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進來看到桌子上的菊花糕,眼底閃過一絲暗色。
謝蘊素來貼心,有什么好東西,都會想著她,可這菊花糕,松鶴院送了,松風院也送了,唯獨落了她。
不是她多想吃這一口,是謝蘊有些不受她的掌控。
趙氏在她身邊落座后,撫著她的臉:“可憐見的,被夢魘著了,怎么不跟母親說?”
謝蘊癟著嘴,一副小女兒的嬌態,一看就是在鬧別扭:“母親貴人事忙,我這點小事,怎么好意思去煩擾母親。”
“可是怪母親沒去靈寶寺看你?”趙氏摟住她,“我的兒,母親一直記掛著你,只是貴妃娘娘那邊有人看著,母親不敢惹她不快,萬一牽連了你,如何是好?”
“貴妃娘娘能盯我一日,一月,還能天天盯著我不成?我一個小螻蟻,哪值得她放在眼里,不過是母親不想管我死活罷了。”
謝蘊輕哼了一聲,看著還要使小性子,好在沒推開趙氏,軟軟地靠在她懷里。
趙氏笑意溫柔,戳了一下她的額頭。
“你個小沒良心的,我要是不在乎你,會到處求人,給你搜羅沉香?”
一兩沉香一兩金,沉香價格昂貴,且還十分稀有,但用沉香所制的安神香,效果極好。
“夜里讓丫鬟給你點上,若還睡得不好,就跟母親說,母親去請太醫,你可別為了跟母親置氣,就故意不用,沒什么比身體更重要。”
趙氏端著慈母的姿態,絮絮地說著關心的話,每一個字都是真心實意。
謝蘊歪著腦袋看她。
趙氏面容嫻雅,略有些豐腴,看著十分和氣溫柔,讓人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些親近來,也難怪她處處都依賴趙氏。
謝蘊嬌氣道:“有好東西不用,我才沒那么傻。”
能收下安神香,就代表消氣了,趙氏心中自得。
謝蘊自小由她教養,什么性子,早被她拿捏住了,謝蘊這一輩子,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趙氏臉上的笑容越發濃了:“錦衣閣來了一批新料子,都是江南那邊最時興的花樣,我們明日去看看,也好裁幾身新衣裳。”
讓外人好好瞧一瞧,她們母女是如何親熱和睦的,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謝蘊哪里會看不透她的心思,哼了聲:“流言蜚語這么多,出門豈不是給他們當猴看了?我還要臉呢,我不去。”
“都是些風言風語,你父親和你祖母商議了一番,想讓定國公府去請陛下賜婚,圣旨一下,你得進宮謝恩,不多裁幾身衣服怎么行?”
謝蘊愕然:“請圣旨賜婚?”
“如此,兩家都有了顏面,你奉旨嫁入國公府,宋家的人也不敢輕視你,日后,在外走動,也更風光尊貴。”
趙氏一副“家里人為了你殫精竭力”的模樣,謝蘊眸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冷怒之色。
趙氏見她不說話,審視著她道:“蘊姐兒莫不是信了那些流言,以為母親蛇蝎心腸,賣了你,給你舅父謀官職?”
“男子升官發財,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若是靠女人,這樣的窩囊廢,爬上去也會被拉下來。”謝蘊眉梢輕挑,“母親覺得舅父是這樣的人?”
在靈寶寺呆了半年,怎么一張嘴跟長了刀子似的?
趙氏氣歸氣,但面色溫和,看不出半點異樣:“你舅父兢兢業業,豈會是這樣的人。”
謝蘊抿唇笑了笑,一派天真誠摯:“我也覺得舅父不是這樣一個,令祖宗蒙羞,令世人不齒的窩囊廢。”
趙氏一口氣憋在胸口,也不游說謝蘊去錦衣閣,她怕再待下去,會被氣得吐血。
謝蘊心情愉悅地繼續吃著菊花糕。
......
翌日。
謝家想和定國公府商議請旨的事情,還不等謝家遞帖子,又出了風波。
有人在靈寶寺的后山發現尸體,早朝的時候,言官聞風參奏,彈劾靈寶寺草菅人命,楚帝勃然大怒,把事情交給探事司徹查。
探事司一接手,就發現在寺中祈福的貴女滿身傷痕,不人不鬼。
靈寶寺磋磨貴女的消息不脛而走,謝蘊本就在流言的中心,這事一出,猶如在烈火上澆了一桶油,迅速發酵。
百姓為謝蘊打抱不平,紛紛猜測,給靈寶寺撐腰的,極有可能是宋貴妃。
畢竟,謝蘊是奉她的懿旨前去祈福,沒她授意,靈寶寺怎敢磋磨她?
松鶴院里,老夫人看著謝蘊身上那觸目驚心的傷痕,一顆心仿佛被刀割了一般。
她捧在手心的小嬌嬌,竟被外人這般磋磨,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你這孩子,你怎么不跟祖母說?你糟了這么大的罪,祖母就是拼了這身老骨頭不要,也得給你討一個公道。”
“我去沖喜,祖母已經夠難過的了,哪里還舍得再讓您傷神。”
這一身傷,早早地告訴祖母,頂多只是疼惜,哪像現在這般痛?
隱忍而下的委屈,比訴苦,更為鋒利,就像一把刀刃,剜得人鮮血淋漓。
謝蘊輕柔地抹去老夫人臉上的淚水,笑著道:“已經都過去了,早就不疼了。”
老夫人將她摟進懷里,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她,一想到這半年,她受的苦,心臟就被狠狠地撕扯著。
“姑娘家家的,落下這一身疤痕,可如何是好?”老夫人吩咐張嬤嬤,“快去拿玉顏膏來。”
玉顏膏是最好的祛疤藥,張嬤嬤抹了抹通紅的眼眶,立馬去拿。
老夫人親自給謝蘊上藥,一口一個“心肝兒”,謝蘊知道老夫人猶豫了。
真讓她帶著這一身傷去沖喜,侯府的脊梁骨怕都要被人戳斷了,再不要臉面的人家,也沒有這么作踐親閨女的,侯府還想抬頭做人呢。
謝蘊:“聽母親說,想請國公府去求陛下賜婚?”
“這門親事,我們是高攀了,但誰家不是抬頭嫁女兒,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有了圣旨,你嫁過去,也更有底氣,”老夫人沉吟著,看向她,“蘊姐兒覺得不妥?”
“朝堂上的事,我懂得不多,但那些流言,是有人在刻意引導,沖著宋家和宋貴妃去的,我們此時巴巴地上門,落了下乘,損了顏面都是小事,就怕旁人以為我們站了隊,侯府如今的光景,若牽扯進黨爭......”
后面的話,謝蘊沒說,老夫人也知道后果,她抿緊了嘴角。
謝蘊繼續道:“既是要對付國公府,事情就沒那么簡單,像散播流言這般小打小鬧,傷不了國公府,布局之人一定還有后招,何況,陛下還將靈寶寺一案交由探事司嚴查,帝心難測,風雨將至,我們不如靜觀其變。”
一個閨閣女子,能看透朝堂之爭,這份心智和敏銳,老夫人心驚的同時,又難掩激動。
她贊賞地握住謝蘊的手,點頭說道:“事關侯府前程,是該慎之又慎,聽蘊姐兒的。”
謝蘊唇角微微一彎,親昵地靠在老夫人懷里。
她既要老夫人的憐惜,又要讓老夫人看到她的聰慧,一個聰慧的嫡女,可比嫡女,有用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