。”
楊依依道:“羅總最近不在陳清,要等些日子才能回來,托我跟唐老師道個歉,一回來就去探班。”
“折煞老夫。”唐虢強連忙道,“我跟羅總也是多年的交情,哪值當如此,請轉告羅總我隨時恭候。”
李敏適時插入,道:“唐老師舟車勞頓,不如一起吃個飯再休息休息,拍攝的事明天說。”
唐虢強道:“李總監還是先給我個譜,不然晚上睡不著覺。”
“那就邊吃邊聊吧。”李敏沒有拒絕。
下榻酒店是有間商務,吃飯的地方卻是巧廚子,這個誕生陳清的餐飲品牌十來年擴張不小,檔次越拔越高,更適合接待貴賓就餐。
“這是節目臺本,大概錄制流程照此進行,細節上由唐老師自由發揮,不像是拍電視劇,必須按照劇本一筆一劃,更重要是展現鄉村風采,展現農人面貌。”
唐虢強接過李敏遞來的臺本,只見封面寫著“唐家農場”四個大字,扉頁排列目錄,從租用田地成立農場、確定種植作物、到耕地施肥播種養護收獲售賣整套流程應有盡有,先期使用節目組資金,最后結算盈虧。
他稍稍放下心,問道:“是讓我體驗陳清的耕種生活?”
“是的。”李敏道,“通過您的影響力帶動,讓更多人透過電視節目看到農業生產的實際模樣,第一季采用老方法,第二季采用現代機器,如果節目反響不錯,唐老師還愿意繼續合作,也會有第三季第四季繼續延伸。”
楊依依補充道:“羅總講城里人喜歡罵鄉巴佬,好像極大侮辱,其實自取其辱,不同人知識面不同,因而產生的界限實在做不了優越的資格。
就如鄉下人能分辨五谷,通過葉子知道是什么作物,會爬樹摘果下河摸魚,卻有城里人以為食物都是超市貨架上長出來的,落花生的果實結在地上。
所以拍攝這個節目不光是為了致敬,更是讓大家知道食物從哪里來,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
唐虢強肅然起敬,認真道:“這節目立意高遠,我得仔細研究研究臺本,不能出差池。”
楊依依微笑道:“唐老師無需這么緊張,寓教于樂,一板一眼搞成科教節目反而失去本意,減少傳播擴散的能力,您盡可以放松些,展現自己就行。”
“我在城里長大,沒下過地,不得不緊張。”唐虢強愁眉苦臉。
看重的就是你沒下過地,要是如魚得水信手拈來,還有什么戲劇沖突,有什么有趣看點,那不真成科教節目?
楊依依暗暗腹誹。
第二日,唐虢強就收拾收拾下鄉,攝制組已經在村里做好準備。
“陳清是縣城吧?下面的鄉道這么寬敞,我看跟大城市也差不了多少。”
唐虢強透過車窗看到整齊寬闊的公路,靠近村莊的地方還有路牌和路燈,忍不住驚嘆。
現代公路兩邊卻是農田,對比反差強烈。
“陳清雖然是縣城,但是有青云集團坐鎮,帶動經濟發展很強,我們現在去的田集更是青云農業的誕生地,老的總部和研發基地仍在運行,基礎設施建設得不差。”
李敏承擔向導的角色,為他一一解釋。
唐虢強更是訝然:“農村居然能搞成這個樣子,實在出乎我預料,還以為去的地方會是路都不通,只有泥房土屋的村子呢。”
李敏笑道:“節目拍攝不是一日之功,交通不便成本就會推高,何況唐老師和節目組成員的安全也得保證,怎么敢拉到鳥不拉屎的地方拍攝。”
唐虢強暗暗點頭,看來是專業的。
李敏打趣道:“不過雷云文化的確有探險類的節目計劃,去人跡罕至的叢林草原野外生存,唐老師若是有興趣,到時候邀請您吶。”
“可不敢,有人的地方我都迷瞪,哪敢去沒人的地方。”唐虢強搖頭,“你們雷云真行啊,好多節目創意都敢拿出來拍。”
李敏道:“人民群眾的物質文化需求日益增長,既需要青云農業食品,也需要雷云文化影視,如此才能和諧幸福。”
“原來還有這樣一番淵源嗎?”唐虢強感嘆道,“古人說得好,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多走多見多聽總是好的。我開始期待節目錄制了。”
車到豐谷村,沒有如往常一堆人呼擁上來,有看到的村民只是遠遠站著,這讓唐虢強暗暗松了口氣。
李敏解釋道:“節目前后要錄制兩年,我們既不希望打擾村民,更不希望村民打擾節目,您可以嘗試正常跟他們相處,就像是本村人那樣。”
果然節目組做過功課,不愧是大企業,什么事都是專業的,充分的,游刃有余的。
“我知道了。”唐虢強道,“那么,我現在該做什么?”
李敏嘴角勾勒弧度,緩緩退至最后:“稍等片刻機器架起來,您就該進入狀態了。”
???
唐虢強大受震撼,環顧四周,助理已經被隔絕,連攝制組都避開,只用器材對著他,好像遠古時期狩獵的人正拿著長矛捕獲野豬,既怕野豬跑,又怕野豬撞上來。
“唐老師,您的生產經費完全來自預支,必須在兩季內完成盈虧相抵。現在,請開始您的冒險吧!”
導演的話外音傳來,更讓唐虢強哭笑不得,還好他看過臺本,加上生活的智慧,當即決定尋人幫助。
“老鄉,請問村部怎么走?”
唐虢強拉住一個小老頭就問。
“你是演電視的?”
“我是,老哥哥認識我?”
“看過電影哩,你演的教員,我帶你去大隊部。”
到村部就松快了,村主任和支書都是識過字的,說話口音沒那么重,而節目組早有安排,當唐虢強說出租用田地和住處時,村主任很快給反饋。
“住的地方簡單,隊部有空房子能住,嫌走路遠也能租在田地旁邊,就有個問題,你搞家庭農場要租多少地,種什么作物,啥時候種,啥時候收,最后能不能收回本錢,心里有沒有譜?”
“正要說這事,咱村里有沒有懂種地的老把式,我想請過來做個顧問,幫我招呼耕種的事,我給他報酬。”
“那可多了,稍微上點年紀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唐虢強連忙道:“要年輕人,普通話講得好,對村里也熟悉。”
“有是有,那工錢就高了,年輕有本事的都在青云農業有班,幫你干活得誤事。”
“應該的。”
村里介紹的技術員叫谷新奇,二十五歲,青云農業技術員,上來就說不能耽誤本職工作,只能做業余顧問,所以農場的主要耕種安排,還得場主自己來。
唐虢強漸漸摸出門道,大概齊知道這是節目組的安排,不允許求助的人員承包屬于他的工作而喧賓奪主。
“沒問題,咱們進屋商量。”
谷新奇進入角色很快,坐下就痛陳利害。
“東家要租地做農場,需要綜合考慮成本,包括種子化肥農藥水電、整地播種除草施肥灌溉養護收割運輸,以及您個人在這階段居住生活的費用。您打算種幾年,種什么,租多少地,用什么樣的耕種方式?”
“兩年,第一年主要靠人工,采用之前的老方式,第二年主要用機械,你幫我算算需要多少畝地?”
“首先得確定種什么,不同作物收益率不同,耗費成本不一樣,種植安排也迥異……”
唐虢強雖然不清楚稼穡之事,但卻不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廢物,在劇組打拼這么多年,還是有些觸類旁通的本領,何況他做過導演,知道些制片相關的知識。
在他看來,所謂經營農場,其實跟拍攝一部電視劇沒什么區別,需要確定片子種類、拍攝周期、耗費人工等等一系列東西去控制成本,任何人和機器的空耗都是巨大的浪費損失。
“就種常見的水稻,以水田租用為主,人工按照長短活劃分長短周期,盡量跟人家真農場運營相近。”
有谷新奇相助,唐虢強很快確定大致計劃,非常穩健平和,一點不冒險。
大家都種田黃稻,那么我也種,起碼從種子到售賣的全套過程不需要額外操心,有慣例可循,數量就租三百畝,集中一個組內,避免周轉浪費人力。
唐虢強也不害羞,就在谷新奇家蹭飯,還約定給伙食費,只要來豐谷村就到這吃。
隨著錄制進行,他越發覺得節目有意思,許多東西早就安排好,譬如搭建好攝制儀器的民居,偏偏不直接給他,非得他去探索,然后通過中間人拿下,感覺像是真的在嘗試經營農場。
包括那些疑似打過招呼的農戶,按道理應該會痛快把田地租給他,偏不,變著法子給他發任務,唱歌詩朗誦講故事使出渾身解數。
好容易湊夠連成一塊的三百畝,結果這些人搖身一變就成谷新奇口中最適合招聘的員工。
“這些叔叔伯伯幾輩子住在這里,有什么事吆喝一嗓子就能招呼,也都是種地老把式,莊稼上的事不用您過分操心,最關鍵東家租用他們的地還發工資,對田對莊稼必然上心,一舉多得。”
唐虢強考慮到節目屬性是農場經營,并不強制要求自己下地干活以及長年待在村里,等外出拍攝時,的確要求負責任的技術顧問和生產管理,就地取材不僅方便,還能縮減成本。
畢竟節目組選在這里拍攝,不說統統安排好,起碼村里人知道會上電視,將來有益于村子發展,不會傻乎乎使壞。
就這么著,唐家農場磕磕絆絆成立,唐虢強見獵心喜,還自己動手做個木招牌,用毛筆書寫大字,落上時間日期。
施底肥駕牛犁地轉耙子耘平,跟著曬種殺菌、鹽水選種、浸泡醒種、兩段育秧,然后挑著秧把子一株株手插……
唐虢強須得承認自己長了見識,而且是大長見識,雖然他拍過很多題材有見過類似道具,可這樣系統完整的經歷流程,對于城里長大的孩娃來說,真真切切頭一回。
特別是召集鄉親一起動工,那種一呼百應共攜手、團結一致齊奮斗的氛圍,著實讓人感動和振奮,帶著草帽、搭著毛巾的人兒沿著梯田一層層排布,簡直如詩如畫。
那一刻,唐虢強完全領悟青云想拍攝錄制這樣一個節目的動機,不光是為了宣傳青云農業,宣傳陳清田集,更是為了記錄某種情感和光榮。
他作為農場東家,沒少跟著下地,體現每個流程的辛苦。
唐虢強很清楚,帝王將相演了一個還有另一個,大江南北的劇組去了一個還有新一個,可這樣的機會如天上流星,下一次未必再有,必須得珍惜。
“羅總要來幫您插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