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快步走到辦公桌前,猛地拉開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放著一本墨綠色的護照,旁邊還壓著幾張不同銀行的銀行卡。
這是他早就為自已鋪設(shè)好的后路,一旦東窗事發(fā),便立刻帶著這些東西遠走高飛,隱姓埋名。
就在他伸手去拿護照時,一張泛黃的舊照片忽然闖入眼簾。那是母親臨終前拍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人滿臉溝壑縱橫的皺紋,卻笑得慈祥而滿足,仿佛帶著對塵世最后的眷戀。
如今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權(quán),母親卻早已化作一抔黃土,長眠于地下。而他和弟弟田剛,這對曾在貧困中相依為命的兄弟,也走到了今天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幾十年前的畫面清晰得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他和弟弟田剛擠在老家那間四處漏風(fēng)的土坯房里,寒冬臘月里,兄弟倆分食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
那時的田剛還小,捧著碗,仰著凍得通紅的小臉,認真地對他說道:“哥,等你將來有出息了,一定得讓咱媽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這份罪?!?/p>
田青緩緩伸出手,拿起那張相片,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的邊緣,喉結(jié)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幾下,眼底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有懷念,有痛苦,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茫然。
“不能怪我…真的不能怪我…是他們逼我的…”田青對著照片上的母親,聲音低沉而沙啞地呢喃道:“我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付出了多少心血,舍棄了多少東西…我沒得選擇啊…”
忽然,田青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猛地大笑起來。那笑聲里夾雜著深深的愧疚,藏著無盡的掙扎,卻更多的是被恐懼和絕望放大的狠戾,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哈哈…我竟然殺了自已的親弟弟…”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眼神里充滿了瘋狂。
說著,田青猛地將手中的護照狠狠丟在地上,“啪”的一聲,仿佛摔碎了最后一絲僥幸。
他“噗通”一聲跪在了地板上,雙手死死抓著自已的頭發(fā),哽咽著大聲喚道:“娘,我殺了弟弟…我真的殺了弟弟啊…”
喊著喊著,他再也抑制不住,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哭聲里充滿了遲來的悔恨與崩潰。
他就那樣跪在地上,脊背佝僂著,像個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久久沒有起來,只有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夜里不斷蔓延。
過了許久,田青顫抖著手點燃一支煙,再次緩步走到窗邊。窗外的天色已悄然褪去濃重的墨色,漸漸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樓下的街道上,稀疏的行人慢慢多了起來,早餐攤的炊煙混著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裊裊升騰。
可這份觸手可及的人間煙火,落在田青眼里,卻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刺得他心口生疼,這世間的安穩(wěn)與他無關(guān),反倒成了對他此刻最大的諷刺。
我現(xiàn)在還能走嗎?
還走得了嗎?
他在心里一遍遍叩問,答案卻早已清晰,想必是不能了。
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懸了許久,想給妻子打個電話,聽聽她的聲音,可還是放棄了。
最終,他編輯了一條長長的文字信息,字里行間藏著難以言說的愧疚與訣別,發(fā)送出去后,便將手機徹底關(guān)機,仿佛這樣就能斬斷最后一絲牽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猛地推開,數(shù)十名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魚貫而入,神情肅穆地把田青圍了起來。
領(lǐng)頭的那人面色沉靜如水,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從京城趕來的紀委組長周義輝。他接到葉芷的電話后,便馬不停蹄地帶著隊伍連夜奔赴此地。
“完了…”
“也好…”
田青渾身一震,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筋骨,整個人軟軟地癱坐在辦公椅上,背脊彎成了一道沉重的弧線。
但就在這徹底崩塌的瞬間,他心頭卻奇異地涌上一股如釋重負的感覺,像壓了十幾年的巨石終于被挪開,連呼吸都變得輕松了許多。
田青沒有反抗,自始至終都靜靜地坐著。直到冰涼的手銬“咔噠”一聲鎖住他的手腕,他才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凄慘的笑,聲音嘶啞地說道:“我機關(guān)算盡,步步為營,終究還是栽了…終究還是輸了,輸?shù)靡粩⊥康兀斄怂邪 ?/p>
周義輝冷冷地看著他,將證件在他面前一亮,語氣沉穩(wěn)而威嚴地說道:“田青,我是中央紀委周義輝。接到舉報,你涉嫌貪污受賄、故意殺人,相關(guān)證據(jù)確鑿?,F(xiàn)在,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diào)查?!?/p>
“走吧。”
田青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押解田青出了辦公室,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恰好越過鱗次櫛比的樓房,溫柔地灑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
他下意識地瞇起眼,陽光的暖意穿透皮膚,卻暖不了早已冰封的心?;秀遍g,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他還是個剛走出大學(xué)校園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襯衫,跟著弟弟田剛在鄉(xiāng)間的田埂上肆意奔跑。
田剛手里攥著幾顆剛摘的野果,紅得透亮,他笑著遞過來,滿是憧憬地說道:“哥,等以后咱有出息了,就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成磚瓦房,讓娘天天能曬著太陽,再也不用受那風(fēng)吹雨淋的苦?!?/p>
可那些滾燙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溫暖記憶,早已被后來的權(quán)欲熏心,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如今,弟弟死在自已手里,還有顏面去見九泉之下的爹娘嗎?想必,爹娘也不會愿意見他這個雙手沾滿親人鮮血的逆子。
田青這刻后悔了嗎?
肯定是后悔的。
只是,或許他到現(xiàn)在還不明白,為什么那么多為官者,總要等到出事被抓、跌入深淵之后,才能幡然醒悟,才能懂得那些最樸素的道理,才明白該如何去做一名真正為人民服務(wù)的好官。
上車之前,他猛地回過頭,朝市委書記辦公室的方向投去最后一眼。
那間他盤踞了數(shù)年、承載了他所有野心與欲望的辦公室,那個他曾視若生命的權(quán)力寶座,此刻在晨光中靜默矗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才緩緩低下頭,邁開沉重的腳步,踏上了那輛駛向末路的車。