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北風卷著細碎的冰碴子掠過許昌原野。
鉛灰色的天空下，城外的原野早已褪去翠綠，枯黃的荒草在風中瑟瑟發抖。
關羽按轡立于土坡之上，綠錦戰袍在狂風中翻卷如龍。他身后七萬大軍（另兩萬駐守營寨）列成的方陣覆蓋了整個地平線，玄色鐵甲在慘白的日頭下泛著冷光。
微風吹過，漢軍的軍旗烈烈作響，“漢”字大旗在凜冽寒風中肆意飛舞。
“稟將軍，投石車已布設完畢。”荊州長史馬良策馬上前，雙手抱拳也是恭敬地稟報道。
在他的身后，多達數十架的配重型投石車已然列陣完畢，隨時準備發射。
不過，關羽的丹鳳眼微瞇，卻是并沒有回頭看那高聳著的投石車。
緩緩呼出一口濁氣，關將軍隨即舉起了手中的青龍偃月刀便是朗聲道：“擂鼓！進軍！“
話音落下，鮮紅的大纛緩緩搖晃，嗚咽的號角伴著咚咚咚的擂鼓聲隨即響徹了整個戰場。
隨即，鋪天蓋地的石塊中，層層疊疊的漢軍將士們也是緩緩向前推進。
對面的魏軍還沒看到漢軍的身影呢，就已經被那巨大的石彈給砸了個七葷八素。
得虧許昌曾經是魏國的國都，城墻也是厚實無比，換了其他的小城，恐怕光是這一輪輪的巨石，就已經足以讓城墻分崩離析了。
不過，饒是如此，石彈也給城頭的魏軍造成了巨大麻煩。
也就在城頭的魏軍忙著躲避之際，劉封率領的五千弓手已推進至護城河邊。
北風卷著砂礫抽打在年輕將領臉上，他望著結冰的河面突然瞳孔驟縮——冰層下隱約可見成排倒豎的鐵蒺藜。
不用說，這又是張郃的杰作。
不待劉封將情況徹底摸清楚，半空中卻是傳來了陣陣的破空聲。
“舉盾！”來不及多想，劉封當即也是下令道。
只是，示警聲剛出口，三棱箭簇穿透皮盾的悶響與士卒慘叫同時炸開，沖在最前的三個百人隊瞬間倒下大半。
甚至，就連劉封自己左肩也被箭矢射中。
“真他娘的倒霉。”暗暗在心中怒罵一聲，劉封卻是反手折斷了臂膀上箭桿，隨即怒吼道：“踏冰過河！“
話音落下，漢軍也是排著整齊的隊列，開始向冰面挺進。
初冬時節的冰面其實并不牢固，隨即也是在上千雙鐵靴踐踏下發出了陣陣哀鳴。
而當第三個百人隊踏上河心時，城頭魏軍陣中突然響起銅鉦。
劉封在抬頭瞬間，便是覺得渾身發冷——足足二十架床弩從城墻暗格里探出，碗口粗的弩箭竟是綁著浸油麻繩的火箭！
“撤！快撤！”劉封當即也是朝著還在行進中的漢軍怒吼道。
只可惜，話未出口，便已經遲了。
燃燒的巨弩輕易地便洞穿冰面，冰面上的漢軍將士瞬間沉入水中，而水底的鐵蒺藜卻是隨著冰塊翻涌上來。
將士們拼命抓住鐵蒺藜想從那冰冷的河水中爬出來，手掌未曾借到力不說，更是被倒刺剮得血肉模糊。
聲聲哀嚎之中，無數的漢軍將士們便是慘叫著沉入冰河。
僅僅是一條護城河，便是要去了漢軍數百將士的性命。
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關將軍，也是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頭——張郃到底是張郃，這許昌城顯然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更加難攻啊！
好在，漢軍旁的不多，就是人多。
在人海戰術的加持之下，巳時二刻，周倉虬髯上掛滿冰珠，也是填平了護城河。
隨即三千精甲步卒，在二十余架云梯的護持之下，也是齊齊地沖向城墻。
這些改良云梯頂端裝有鐵鷂爪，底部蒙著三層浸水牛皮。一旦靠到了城頭，就休想輕易被推出去。
只是，對于漢軍的云梯，魏軍顯然也早有準備。
抬頭看去，城垛之中的魏軍分明已經架起了丈余長的“夜叉擂“。
當第一架云梯剛搭上城垛，十數名魏軍將士卻是突然出現，并且推出帶鐵齒的叉竿。
只一瞬間，原本穩穩當當的云梯便是被整個掀翻，三十多名剛剛登上云梯的精兵隨即像斷線風箏般墜落。
“砰砰砰”的巨響中，被拋下來的漢軍將士們也是很快沒了氣息。
“攻！”底下的周倉明明已經虎目欲裂，卻還是強硬地下令道。
一邊說著，周倉自己也是手持著戰刀沖向了云梯。
不用他說，另一個云梯之上，早已經又有數十名戰士繼續朝著城頭殺去。
只是，就在沖在最前面的漢軍將士剛抓住箭樓邊緣，頭頂突然傳來鐵器摩擦聲——數不清的陶甕隨即從城頭傾覆而下，“砰砰”的破碎聲中，粘稠的火油也是順著云梯澆下。
不等漢軍的將士有任何的反應，火矢的破空聲便已經接踵而至。
周倉所在的云梯也同樣遭到了烈焰的侵襲。
不過，在烈焰焚身的瞬間，周倉卻是縱身躍上城頭，燃燒的右臂隨即抱住魏軍火弓手滾下城墻。
墜落的火團點燃了第二架云梯，焦臭味里響起漢軍將士的慘嚎：“周將軍隕了！“
“嚎什么喪！“炸雷般的吼聲隨即從濃煙中傳來。
渾身焦黑的周倉竟是奇跡般地又站了起來，原來，他竟是用那魏軍的士兵當了墊背的，這才免于摔死。
一刀結果了還在吐著黑血的魏軍士兵，周倉也是再度怒吼道：“給老子殺！“
話音未落，又是一隊漢軍浩浩蕩蕩地沖向了城頭。
隨著周倉的數次進攻不暢，趙累所指揮的箭塔也是終于逼近了城門。
“放！”
隨著趙累的一聲令下，數以百計的箭矢已經紛紛從箭塔中激射而出。
瞬間，城頭的魏軍便是死傷了一大片。
連帶著對周倉等步卒的壓制，也少了一多半。
當即，城樓下的周倉也是大笑道：“來啊！隨我攻！”
話音落下，周倉便又拎著自己的戰刀，沖向了云梯。
這一次，有了箭塔的加持，漢軍將士們的進攻更加猛烈。
城墻上的魏軍士兵們也是在張郃的率領下拼死抵抗，雙方陷入了激烈的膠著狀態。
只是，隨著周倉加入戰團，戰爭的天平終于是稍稍向著漢軍傾斜起來——漢軍終于抵達了城頭。
看著這一幕，中軍陣內的付燚不由得也是暗暗欣喜——只要跨出了第一步，剩下的，就好辦了。
不過，一旁的關將軍卻似乎并不這么認為。
至少，在關將軍的表情上，依舊看不出任何的欣喜或者悲傷。
這或許就是一個名將的自我修養吧，又或許，是關將軍知道，這一戰遠沒有那么簡單。
果然，雖然漢軍將士們在周倉的率領下站上了城頭，但城墻上的戰斗卻是更加慘烈。
所有人都在近身肉搏，刀光劍影閃爍間，鮮血已經染紅了城墻。
只是，這殷紅的鮮血還沒能將城墻染透呢，便已經在低溫下凝結成了暗紅色的冰渣。
一名漢軍士兵被魏軍的長槍刺中腹部，他痛苦地呻吟著，但仍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手中的短刀刺進了對方的胸膛。
另一名魏軍士兵被漢軍的大刀砍中手臂，手臂頓時鮮血淋漓，那鮮血滴落在冰冷的城磚上，瞬間結冰。
在這血腥殘酷的戰場上，所有人都爆發出了心底最后一絲的氣力，哪怕寒風如刀，也無法冷卻他們熾熱的戰意。
而如此慘烈的戰斗也是持續了整整一天，無論漢魏，雙方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尤其是漢軍這邊，劉封、周倉兩名重將都在此戰中受傷不小。
漢軍整體的兵力傷亡，更是達到了近三千人。
而如此慘烈的傷亡之下，漢軍也就攻上過許昌的城墻，但許昌城的防御依舊堅固，漢軍始終都沒能在城頭站穩腳跟。
隨著夜幕降臨，關將軍盡管不愿，卻也只能無奈退兵。
這就是攻城戰，哪怕你明明已經占據了絕對的優勢，在高聳入云的城墻面前，依舊無可奈何。
寒星點點，城外的漢軍營地燃起了篝火，微弱的火光在寒風中搖曳。
中軍帳內，關羽也是召集了眾將領商議明日的攻城計劃。
縱觀了全局的付燚其實很想勸說關將軍從長計議的，可話到了嘴邊，卻又被他咽了下去。
畢竟，這才僅僅是一日的戰斗而已。損失也不過兩千，若是就此放棄，那未免也太過容易放棄了。
不過，付燚雖然不說，卻也有漢將開口向關將軍道：“關將軍，今日敵軍防守嚴密，我軍雖勇猛，但損失不小。明日，恐需另想良策。”
注意，他說的是“明日”，而不是“明日攻城”。
是的，在將軍心中，明日的的良策不該是如何攻城，而是不攻城，另尋其他辦法。
關將軍自然是聽懂了這位將軍的暗示，只是，正如付燚所想，關將軍從來都不是輕易放棄之人。
當即，關羽點了點頭，隨即也是說道：“張郃乃魏國名將，防守確實有一套。不過，今日我軍攻城，已讓敵軍有所損耗，明日我軍可適當調整戰術，集中兵力攻擊城墻的一處，如此，若是能打開一個突破口，此戰或許可破也。諸位可還有其他諫言，亦可言之。”
聽到關將軍的問話，另一名漢將也是立即站出來，說道：“關將軍，末將建議，在我軍可在攻城前，先用強弓硬弩對城墻上的敵軍進行一輪壓制，為攻城部隊創造更好的條件。”
“此策可行。”關將軍立即便是點頭道。
隨即，關將軍還補充道：“明日攻城，前排士兵手持盾牌，掩護后面的士兵推進，強弓硬弩手緊跟其后，一旦靠近城墻，便全力射擊，壓制敵軍。攻城部隊則趁機攀爬城墻，務必速戰速決。”
“是。”聞言的眾將領也是紛紛領命。
隨后，關將軍與眾將軍也是繼續討論了數個進攻中的細節，直到再沒有人提出諫言，關將軍這才下令各自回營準備明日的戰斗。
營地外，寒風愈發凜冽，吹過空曠的原野，發出如鬼哭狼嚎般的聲音，仿佛在為明日未知的戰事悲嘆。
一夜的時間幾乎轉瞬即逝。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亮，寒霜鋪滿大地，七萬漢軍也是再度集結在了許昌城下。
這一次，漢軍調整了陣型，前排的士兵手持巨大的盾牌，緊密排列，形成一道堅固的防線。
盾牌后面，是手持長槍、大刀的攻城士兵，以及背著云梯的士兵。
再往后，是強弓硬弩手，他們的箭已上弦，蓄勢待發。
騎在戰馬之上的關羽，在陣前來回巡視，鼓舞著士兵們的士氣：“將士們，今日便是咱們攻克許昌城之時！跟緊你的伍長、什長！為我大漢建功立業！”
“大漢威武！”手舉著青龍偃月刀，關將軍也是高聲地呼喊道。
“大漢威武。”將士們隨即也是齊聲地高呼道。
陣陣聲浪中，關羽的一聲令下，漢軍也是再次發起了進攻。
根據戰前的安排，強弓硬弩手們也是隨著盾兵將其護送到了城墻之下。
沒有任何的猶豫，弓弩手們瞬間便是萬箭齊發，朝著城墻上的魏軍射去。
而城墻上的魏軍士兵們顯然有了昨天的經驗，面對漢軍的箭雨也紛紛舉起盾牌抵擋，雖然仍有不少的倒霉蛋被箭射中，但相較于昨日的狼狽模樣，如今的魏軍顯然要好上不少。
趁著魏軍被箭雨壓制，漢軍的攻城部隊迅速行動起來。
前排的盾牌手穩步向前推進，為后面的士兵提供掩護。
隨著步卒們一步步地靠近城墻時，漢軍的弓弩手們也是紛紛加大了射擊力度。
箭如雨下之際，城墻上的魏軍幾乎無法抬頭。
攻城士兵們趁機將云梯搭在城墻上，再次開始攀爬。
城墻上一夜的積雪隨即被戰火震落，簌簌而下，與飛濺的鮮血、磚石混合在一起，顯得格外慘烈。
張郃在城樓上看到漢軍的進攻更加猛烈，心中暗自叫苦。
都知道他昨日擊退了關羽所部，可又有誰知道，為了這份勝利，他也是付出了上千人的傷亡。
這固然要比漢軍的傷亡小上不少，可問題是這樣下去，被耗盡的遲早還是張郃的魏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