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然間。
大帳內安靜了下來,幾乎撕開了君臣之間最后那絲溫情的面紗。
空氣,都好似在這時候凝固了。
蕭何的此問,是自保也是對于昭武帝改革誠意的試探。
在大秦的歷史上,君臣之間最根本的法則——
無非就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所以,蕭何有此顧慮,也是理所應當的。
就以秦孝公任用商鞅為例子。
商鞅變法實現(xiàn)了廢除世卿世祿,推行軍功爵制,土地私有,嚴刑峻法等變革。
更是奠定了后來的強秦之基,結果在秦孝公死后,商鞅被繼位的秦惠文王處死,車裂并滅族。
秦惠文王麾下,任用張儀、司馬錯等開拓疆土,張儀卻在惠文王死后失勢,逃亡魏國。
更近的秦昭襄王或者秦始皇嬴政就不用說了,呂不韋因為嫪毐叛亂被罷相。
流放途中,悲憤自殺。
李斯則是在始皇帝死后,被趙高構陷,腰斬滅族。
作為大秦皇帝的賢臣,要做好族滅和五馬分尸的準備。
現(xiàn)實,章臺殿內。
蕭何這石破天驚的一問,讓嬴政以及滿朝文武都愣住了。
“嘶——”
大殿內,群臣的臉色都變了。
尤其是法家出身,如同李斯的這般官員。
他們臉色復雜,商鞅是法家立足于大秦的開端。
但是,商鞅的悲慘下場,也告訴了法家不能輕易‘變法’的道理。
‘變法’!
你可以幫助君主‘變法’,讓國家強盛,但是也要做好犧牲自己性命的準備。
“何其狂妄。”
舊貴族出身的官員低聲斥責道,“這個蕭何不過是一介降臣,安敢如此質問昭武帝陛下,此乃大不敬!”
不論如何,昭武帝都是皇帝,是大秦帝國的國君。
這樣質問一個皇帝,蕭何是不想活了嗎?
“然其言論,未必沒有道理……”
有清醒的官員,小聲的竊竊私語,“變法要觸及到深水區(qū),動輒就要得罪天下權貴。”
“這并非容易的差事啊,商君、武信侯(呂不韋)前車之鑒不遠矣……”
說著,官員看了一眼嬴政,御座上的嬴政面沉如水,看似淡定。
但是,內心早已經掀起了狂風巨浪。
“此人到底有何本事,能夠讓辰兒如此重視?”
嬴政暗想道。
而這蕭何在嬴政眼中,也確實太膽大妄為了,
若是自己的話,估計就直接處以極刑了,管他有沒有大才。
就如同當初殺韓非,他事后是后悔了,但是一想到韓非不愿意事秦,還會成為大秦的威脅。
所以,韓非必死無疑。
扶蘇更是聽著心神蕩漾,作為大秦的長公子,沒有誰比起他能夠了解大秦的歷史。
秦法素來嚴苛,功臣也難得善終。
他不由得看向了御座的嬴政,身為皇帝,真的不能容忍能夠功高蓋主的臣子嗎?
贏辰則是好奇的看下了天幕,他也很好奇,天幕上的那個‘自己’到底會如何回答。
…
天幕畫面。
昭武帝臉上一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水都險些漾出。
一絲難以察覺的愕然和尷尬,從他的眼中閃過。
過了一會,他才放下茶盞,平復了下自己的心緒,面向蕭何而道:
“先生此誅心之問,讓朕一時半會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無奈一笑,嘆息道,“不過,朕對于商君、文信侯,乃至于曾經的丞相李斯……對于他們的結局亦是倍感痛惜。”
隨著話鋒一轉,昭武帝赫然說道,“但是,朕今日可以告訴先生,您不會,朕也不愿讓先生成為下一個商鞅。”
這一刻,蕭何抬起頭來,凝神靜聽。
“因為,現(xiàn)在時代不同了。”
帝王的聲音,在陡然間提高,赫然說道:“商君變法,是在大秦積弱、列強環(huán)伺之下,行的是‘霸道’,求的是‘強國’。”
“用盡酷烈手段,需要以雷霆之勢掃除舊弊。”
他話語一頓,繼續(xù)說道,“彼時,秦之敵在外,變法之阻力在內。”
“而今日,大秦能夠再復一統(tǒng),朕上行下效,無人敢不從。”
“朕所行的‘新政’,早已經超越了昔日的秦法,結合了‘王道’和‘霸道’。”
目光灼熱的贏辰,就這么看著蕭何,“朕所求的,并非獨強國,而是‘安民’,‘富國’,‘長治久安’!”
這番話語,振聾發(fā)聵的在蕭何耳邊響起,讓蕭何不由得陷入了深思。
昭武帝所說的,蕭何并非不知。
大秦行的‘均田令’放在以往,根本都不可能實現(xiàn)。
而六國乃至于關中故地,人心向秦這件事情,放在過去也是不可能發(fā)生的。
“朕若仍舊要行商君舊事,嚴刑峻法,傷的就是如今天下民心。”
昭武帝神情堅毅,拿起了記錄新政成效的竹簡,“先生剛剛也可以看到,朕在齊、趙之地推行《均田令》的效果。”
“行的是輕徭薄賦,設了‘保田軍’使得黔首自發(fā)的維護自己利益,為大秦效力。”
“朕,所做的是要法變得更近公正,護佑生民,而非過去的嚴苛舊法。”
他深吸了口氣,做出了超出這個時代君主認知,所能夠承諾。
真誠的話語,讓人不由得為之動容。
“朕欲與先生共創(chuàng)的,是一個君臣相得、共治天下的新局面。”
“今日,朕可許你,新政之功,朕與你共擔;若有罵名,朕先承之!只要朕在一日,必保先生及其家族安穩(wěn)尊榮!”
“他日若修史,朕希望后人記載的,不是又一個‘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劇,而是一段‘昭武中興,君臣相得’的佳話!”
蕭何驚呆了,他可以預想到昭武帝的各種反應。
但是卻沒有料到,這位年輕的帝王,會做出如此的承諾。
這一刻,心中最后的一絲防線,就在這時候崩塌。
不多時,蕭何緩緩起身,整理了下自己衣冠,然后面向昭武帝,鄭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這是臣子對于君主,最高等級的禮儀。
“陛下……陛下之言,如撥云見日,令臣茅塞頓開。”蕭何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哽咽,“臣……鼠目寸光,竟以舊日窠臼,妄度陛下圣心,實在慚愧!”
“陛下既不以臣為商鞅,而以國士待之,許臣以共治天下、名留青史之宏愿……”
他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決然:“臣,蕭何,若再推辭,豈非不識抬舉,枉負圣恩?”
“臣,愿效犬馬之勞,竭盡心力,輔佐陛下,成就這萬世不朽之偉業(yè)!縱前路荊棘遍布,臣亦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