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對于嬴政來說,同樣感覺到震撼。
他算是理解了‘三省六部’的權力運轉規則,更明白這套規則如何能夠維系下去。
如何,能夠更行之有效的加強君主權威。
但有一點,嬴政相當疑惑,那就是天幕的昭武帝,也就是老六贏辰,如何確保自己的儲君,能夠像自己一樣英明神武。
此刻,嬴政并沒有得到答案。
而天幕上,女主播的聲音并沒有停下,也沒有繼續渲染昭武帝的政治成就。
反而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國家機器,是如何確保權力的高效運轉?三省六部的構建,為我們給那個時代的大秦,提供了研究范本。”
“行之有效的新的制度體系,確保了帝國的權力運轉,但帝國統治治下,除了君臣官吏,還有無數個有著喜怒哀樂的黔首。”
“他們所生活的秩序,并不是依靠官制的革新,就能夠改變,就能夠維系下去的,行之有效維系統治的,是一套名為《秦法》的體系。”
“《秦法》卻存在一個根本性問題,那就是如何確保無數個他們的田產如何劃分?他們的婚姻如何締結?他們之間的契約糾紛,又該由誰來裁定?”
無數人的視線,再次因為女主播的話語,吸引到天幕上。
“前面說過,昭武帝最大的貢獻,那就是確立了《秦典》和《民法》,確保了國家‘公’與‘私’的區分。”
“這次,我們來系統了解一下,《秦典》和《民法》的具體內容。”
話音落下,天幕畫面陡然一變。
兩部厚重無比的法典虛影,并列懸浮于蒼穹之上。
左側一部,篆刻著古樸威嚴的二字——《秦典》;
右側一部,則以溫潤流暢的隸書書寫——《民法》。
“首先,我們來看《秦典》。”
天幕之上,《秦典》的虛影緩緩展開,卷軸自天而啟,露出其中的篇章:
《憲制篇》、《官律篇》、《軍律篇》、《刑律篇》、《稅法篇》。
“《秦典》,乃國家之法,亦即‘公法’。它所調整的,是國家與個人、國家與社會之間,那種天然不平等的關系。”
“它的核心,是‘權力’與‘秩序’。”
“它回答的問題是:皇帝的權力邊界何在?一名官員如何方能晉升?士兵叛逃該當何罪?謀逆大罪應如何懲處?商人又該交納多少賦稅?”
隨著最后一句落下,殿中群臣屏息。
起初,嬴政帶著超然的審視,覺得三省六部制形成的‘三省’分工,能夠提高帝國權力運轉,讓君主權力集中,使得大秦的統治更為穩固。
但,當看到天幕上的字眼時。
嬴政的表情面若寒霜,隱忍的情緒,就好似積蓄的火山一般,隨時就可能爆發。
君王的權力,什么時候成了被律法約束的東西了。
他是始皇帝,掃滅了六國,混一宇內的始皇帝。
自己的意志,本就是天意,他的意志應當就是律法的意志。
而不是讓‘法’,來凌駕于他身上。
角落里,贏辰咯噔了一聲,頓時就感覺到不妙。
天幕上的言論,觸及到了始皇帝一統天下最為關鍵的‘法家’之術。
很明顯,皇帝并不認同其中一些律例對于君王權威的約束。
不過,嬴政并沒有立刻發作,他耐著性子看下去,天幕的畫面,隨著女主播的話語,也有了新的變化。
蒼穹上,冰冷的文字在天幕畫面展開,每一條都沖刷著無數人的認知。
《憲制篇·第三條》:“凡皇帝制、詔、敕,須經中書省草擬,門下省封駁審議,尚書省奉而行之。
流程未備,非國家正式律令,百官可拒。”
“嘩——”
盡管極力克制,殿內群臣都因為《憲制篇》的第三條,臉色有了明顯變化。
嬴政的笑容,都僵住了,尤其是看到“門下省封駁審議”、“百官可拒”的時候。
一股郁火開始在他胸中升騰,但他仍維持著帝王的威儀,只是指節變得微微泛白。
緊接著,他看到“廢除族誅連坐”、“廢除肉刑”、“疑罪從無”……一條接一條律法條例,如同連環重錘,狠狠砸在如今的大秦統治基石上面。
這一刻,嬴政仿佛能夠看到潛藏在暗處的六國余孽在嘲笑,那些奸猾的胥吏在竊喜,那些不安分的黔首失去了恐懼的枷鎖!
作為君王,他賴以掌控這個龐大帝國的利器,絕對的權威和嚴酷的威懾,被這部《秦典》一點點銹蝕、剝落!
終于,當看到“不得以拷掠求之”時,他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崩斷了。
“好一部《秦典》……好一個‘昭武’盛世!”
‘昭武’二字,被他咬得極重,充滿了譏諷與怒意,“朕的大秦,到了后世,竟成了需要與罪人講證據、論道理的綿羊之邦了嗎?!”
“這老頭子……又發什么瘋?”
贏辰的表情,驟然間顯得有些無奈。
大秦的律法發展到昭武三十一年的時候,有些變化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更何況,秦律的嚴苛造成了天幕所示‘二世之亂’的殷鑒不遠。
真以為靠著強權還有法家嚴苛的統治術,就能夠保住帝國長久不衰了?
此刻,天幕的畫面并未因皇帝的怒意而停滯,反而愈發清晰。
“《秦典》的誕生,奠定了大秦帝國的根本大法。”
“它的意義在于規范國家權力,劃定民眾義務,確保帝國的統一與長治。”
“而《民法》與《秦典》一脈相承,不過卻是約束天下萬民的萬民之法,解釋了平等的民眾與民眾之間,關于財產和人身的關系。”
天幕上,《民法》的卷軸徐徐展開,其篇章與《秦典》截然不同——
《總則篇》、《物權篇》、《契約篇》、《親屬篇》、《繼承篇》。
它回答了前所未有的問題:
我辛勤開墾的荒地,鄰居能奪走嗎?
我借出的銀錢,被賴賬不還該如何?
成婚需幾何手續?嫁妝歸屬何人?
父親身故,家產與牛馬當由誰繼承?
這些問題,共同指向了一個關鍵,那就是‘有恒產者’如何能夠獲得帝國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