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蕭世儒的書房里還點著燈。
蕭暖卿來時,就見蕭世儒的桌案前正擺放著一個碩大的冬瓜,上頭千瘡百孔,而蕭世儒的手中拿著一根銀針,還在練習蕭家針法。
“爹還在練?”蕭暖卿上前,柔聲道,“時候不早了,爹爹仔細眼睛。”
“不礙事。”蕭世儒笑得溫和,他將手中的銀針放下,這才開口,“你爹我資質不佳,若不再刻苦些,這蕭家針法還不知何時才能學會。”
“那也不能看壞了眼睛!”蕭暖卿說著,上前拉著蕭世儒坐下,繞到了蕭世儒的身后給他捏著肩。
只惹得蕭世儒連連夸贊,“卿卿是越發懂事乖巧了。”
蕭暖卿也跟著笑,“我是爹爹的女兒,自然是世上最乖巧的。”
蕭世儒笑出了聲,連連點頭。
可蕭暖卿臉上的笑意卻是漸漸凝固了下來。
她手下動作未停,聲音卻顯得極為躊躇,“爹,您準備在御醫院做到什么時候?”
聽到這話,蕭世儒的笑意一時收斂,有些狐疑地回頭看向蕭暖卿,“卿卿怎么突然這么問?”
蕭暖卿不想讓蕭世儒擔心,便笑道,“沒什么啊,只是覺得爹爹年紀也大了,該是安享晚年的年紀了。”
可這番話顯然不能說動蕭世儒,蕭暖卿便深吸了一口氣,裝模作樣地嘆道,“都說伴君如伴虎,更何況宮里的娘娘們都不是好對付的,您整日在宮中與他們作伴,女兒實在擔心。”
蕭暖卿這番話說得很有道理,可突然說起這事兒,蕭世儒還是免不得疑心,“卿卿,你說實話,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蕭暖卿眉頭深鎖,只覺得蕭家這件事不可能瞞過爹爹。
皇上已經知道私兵之事,若是爹爹不配合,蕭家的災禍躲不過去。
于是,她深吸一口氣,手下的動作也跟著停了。
書房內,燭火跳動,安靜得好似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而后,蕭世儒就聽到蕭暖卿那輕柔的不像話,卻又如同鬼魅般叫人心驚的聲音響起,“爹可還記得,二十年前的那位戰神將軍?”
“嘩啦!”
蕭世儒驟然起身,木椅在地上滑動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著蕭暖卿,“你,你如何會知道……”
蕭世儒的反應太大了,以至于蕭暖卿眉心也緊跟著皺了起來,“所以,爹也早就知道太爺爺當年救了那位戰神將軍?”
聽到這話,蕭世儒卻好似是松了口氣般,只是話說起來仍是有些結結巴巴,“卿卿,你聽爹爹說,這位將軍不是壞人,他帶領一眾將士浴血沙場,為靖國立下了赫赫戰功,他是我靖國的英雄!你太爺爺當年之所以會救他,也正是因為這一點。”
蕭暖卿心里頭發緊,“可他現在正在后山養私兵!”
聽到這話,蕭世儒瞬間瞪大了雙眸,“你說什么!”
“錦衣衛已經上過山,證明皇上也已經知道了此事,爹,你覺得蕭家能不能逃得過?”
蕭世儒瞬間就如同泄了氣一般,頹然地坐回了位置上,“他,他怎么敢!”
“他可是戰神,是死人堆里走出來的!他有什么不敢?”蕭暖卿一把按住了蕭世儒的肩膀,“爹,請辭吧!咱們遠離朝堂,去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從此改名換姓,沒了這富貴身,至少還能保條命。”
聽到這話,蕭世儒有些怔愣地看著蕭暖卿,他像是看不懂她一般,“卿卿,你怎么……”
怎么感覺怪怪的?
怎么會知道這么多事?
這么能如此淡定自若?
蕭世儒心中有太多疑惑了。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壓根就不認識眼前這個女兒了!
蕭暖卿紅了眼眶,她知道爹爹想問什么。
可她不能告訴爹爹,這樣一切都是因為她已經經歷過一遍這人間至苦啊!
她不能告訴爹爹,她是親眼看著他跟娘死在錦衣衛的刀下的啊!
眼看著蕭暖卿一個勁地掉眼淚,蕭世儒忙不迭地替她擦拭,連聲道,“卿卿不哭,爹都聽你的,你說怎么做,咱們就怎么做!只是……只是……”
蕭暖卿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哭腔,“只是什么?”
蕭世儒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嘆道,“只是皇上未必肯放人啊!”
自靖國開國以來,蕭家世代都是御醫,也不知什么時候就有了這不成文的規定,蕭家凡是學醫者,必須入御醫院。哪怕是自己開個醫爐藥館,做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都不行。
聽到這話,蕭暖卿眉心微擰,卻道,“爹爹放寬心,此事我來想法辦法。”
可蕭世儒聽著這番話,心里頭卻不是滋味兒。
“卿卿,你還小,這一切本該是爹爹來承擔。”
“爹說什么呢!”蕭暖卿一把抱住了爹爹,“你跟娘平平安安的,女兒就心滿意足了。”
此生,她不求其他,只求爹娘能安安穩穩地過上普通人的日子。
從蕭世儒的書房里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是不早了。
冬夜的風格外刺骨。
蕭暖卿抬眸看了眼天上那輪明月,攏了攏身上的氅衣,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順著鼻腔鉆入肺里,也讓她整個人更清醒了幾分。
蕭暖卿,這一世,你一定可以蕭家的!
翌日,蕭暖卿去了鎮撫司。
陸千昱正盯著手下的人訓練,見到蕭暖卿,眉宇間不禁染上幾分疑惑,“卿卿怎么來了?”
“自然是來看大哥的。”蕭暖卿沖著陸千昱勾唇輕笑,而后又看了正訓練著的錦衣們一眼,像是有些話想要跟陸千昱單獨說似的。
陸千昱自然能看出來蕭暖卿的意思,當下便沖石安使了眼色,而后自己帶著蕭暖卿往大廳走去。
他端了一杯茶遞給蕭暖卿,方才在一旁坐下,“卿卿是為了后山的事而來?”
蕭暖卿喝了一口茶,方才點了點頭,道,“是為了后山的事,也是想來看看大哥的傷。”
畢竟,陸千昱是為了救他才會崩裂了傷口,做人總不能那么沒良心。
卻不料,陸千昱盯著她輕輕地笑了一會兒,終于又才開了口,“所以,想問后山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